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六十八岁的老周蹲在村口的石墩子上,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几件换洗衣裳和一本存折。北风刮得他脸生疼,鼻尖冻得通红,可他不敢回头看身后那栋二层小楼——门锁已经换了。
"爸,这房子是我妈留给我的,您不是亲生的,没资格住。"
半小时前,三十五岁的周磊站在门口,说出这句话时,眼睛都没眨一下。
老周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人掐住,一个字也蹦不出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粗糙的手,指关节变了形,那是在砖窑里干了二十年留下的。他就是用这双手,把周磊从襒褒里的娃娃,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到了成家立业。
可如今,这双手连自家的门都推不开了。
说起老周的事,村里上了年纪的人都知道。
一九九二年冬天,老周在镇上赶集,遇见了从外地逃荒来的刘桂兰。那女人怀里抱着个不满周岁的男娃,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蹲在馒头摊前,眼睛直勾勾盯着笼屉里冒热气的白馒头。
老周那年三十三,因为家穷,打了半辈子光棍。他心一软,买了五个馒头递过去。刘桂兰接过馒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什么话都没说。
后来的事,顺理成章。有人给他俩说和,刘桂兰带着孩子嫁给了老周。村里人背后议论:"老周这是捡了个现成媳妇,还搭了个拖油瓶。"
老周不在乎。他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运的人——有了媳妇,有了儿子,冬天回家灶膛里有火,桌上有热饭。日子穷是穷了点,可心里头是暖的。
刘桂兰刚来那阵子,夜里常常哭。老周也不多问,就默默把被子往她身上掖掖。他知道她心里有苦,但他不问——问了也帮不上忙,不如踏踏实实过日子。
周磊喊他第一声"爸"的时候,才一岁半,含含糊糊的,口水都流到了下巴上。老周蹲在院子里劈柴,听见这一声,斧头差点砍到脚面上,傻笑了一整天。
从那天起,老周把这个不是自己亲生的孩子,当成了命根子。
砖窑的活儿苦,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灰尘呛得人直咳嗽。老周每天凌晨四点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一个月挣的钱,留够口粮,剩下的全攒着给周磊交学费。周磊上初中那年,学校要交三百块钱的资料费,老周翻遍了家里的坛坛罐罐,还差八十块。他二话没说,去隔壁村给人搬了三天砖,回来时腰都直不起来,但那八十块钱,一分不少地交到了学校。
刘桂兰心疼他,说:"差不多就行了,别把命搭进去。"
老周摆摆手:"娃的书不能不读。"
那些年,周磊穿的衣裳虽然不新,但从没打过补丁。村里别的孩子过年才能吃上肉,老周省吃俭用,隔三差五就给周磊炖个鸡腿。他自己呢,一碗稀饭就着半块咸菜,嚼得嘎吱嘎吱响,吃得倒也香。
变故发生在五年前。
刘桂兰查出了肝癌,发现时已经是晚期。老周带着她跑了三趟县城医院,花光了家里所有积蓄,又借了四万块外债。可病魔不讲情面,三个月后,刘桂兰还是走了。
临终那天,刘桂兰拉着老周的手,嘴唇发紫,气若游丝地说:"老周,这辈子……亏欠你的。磊子……不是你亲生的……你对他比亲爹还亲……我走了以后……他要是不孝顺你,你就……别管他了……"
老周没让她把话说完,眼泪糊了一脸:"说啥呢,磊子就是我亲儿子,你放心走。"
刘桂兰咽气的时候,周磊跪在床边哭得撕心裂肺。老周看着,心想:这孩子是个有良心的,桂兰可以放心了。
可他没想到,人心这东西,有时候经不起利益的试探。
刘桂兰走后不到半年,周磊娶了媳妇,姓陈,是镇上开美甲店的。新媳妇进门第一天,就嫌老周脏、嫌老周吃饭吧唧嘴、嫌老周晚上咳嗽吵得她睡不着。
"磊子,你爸又不是你亲爸,凭什么跟咱住一块儿?这房子是你妈留给你的,他一个外人,占着算怎么回事?"
这话,陈家媳妇不止说了一遍。起初周磊还打个马虎眼,后来说得多了,他开始躲着老周,吃饭不在一张桌上,说话也爱答不理。
老周不傻,心里头跟明镜似的。但他不吭声,他想着,忍忍就过去了,毕竟是自己拉扯大的孩子,不会真做绝。
可小年夜这天,周磊把锁换了。
老周在石墩子上蹲了多久,自己也不知道。天彻底黑了,远处人家的窗户里透出暖黄的灯光,隐约听见有孩子笑闹的声音。空气里飘来一股炸丸子的油香,那是过年的味道。
同村的老李头路过,看见他,愣了一下:"老周?大冷天你蹲这儿干啥?"
老周站起来,膝盖咔嚓响了一声,扯了扯嘴角:"没事,溜达溜达。"
老李头看了看他手里的塑料袋,什么都明白了,叹了口气:"走,上我家去,好歹吃口热乎的。"
老周跟着老李头走了。路上经过那栋二层小楼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灯亮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他想起周磊四岁那年发高烧,他大半夜背着孩子走了六里山路去卫生所。路上没有灯,深一脚浅一脚,周磊趴在他背上,小手紧紧搂着他的脖子,迷迷糊糊地喊:"爸,我怕。"
"别怕,爸在呢。"
那声"爸",喊了三十多年了。如今想想,好像也不过是一场梦。
老周没再回头。他低着头,一步一步走进了腊月的寒风里。塑料袋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像是在替他哭。
至于后来怎样了,村里人说法不一。有人说老周去了县城,在工地上找了个看大门的活儿;也有人说他去投奔了远房亲戚。只是逢年过节,村口那个石墩子上,再没人见过他的影子。
倒是周磊家的日子,听说也没好到哪儿去。陈家媳妇花钱大手大脚,两口子三天两头吵架,去年还闹了一回离婚。
村头的王婶子说了句话,在场的人都沉默了——
"老周走的那天晚上,我看见他在石墩子上抹眼泪。六十八的人了,哭起来跟个孩子似的。养了人家三十多年的儿子,到头来,连个窝都没有。你说这世上的事,讲不讲理?"
没人接话。
有些苦,是说不出口的。有些债,是还不清的。而有些人的善良,这辈子注定被辜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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