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认识自己”是古老的箴言,也是生命历程中至关重要的议题。“人生初稿”系列是一群当代大学生的自我民族志书写,围绕“你如何成为现在的自己”这一追问展开。在这里,辨识来路,也辨识自己,写下对人生最初的、未定稿的理解。
在过去二十余年的成长中,我很少认真思考,自己是如何成为现在这样的一个人。比如为什么总习惯在事情开始前先做计划,为什么会在面对选择时下意识权衡风险,或者在短暂的放松之后又快速回到既定的节奏中……这些常被归因为“性格”的行为特征。后来我逐渐意识到,以上种种并非天生如此,而是在特定生活环境中长期形成的结果。其中影响我最多的,或许是一种称为“成绩”的秩序。
离开从小生活的小城,在另一座城市重新开始学习与生活后,这种体会愈发清晰。回头再看,从小学到高中,我的日常几乎始终围绕着上课、考试与排名展开。在这些重复进行的学习安排背后,既有学校对成绩的排序,也有家庭(尤其是母亲),在日常生活中不断强调的“要求”。什么时候该先写作业,考得不好之后需要如何处理,周末要不要安排补习……这些事情并不是在某一次谈话中被确定下来的,而是在一次次具体的执行中逐渐固定,最终引导我理解“什么是努力”,判断“如何投入与回报”,乃至“怎样安排时间”。当时的我,很少意识到这些安排本身的存在。
一、小城里的秩序
我出生长大的小城不大,街道不多,学校也只有几所。大家彼此都认识,谁家的孩子读书好、谁家孩子考上了重点高中,总会在很短的时间里传遍整条街。在这样的地方,一个孩子该怎么“往上走”,其实不用谁专门说明。成绩好的,前途就敞亮;成绩不行,路也就窄了——这几乎是每个家庭都默认的事情,很少有人会怀疑它的合理性。对大多数人来说,上学念书,不是一种可以讨论的选择,是一条需要一步一步走完的路。
母亲对我的要求,也是在这样的环境里慢慢形成的。她后来回忆起当时对我的要求,说得很简单:“听话,学习好。”在她看来,小学阶段不能太随意。她常说,幼儿园和小学是立规矩的时候,如果一开始松下来,后面就很难再管住。这些话并不是事后的总结,而是曾经每天真实生活的写照。
姥姥家和我们自己家,我很早就能分辨出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空间”。这两个“家”,表面上都是吃饭、睡觉的地方,但规矩却完全不一样。在姥姥那里,我可以吵着多看一集动画片,也可以把玩具扔得满屋子都是,可只要回到自己家,门一关,我就知道该进入另一种状态。书包要放在固定的位置,作业必须优先完成,其他事情都要往后排。“在老人面前随意点也挺好,但回到家,就得有规矩。”母亲很少反复提醒,可我清楚地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学校里的要求,与家里的方式也很接近。王老师是我在学前班时的老师,她是实验幼儿园聘的合同工,不算“正式”编制。可在母亲心里,她的分量却一点儿不轻。她在开学初就明确要求:回家必须先写作业,其他事情一律靠后。母亲多年后仍然反复提起她,说正是这种严格的执行,让我慢慢养成了稳定的学习习惯。那时放学后,姥爷常常在校门口的小摊给我买烤冷面或手抓饼,我会提着塑料袋回家,把吃的放在桌角,然后先把作业本摊开。等作业写完,吃的已经凉了。我并不会感到遗憾,反而觉得事情本来就该这样安排。
成绩慢慢成了判断我有没有认真学习的最直接标准。一旦考试考得不好,母亲的反应往往很快,也很直接。她后来坦承,之前自己的方式“简单粗暴”,“考不好就生气,就训”。在她看来,问题一旦出现,就必须马上纠正,否则只会越拖越严重。她回忆说:“有时候也有效果,说完你下次就会好一些。那时候解决问题的方式就是训和改。”我对这种方式并不陌生。成绩单发下来,我会先自己看一遍,再交给她。如果她皱起眉头,我就站在桌边等她开口。她会从第一道错题开始,一题一题问我当时是怎么想的。有时候我答不上来,她就让我把卷子拿回去重做一遍,再把错题抄在本子上。说完这些,事情就算处理完了。很少有争执,也不会讨论太久。那时的学习,更像是一套重复进行的步骤,而不是需要商量的事情。
