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第十六回,有一段极其耐人寻味的描写,却常常被人匆匆翻过。
秦钟临死前,魂魄离体,一众判官鬼卒正要锁拿他去地府。可当秦钟的魂魄听见“宝玉来了”四个字,整个阴司的官僚系统竟瞬间乱了阵脚。
判官们慌忙商议:“宝玉是运旺时盛的人。”于是他们急忙将秦钟的魂魄放回阳间,任由他又多活了一会儿。
这一段,曹雪芹写得何其辛辣,又何其悲凉。
按理,阴间本该是铁面无私、善恶有报的最后净土,可判官们一听“宝玉”二字,比见了阎王还慌张。
不过,他们怕的不是宝玉这个人,而是他“运旺时盛”四个字。
他们为何害怕运旺时盛之人?因为这代表的是强大的权势。
贾府虽已显颓势,但彼时元春即将封妃,贾府烈火烹油,正是如日中天。
阴间的官僚体系,竟然比阳间更懂趋炎附势。确实够讽刺的了。
秦钟被放回来了。他睁开眼,见宝玉在床前,只说了一句话:
“以前你我见识自为高过世人,我今日才知自误了。以后还该立志功名,以荣耀显达为是。”
说罢,长叹一声,溘然长逝。
这句话,几乎是在打自己的脸。
秦钟是谁?生得“眉清目秀,粉面朱唇”,是宝玉眼中“人品、行事,又使人可羡慕”的少年。
他本是风流俊逸之人,与宝玉一样,最厌烦仕途经济的“禄蠹”之论。
他和宝玉在学堂里闹得翻天覆地,在姐姐秦可卿的葬礼上与小尼姑智能儿私会,追求的是超越礼法的真情与自由。
他以为自己是“高过世人”的。
这是真心话吗?其实,这不是幡然悔悟,这是绝望之后的巨大反讽。
秦钟在阴间的遭遇,让他彻底看清了一个残酷的真相:原来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超凡脱俗的净土。
就连阴间,也不过是阳间的翻版。
那里有官僚,有看人下菜碟的判官,有见了权贵就腿软的鬼卒。
所谓的善恶报应、因果轮回,在“运旺时盛”四个字面前,统统不值一提。
他生前所追求的风流洒脱、真情至性,在权势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他以为自己是“高过世人”的,可到了阴间才发现,他连一个“运旺时盛”的活人都比不过。
所以他说“自误了”。
这三个字,不是忏悔自己不够功名显达,而是忏悔自己曾经相信过那些超越世俗的东西。
他用自己的死,验证了一个最荒诞的道理:活着的时候拼权势,死了之后,还要拼权势。
曹公借秦钟之口说的这句话,真的是全书最沉重的一声叹息。
有人会问,作者不是最厌恶经济仕途那一套吗,怎么这时却借秦钟之死来宣扬功名利禄了?
其实并没有。
恰恰相反,如果作者真想劝人立志功名,他不会让秦钟说完这句话就死,更不会让宝玉从头到尾都对“功名”二字嗤之以鼻。
宝玉听了秦钟的话之后,是怎样的反应?
书中没有写,但我们可以想见,他“怔怔的”看着秦钟离去,心中五味杂陈。
秦钟的话,他听进去了吗?听了。但他会改吗?不会。
因为宝玉比秦钟更早就看透了这一切,也比秦钟更坚决地选择了对抗。
秦钟在死前妥协了,认命了,用最违心的话否定了自己的一生。
而宝玉,宁可最后“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也绝不低头。
这才是《红楼梦》最深刻的悲剧。
不是没有人看清真相,而是看清真相之后,有人选择了妥协,比如秦钟;有人选择了毁灭,比如宝玉;但没有人能选择真正的出路。
秦钟临终前这番话,本质上是在说:既然反抗没有用,那不如就顺从吧。
这是一个少年在死亡面前的彻底溃败。
他不是被病痛打败的,而是被这个从阳间延伸到阴间的权势体系打败的。
他用自己的死,为宝玉上了一堂最残酷的课——你看,连死都逃不掉。
而宝玉听完这堂课,依然选择了“不改”。
理解了这一点,我们才能看懂作者的悲悯与愤怒。
他写秦钟,不是在说教,而是在哭。
哭一个少年在临死前不得不否定自己的信仰,哭这个世界已经把权势渗透到了每一个角落,哭那些“高过世人”的理想,在“运旺时盛”面前,脆弱得像个笑话。
秦钟死了。他带着最违心的遗言走了。
而那个“运旺时盛”的宝玉,最终也落得个“寒冬噎酸齑,雪夜围破毡”的下场。
原来,所谓的“运旺时盛”,在命运面前,也不过是一时之间的势利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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