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 健

在刚刚结束的英国地方选举中，工党、保守党均遭遇历史性惨败，右翼政党改革党则取得压倒性胜利。选举结果已直接引发执政党工党内部分裂，不少工党议员呼吁首相斯塔默辞职，前卫生大臣斯特里廷宣布辞职并参与党魁竞选。这次地方选举结果及其产生的余波可能意味着，英国长期以来由工党与保守党轮流主导的“两党格局”将加速走向终结。造成这一现象的直接因素，在于英国反建制、限制移民的民粹力量已瓦解工党和保守党的传统票仓；根本原因则可能在于，英国的传统政治体系已无法适应当前的经济社会形势变化。

出现这种传统大党支持率跌至冰点、新兴政党全面崛起的局面，对英国而言绝非偶然。回溯英国历史，政党格局的根本变化向来是政治、经济、社会发展出现重大转折的核心风向标。20世纪初期，由于无法有效应对劳资冲突以及一战引发内部矛盾等原因，曾与保守党轮流执政的自由党退出历史舞台，最终被工党取代。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如今的英国选民不再受制于传统的党派团体认同。改革党在地方选举中取得大胜，正是这一政治格局重组进程的直观显现。

工党和保守党的处境，可能标志着两党轮流执政的政治体系已无法满足当前英国社会的切实需求。两党及其所代表的政治体系遭遇选民否定，并非仅仅源于两党竞选策略的失当，或是短期内政策执行的失误，其直接原因在于：工党和保守党均对英国目前面临的结构性经济和社会问题束手无策。自“脱欧”以来，英国经济遭遇深远且持久的负面影响，民众生活水平受到严重挤压。在经历保守党的无所作为，以及看到工党上台后同样束手无策的现状后，大量英国选民对传统政党陷入失望，从而选择支持两党以外的新兴政治力量。

更深层次的问题可能在于，传统的威斯敏斯特政治体系在面对现在英国复杂的国内外形势变化时，已表现出显著的不适应。执政党主导政府与“影子政府”之间的博弈，严重影响政府感知新变化、实施改革以及落实政策措施的决心和效率。短视的选举周期主义，使得英国的基础设施建设、社会保障系统改革、产业重振等中长期战略规划反复沦为政党政治筹码，导致相关措施迟迟难以落实，最终反过来加剧政党的支持率危机，形成难以破解的死循环。

这次地方选举，或标志着旧时代两党政治走向结束，英国即将迎来新的政党政治时代。需要注意的是，这一转变绝不意味着英国政治混沌的结束，反而可能意味着更多的不确定性。英国民众在此时大量投票支持改革党，其核心动因可能更多源于对传统政党长达数十年执政无能的极端失望，而非对改革党施政纲领的深思熟虑。改革党在国家层面的经济纲领充满内在冲突，比如，其偏向富裕阶层的巨额减税计划，与其吸引的大量蓝领工人改善公共服务、提高薪资待遇的诉求存在根本对立，而大量底层选民实际上并不认同高层漠视劳工权益的立场。另外，在英国“碎片化”政治时代可能来临的背景下，改革党的右翼政治底色将如何影响未来英国政坛发展，也是一个未知数。

‍综上所述，今年英国政治的“多党演义”，仅仅揭开了旧秩序崩塌的序幕。在深陷国内外困局且政治文化亟待变革的宏观背景下，任何单一民粹政党的崛起都无法提供即时解药。英国未来的政治发展，大概率将在碎片化的利益博弈与持续的社会停滞中经历漫长且痛苦的重构。对于试图重塑国家命运的英国人而言，真正的历史挑战不在于用选票推翻传统的政党格局，而在于如何在一个多极化和产业重组的新世界秩序中，重新确立支撑国家生存与发展的治理根基。（作者是上海外国语大学中英人文交流研究中心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