有一次假期,我在姥姥家接到了母亲的电话。临近傍晚,屋子里光线昏暗,我趴在炕沿边写作业。母亲在电话里已经知道了成绩,没有多余的铺垫,直接问我怎么会考成这样。我握着听筒,另一只手还压在练习册上,笔在纸面上划出一道歪斜的痕迹。我没有反驳,只是听着她说完。电话挂断后,我把作业本合上,又重新翻开,从第一页开始重算。多年以后,母亲回顾那段经历时说:“都是第一次当家长,没经验。当老师的,对外面的学生有耐心,对自己家孩子反而没耐心。期望值高了,突然考不好就接受不了。”她说这些话时语气平静,像是在描述一段已经过去的状态。
在这座小城里,这样的教育方式并不特殊。它既不是某个家庭情绪的偶然爆发,也不是某一次失控的冲动行为,是一种在家庭、学校和社会之间反复被确认的共识。小学阶段的我,就是在这样的日常安排中,慢慢学会按照要求完成任务。慢慢地,我也开始相信这些安排本身是有道理的。成绩好意味着被认可,按顺序完成任务意味着不会出错,遵循要求似乎也能让未来变得更稳妥。
二、秩序的内化
进入初中后,生活的重心开始发生转移。小学时,大部分规矩还是在家里完成的——什么时候写作业、看不看电视、几点必须睡觉。到了初中,学校慢慢变成了真正的中心。“中考”的说法很早就出现在我的世界里,老师会在班会上反复提起,家长之间也常常聊起哪所高中分数线又涨了多少。成绩不再只是卷子上的数字,它被放进了一个更明确的坐标里,关系到将来能去哪一所学校,也关系到能不能留在“好班”。
学习这件事,变得不再需要提醒。日记本中的心情随笔被精确到分钟的时间规划替代,墙面上贴着下一次考试的目标分数,还有桌边堆放的练习本,因反复推敲错题而塞满便签纸,已经无法合严。母亲的声音依然存在,但不总是以直接督促的形式出现,更像是一种已经留在心里的提醒。有时候母亲还没有问起,我已经把这次考试的分数在心里算过一遍。总分比上次高了几分,哪一科拖了后腿,如果她看到成绩单,第一句可能会问什么。
母亲的声音并没有真的出现,但很多时候,我已经能提前想到她的反应。比如某一科退步时,她大概会先问是不是上课没认真听;如果是理科题目出错,她可能会让我把步骤重新写一遍;如果是文科成绩下降,她往往会说背得还不够熟。这些话她不一定真的说出来,在成绩公布之前,我已经在脑子里替她重复了一遍。一次晚自习结束后,我发现数学练习册少写了一页。本来想着第二天早读前补上就好,可回到家后,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我坐在书桌前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书包重新打开,把那一页补完才去洗漱。那天母亲并没有检查作业,她甚至不知道这件事。本子合上的瞬间,我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母亲对成绩的关注依旧具体,只是方式和小学时不太一样。她不再单纯训斥,而是开始想办法帮我补上差距。八年级的一个夜晚,期中考试的成绩单摆在桌上,政治一栏的77分格外醒目。母亲没有像从前那样生气,她先是把试卷看了一遍,问我错在哪几道题。我断断续续说着,她没有打断,只是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她走到窗边,拿起手机,开始翻通讯录。我听见她压低声音在和人说话,大概是在联系学校里教政治最好的老师。她一边说,一边看着桌上的成绩单,语气里带着一点犹豫,像是在反复确认什么安排是否可行。挂断电话后,她没有像小学时那样直接说“下次必须提高”,而是问我:“你觉得一周补几次比较合适?时间的话定在平时的大课间行不行?”那一刻我有点愣住了。她很少用这种商量的语气跟我谈学习的事情。以前更多的是她做出决定,我只需要照着执行。我点了点头,她便开始拿着日历盘算时间。也是从那时起,我第一次感觉到,她不再只是站在一旁监督我,而是和我一起面对同一件事。很多学习上的安排,开始变成我们共同讨论的结果,不再只是单方面的要求。我们像是在朝着同一个目标用力。
