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腊月二十八那天傍晚,张建国推开家门,一股寒风裹着他冲进屋里。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红布袋子,里头是两瓶茅台,花了他整整三千二百块钱。
他把酒小心翼翼放在鞋柜上,搓了搓冻红的手,朝厨房喊了一声:"秀兰,明天上坟的东西我都备齐了,纸钱、香烛、炮仗,还有这两瓶好酒。"
厨房里传来妻子刘秀兰含糊的应答声,锅铲碰着铁锅叮当响。
张建国的父亲去年正月初二走的,老爷子生前最爱喝两口,临终前还念叨着想尝尝茅台是啥滋味。这成了张建国心里的一根刺,扎了整整一年。他寻思着,今年头一个周年祭,怎么也得买两瓶好酒供到坟前,让老爷子在那边尝尝。
为了这两瓶酒,他在工地上多扛了半个月的水泥袋子,肩膀磨得脱了皮,后背疼得晚上翻不了身。但他心里踏实,觉得对得起老爷子。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张建国就起了床。他洗了把脸,穿上那件半新的黑棉袄,走到鞋柜前——
空的。
红布袋子不见了。
他愣了几秒钟,弯腰看了看鞋柜底下,又翻了翻客厅的茶几、沙发,哪儿都没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从脚底板窜上来,直冲脑门。
"秀兰!"他提高了嗓门,"鞋柜上那两瓶酒呢?"
刘秀兰从卧室探出头,眼神闪了闪,嘴唇动了动:"啥酒?哦……那个啊,昨晚我弟来了,说他们单位年底要送领导,我就……"
"你就给他了?!"张建国的声音陡然拔高,青筋在太阳穴上跳。
"不就两瓶酒嘛,我弟难得开口求我一回……"
"那是给我爸的!"张建国一拳砸在鞋柜上,木板发出闷响,"我跟你说了多少遍,那是祭我爸的酒!"
刘秀兰缩了缩脖子,但很快又直起腰:"你爸又喝不着,供在坟头不也是浪费?我弟拿去办正事……"
"浪费?!"张建国觉得胸口像堵了一块石头,喘不上气,"你要不要我让我爸亲自去你弟那儿取?啊?"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屋里,两个人都愣住了。
二
张建国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眼眶发红。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父亲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老爷子拉着他的手说:"建国啊,爸这辈子没享过啥福,就馋那口酒,你说那茅台到底啥味儿?"
他当时拍着父亲的手背说:"等您出了院,我就去买,咱爷俩好好喝一顿。"
可老爷子没等到那一天。
想到这里,张建国的眼泪啪嗒掉下来,砸在粗糙的手背上。
刘秀兰站在卧室门口,嘴唇抿成一条线。她不是不心疼丈夫,但她从小带大的弟弟刘小军,在她心里也重得很。爹妈走得早,她十六岁就开始拉扯弟弟,供他念书、找工作、娶媳妇,几十年的习惯刻在骨头里,改不了。
"建国,我再去买两瓶还不行吗?"她小声说。
"三千二百块钱,你拿啥买?"张建国抬起头,声音沙哑,"你弟借咱的钱还了吗?去年盖房子的两万,前年买车的一万五,你算算,他啥时候还过?"
刘秀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张建国站起来,拿起手机拨了刘小军的号码。电话响了六七声才接通,那头传来懒洋洋的声音:"姐夫啊,啥事?"
"小军,你姐昨晚给你的那两瓶酒,我现在去拿回来。"
"啥?那酒我昨晚就送出去了,人家领导收了,你这让我咋整?"
"那你赔我钱,三千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姐夫,我最近手头紧……"
"你手头啥时候不紧过?"张建国挂了电话,把手机摔在茶几上。
他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客厅里安静得只听见墙上老钟嘀嗒嘀嗒的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爆竹。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父亲生前喝的那个旧搪瓷杯子,杯壁上的红双喜字都磨花了。他去厨房找出半瓶散装白酒,倒满了那个杯子,又拎起纸钱和香烛,推门出去了。
北风割脸,天灰蒙蒙的。他一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田埂上,身后是沉默的村庄,前面是父亲的坟。
坟头的枯草在风里瑟瑟发抖。张建国把搪瓷杯子端端正正放在碑前,点了香,烧了纸,蹲下身轻声说:"爸,对不住,今年还是没让您喝上好酒。等明年,我一定……"
他说不下去了,眼泪混着鼻涕糊了一脸。
那天傍晚他回到家,刘秀兰坐在饭桌前,眼睛也是红的。桌上摆着两碗面条,卧着荷包蛋。
"建国,"她开口,声音发涩,"我给小军打电话了,让他年后把酒钱还回来。以后……以后他再找我要东西,我先跟你商量。"
张建国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坐下来闷头吃面。面汤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眼睛。
他知道秀兰这话能管多久,也许到下次刘小军开口就忘了。但今天他不想吵了。碗里的面条带着碱水味,咸的——分不清是盐放多了,还是眼泪掉进去了。
窗外又响起一串爆竹声,年近了,可有些遗憾,再多少个年也补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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