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拨到一九四一年,地处安徽的巢县。

马路旁,一辆小汽车稳稳刹住。

车门推开,钻出十来号人,领头那个日本搞技术的大背头,头上还顶着顶礼帽。

可偏偏在那个烽火连天的年头,最刺痛人神经的,倒是跟在旁边指点江山的带路党——几位裹着旧式国人装束的本地女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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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头有位大姐,脑袋上盘着个大圆髻,明明套着件土布大褂,鼻梁上却挂着个西洋黑超。

挨着她那个岁数小些的丫头,更是被油水喂得体态丰腴。

这景象,透着股邪乎劲儿。

要知道,这会儿离老巢县城被鬼子踏平,足足过去了一千多个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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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你翻开一本当时寇贼随军摄影师留存的旧影集,保准得看愣神,一时半会儿理不出头绪。

按快门这家伙名叫岗村次郎。

顺着那些老底片瞅过去,连半点硝烟弥漫的影子都寻不见。

画面里透出的那种“太平日子”,反而静谧得让人后脊梁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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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间土路边上,青砖搭起来的平房错落排开,院门前头不仅系着骡马黄牛,平地上还晾晒着大片枯黄的秆子。

某户农家院落跟前,有个汉子怀里搂个奶娃娃,对着四方盒子咧开了大嘴。

瞅他那副乐陶陶的神态,八成是半道上才得了个命根子。

更有意思的是,村寨当中居然晃悠着一长串接亲的人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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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壮汉扛着顶大红花轿,里头藏着新媳妇,木杆两头还端端正正坠着喜庆的纸灯罩。

挨着走过去的担夫,扁担两头正晃荡着当陪嫁的厚实铺盖卷。

彼时正赶上全面抗战最难熬的对峙期。

为啥一个挂着军用相机的日本兵,放着战场厮杀不记录,非要钻进穷乡僻壤,对着国人办喜事、逗孩童、下水捕鱼这些鸡毛蒜皮咔嚓狂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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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白了,这布景后头,全是一肚子冷血的鬼胎。

先把钟表往回拨到三八年初夏。

鬼子干嘛非得啃下这块硬骨头?

你把图纸铺开扫一眼就门儿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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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块地界(也就是现在的巢湖市),正好扎在安徽版图正当中、江淮丘陵南侧,死死卡住合肥跟芜湖的脖子。

当年那帮寇贼一路朝西猛扎,纯粹是为了给徐州那场大仗打掩护,指望着把华中跟华东的血脉彻底贯通。

五月十四日那阵子,守军兄弟们拼死顶了一阵子,奈何寡不敌众,这座重镇到头来还是落到了外人手里。

枪声停了,城池拿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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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摆在他们案头的算盘是:咋样才能把这片肥肉啃得渣都不剩?

这群侵略者心眼子多得很。

大巢湖周边满地是宝,河汊子里蹦跶着鲜鱼,水田里长着黄灿灿的谷子。

只要把高耸的桅帆升起来,大批土产就能顺着江水,流水般送去芜湖、无锡、南通,一路运抵大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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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让人后怕的,是他们早把贪婪的目光瞄向了淮南地底下的黑金。

想把那成千上万吨的煤渣子往外倒腾,被咱们扒断的淮南铁轨就得重新接上。

这下子你该懂了,为何四一年那会儿,会冒出一批东洋专家,跑到荒郊野岭搞测绘做笔记。

那为啥旁边还得配上几个穿红戴绿、架着西洋镜的本国女娇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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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咱们的地盘上挖肉吸血,要是天天被人打黑枪,那代价谁受得了。

于是他们必定得花重金砸晕几个软骨头,跑来充当引路犬和黑心手套。

好吃好喝供养着,喂出一身横肉,再配上那个年代撑门面用的遮阳镜。

这哪是做慈善,明摆着是砸本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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寇贼们“拿战火养战火、用国人斗国人”的恶毒心思,全在这儿摆着了。

悟透这层窗户纸,你回过头再翻那小子留下的底片,心里头便跟明镜似的。

身为挂牌的随军拍客,他领了死命令,换上平头百姓的褂子挨家挨户转悠。

这厮图个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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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非是想整出一套所谓“大东亚”的虚假模范册。