但这个目标始终没有改变——分数。成绩公布时,班级里总会有一阵短暂的喧闹。有人站在讲台旁边抄排名,也有人低声对照彼此的分数。成绩单在同学之间传来传去,最后才回到自己手里。名次被反复提起,成绩被逐一记录。它不再只是个人的表现,更像是一张公开的排列表,让每个人都能看见自己所处的位置。靠前的人会被老师点名表扬,若名次稍有下滑,也会很快被注意到。
周围的同学大多处在类似的轨道上。课间休息,同学们讨论的内容也越来越集中。有人会猜下一次数学题可能偏难,也有人会算这次考试之后自己的名次大概会上升还是下降。大家都在类似的轨道上前进,很少有人停下来想轨道本身是否可以改变。那时候,我不会把这种状态理解为压力,反而觉得一切理所当然。很多事情不再需要被提醒,我也不会怀疑这套运行方式本身。我相信,只要持续努力,就能保持稳定的位置。成绩的提升,也意味着未来可能拥有更多选择。原本由家庭和学校反复强调的要求,在一次次排名与比较中,慢慢变成了我对自己的期待。
母亲后来谈起那几年时,说她反倒轻松了一些。她觉得我已经形成了学习习惯,不再需要时时监督。我回想起来才意识到,那并不是单纯的“自觉”,而是早已习惯按照那套标准要求自己。初中的三年,在时间上并不漫长,却显得格外密集。每一次进步都会被放大,每一次波动都会引发新的安排。成绩逐渐成为判断自身状态的重要依据,也成为预测未来可能性的方式。
中考临近时,从小学延续下来的习惯已经基本形成。它不再需要电话里的训斥,也不再依赖明确的规章条目,更多依靠个人维持。我既是被影响的一方,也开始学会主动适应这样的运行方式。回过头来看,那段时间的成长,并不是简单地摆脱约束,是在既有安排中逐渐学会如何行动。小城里的教育方式、母亲的期待以及学校的评价标准,一点一点叠加在一起,构成了一条看似单一却十分稳固的路径。当时的我,很少设想其他可能,只是把沿路前行视为成为“更好自己”的唯一方式。
三、秩序的震荡
如果说小学与初中阶段的读书生活如同一条稳固的轨道,高中则是其中最为紧绷的一段。十二年的积累指向一个共同的终点——高考。课程节奏加快,学习内容变多,时间被切割得更加精细,分数的波动被无限放大。教室里的气氛似乎始终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每一次周测、每一次排名,都会带来细微却真实的变化。
每周四下午最后一节课后,年级统一发放周测成绩。班主任拿着成绩单走进教室,从每组第一排依次向后传阅。随着成绩单的流转,教室里慢慢安静下来。有人迅速记下成绩向后传递,也有人从头到尾反复比对排名,计算自己进步了几名,超越了哪几位同学。等成绩单传到我手里时,我会先锁定心理预期的位置,再上下找寻我的名字。先看总分,再看拉分科目,然后在草稿纸上反复验算。如果数学多对一道选择题,或者英语作文少扣两分,名次可能就会不一样。
这样的日子逐渐变成习惯的时候,我们迎来了一段特殊的时期。起初只是延迟开学,后来变成了在家上网课。教室空了,黑板上的值日表也没人擦。书被一摞一摞搬回家,课桌变成了卧室里的书桌。学校很快发了新的作息表,每天几点开始早读,何时下载试卷进行测验,都写得很清楚。班主任在群里反复强调纪律:上课必须开摄像头,脸要露全,桌面要拍进去,电脑屏幕也要展示出来。在老师的声声要求中,学校的课堂秩序开始转而依赖个人自觉。教室里的目光交流变成了屏幕前的面面相觑,响彻学校的铃声提示变成了课间休息不时望向手腕的一小块手表,少了走廊中监察老师的巡堂身影,没有了同桌的督促与提醒,学习变成了一件完全在私人空间中完成的事情。
母亲对这些变化有些担忧。她意识到,原本由学校承担的一部分监督,现在重新回到了家庭。基于对我学习习惯的信任,她减少语言提醒,转而以行动支持。课间递来的水果,餐桌上精心准备的饭菜,深夜伏案时悄悄放在桌角的热牛奶,这些无声的照顾,比任何叮嘱都更直接。我意识到,“要求”并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存在。