这么一来,大湖正北边的中庙就被收进了取景框。

那座打公元二三九年(孙吴的赤乌二年)就拔地而起的道家名刹,素来跟九华山齐名,人送外号“南面九华,北头中庙”。

他特意找来俩乡下毛头小子,把供台上的太姥娘娘、碧霞元君、关二爷跟观音大士的神位统统搂在怀里,顺带还捧着一筒算命的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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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面上的打鱼老汉也没逃过他的快门。

几个庄稼汉踩在齐腰深的泥滩里,操持着老祖宗传下来的“扳网子”(乡下也喊作扳罾)兜着水族;另外几个缩在长短不过两米、宽不足三尺的“腰子盆”(本地人管它叫歪歪船)里头,手里抓着块短木头片死命划水。

就连前头那个紧搂着奶娃乐出声的爹,也被他咔嚓定格。

那当爹的干嘛乐得那么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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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因壮劳力全下地做活去了,留在村头围观的清一色是妇孺。

那个按快门的家伙一身家常打扮,估摸着脸蛋子也没绷得像个活阎王。

对草根苦命人而言,碰上个捧着洋玩意儿的不速之客,赶紧扯开嘴角赔个笑脸,没准纯粹是骨子里讨生活的保命招数。

相片一洗出来,漂洋过海印在他们本国的油墨纸上,上头的大黑字没准写的就是“世道太平,良民吃饱穿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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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出戏唱得可谓严丝合缝。

可偏偏假的就是假的,狐狸尾巴早晚得露出来。

破绽藏在啥地方?

全写在那些压根不懂戴面具的娃娃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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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们早就被世道逼出了看脸色、挤笑脸的本事,可童稚的心骗不了人。

在那小子的胶卷里头,有个荒地里牧牛的孩童。

他骑在宽阔的牛背上,披着一身叫花子似的破布条。

撞见那生人,这娃压根没有半点诗里写的那种吹短笛的散漫劲儿,反倒像满月弓弦一样紧绷着神经,两眼像钉子般死命扎在这个外来户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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烂泥田那边,另一个正吆喝着大水牛犁地的半大孩子。

两条裤腿高高卷起,浑身补丁摞补丁。

等他察觉背后有动静时,猛地把脑袋甩过去,目光里透出的全是防备与猜忌。

这才是被铁蹄践踏后的本来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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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头是被洋墨镜遮住眼、吃得膘肥体壮的女卖国贼,另一头则是浑身碎布头、吓得直打哆嗦的放牛娃。

这种割裂感,恰恰是那段苦难岁月里最残忍的阴阳两极。

再次审视这些泛黄的纸片,一股透骨的悲凉直冲天灵盖,顺带还能嗅到本土老百姓骨子里那种强悍到绝境的生命力。

强盗的马靴踩烂了咱们的家园,可活人总不能被尿憋死。

茅舍里要是能圈养一头大牲口,那绝对是了不得的大买卖,于是爷俩换上没补丁的衣裳,战战兢兢地捧着料草伺候这心肝宝贝;乡亲们窝的大多还是黄泥糊墙、干草铺顶的土屋子,外墙上啪啪摔满了一坨坨牛屎蛋子,就等着太阳一烤干,扒下来塞进灶台生火;就算陪嫁再怎么寒碜,掏不出半点真金白银,大伙儿还是得把新人塞进红彤彤的软轿里,做着白头偕老的美梦。

鬼子心里打着如意算盘:只要手里的三八大盖闪寒光,只要多用现大洋砸晕几个带路狗,只要多按下几组咧嘴笑的相片,就能世世代代骑在咱们头上拉屎。

可偏偏,这帮强盗打错了最要命的一巴掌。

你能靠炮弹轰开一座城门,能疯狂抢走粮仓里的白米跟矿坑里的黑金,可你就算把刀架在脖子上,也休想让这个哪怕趴在泥坑里也得拼命喘气的族群彻底低头。

那几个光脚踩在淤泥里死盯着洋相机的半大娃子,那些蜷缩在澡盆小船上在水面谋生的水上人家,还有那些把粪饼子糊在泥墙上的苦命大娘,他们,才是这方水土上谁也抢不走的正经主子。

到了一九四八年岁尾,那座传承了千载、被老辈人夸作“大湖天上头一胜境”的古庙后院,在一场大火中烧成了灰烬。

另一边,那帮妄图在咱中国地盘上扎根称霸、四处敲敲打打做着千秋大梦的贼寇,早就赶在这场大火之前,把老本赔得底儿掉,灰溜溜地卷铺盖滚回了老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