这段时间第一次让原本习以为常的学习状态出现了松动。以前在学校,一天什么时候上课、什么时候写作业,都是跟着大家一起走的。现在同样一张作业单,是先写语文还是先写数学,没有人规定。晚自习结束以后,是马上订正还是休息一会儿再看,也只有自己决定。待在同一个房间里久了,白天和晚上的界限都变得不太清楚。有几次,我写着写着就开始盯着屏幕发呆,等回过神来,已经过了十几分钟。自习课上,老师时不时通过屏幕观察我们的学习状态,偶尔点名问一句:“某某,打起精神来。”大家才会突然紧张起来,调整坐姿,更加认真地投入学习。
教育的节奏虽被打乱,评价标准却未改变。线上考试和模拟测验仍按部就班地进行着。成绩单不会在教室里传递,而是变成了发在班级群中的截图。成绩理想时,母亲会简短表扬。若成绩下滑,她反而不再多言。
后来回到学校时,教室重新坐满人,铃声依旧准时响起。回到熟悉的座位,我偶尔会想起那段在家上课的日子。原来一直以为理所当然的安排,每天几点起床、几点上课、什么时候必须坐在教室里,其实也可能在很短的时间里被打乱。从小学一路走来的路,不是永远不会改变的。也是从那时候起,我第一次开始认真去想,这些从小被要求做到的事情,到底是因为有人监督,还是我已经习惯这样去做了。这种想法当时没有马上改变什么,但它留在了那里。
四、重新出发
高考结束的铃声在走廊里响起时,十二年的学习生活似乎终于告一段落。小城的日常却没有因此发生什么变化。街道还是那几条街道,学校的作息依旧准时,补习班照常开课,一切都按照原有的方式继续运转。我的离开,没有让这种秩序出现任何松动。
从小学到高中,我的生活几乎一直沿着同一条路线展开,上课、考试、排名,然后朝着下一次更重要的考试前进。这套安排很少被质疑,甚至很少被注意到。大家默认只要不断往前走,目标就会越来越清晰,未来也会逐渐被锁定。真正离开之后,我才意识到,过去一直遵循的路,未必是唯一存在的路径。它之所以显得理所当然,很大程度上只是因为我从未离开过。
高考之后,我带着成绩单离开小城。飞机起飞时,熟悉的街道和河道逐渐缩小,最后变成一块块交错的图案。曾经每天往返的路,在这样的高度下几乎无法辨认。过去看起来清晰又重要的目标,在更大的空间中显露出边界,围绕成绩建立的评价方式,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具有解释一切的力量。
报到那天,宿舍楼下停着各地的行李车。有人从北方来,有人从沿海城市来,口音都不太一样。晚上休息前,我习惯性地给第二天列了一个时间表,把要看的书和要做的题写在纸上。室友却各有安排,有人准备竞赛材料,有人修改社团招新的简历,还有人晚上出去打球,回来以后才开始看课件。第二天早上,大家起床的时间也完全不同。一次小组作业分工时,大家讨论的是谁来联系采访对象,谁负责整理材料,而不是谁来把题目算完。那一刻我才发现,原来有些事情并没有一个统一的做法。
不过,有些习惯还是留了下来。我还是会提前把需要完成的作业按顺序列在备忘录中,如果连续几天没有完成,就会感觉不太踏实。晚上睡觉前,总会下意识地把第二天要用的资料整理好放入书包。这些事情做起来很自然,就像以前每天晚自习前要把练习册从书包里拿出来一样。后来和同学聊天时,才发现他们的中学生活也差不多。有人说,班主任会在走廊里巡班,有人说家长每天晚上都要检查作业。讲着讲着,我们才意识到,彼此来自不同的地方,可读书时的日子却很相似。
离开小城之后,曾经被当作必须完成的要求,没有真的消失。它们还是变成了一种习惯。什么时候该开始做事,什么时候需要停下来重新安排,面对不确定的时候要不要多准备一点。这些判断常常是在没有人提醒的情况下完成的。现在再回头看,从最开始照着要求去做,到后来不用提醒也会去完成,再到偶尔会想一想有没有别的方式,那条从小城里延伸出来的路,其实一直都在。只是有的时候我会继续沿着它往前走,有的时候,也会试着拐个弯。
(作者系中山大学本科生,作者与文中人物均为化名。指导教师:肖鹏,中山大学信息管理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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