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题材小众、小成本,还是潮汕方言,但南枝、淑柔和木生的故事还是让观众感动落泪。
电影《给阿嬷的情书》之所以打动人,有一个原因就是它的美好。若是了解一点下南洋的真实情形,就更能理解南枝不让须眉的情义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艰难。
壹
电影里,木生下南洋是为了躲避抓壮丁,是无奈的被迫之举。但拉长历史,有不少人是主动下南洋。
南洋,在明代是对西洋和东洋的统称(即印度洋及其以东的海域)。到清代,虽以江苏沿海以北为北洋、以南为南洋,但俗称的“下南洋”却意指漂洋过海,去到如今的菲律宾、泰国、马来西亚和印尼等地。
国人下南洋的历史,至少可追溯到唐朝。当时海上丝绸之路已形成,航海对外贸易兴盛。由于盛唐强盛、威震四海,于是海外华人自称“唐人”、称故土为“唐山”,这也是影片里居于暹罗(泰国)的南枝对中国大陆的称谓。
国人下南洋的原因,大致有几种:
一是商业贸易。宋朝的海上商贸往来比唐朝更加昌盛,渐有华人在南洋当地娶妻生子、落地生根,称为“住藩”。下南洋的男人称“番客”“洋客”或“南洋客”,其在故乡的妻室称为“番客婶”。
二是遁世隐居。无论是宋末还是明末,都有大量华人或是规避战火、或是不愿臣服于新的统治阶层而迁移南洋。
三为生存竞争。因为大陆东南沿海多山少地的地理条件,无法持续承受北方人口南迁造成的生存压力,沿海人口遂渡海谋生。
从16世纪开始,四百年内大概有上千万华人从福建的泉州、晋江,广东的潮汕、清远,海南的琼海、文昌等多地下南洋。明代笔记记载,“飘洋过海时要随带耕种之具和种子,还要带上棺材。”不仅随时要准备在荒芜之地开垦,还要随时准备迎接死亡。
下南洋的华人,在当地结婚首选华人女子。所以片中的南枝作为侨二代,能一下引来四兄弟相亲,只是作为“厝主走仔”,要求招婿入赘才迟迟未婚。而一旦生育,儿子通常会送回国内受教育,长大后再回来继承家业;女儿则留在本地,择婿也须是华人后代。一般只有在经济能力实在拮据的情况下才会考虑与当地女子结合。比如华人和马来人成婚的子女,儿子称“峇峇”,女儿即“娘惹”。
真正煎熬的,是夫妻远隔千里大海、数年不得一见的异地婚姻,一如片中的木生与淑柔。
贰
在《华侨婚姻家庭形态初探》这篇论文中,作者裴颖根据女性配偶的国别和居住地,大致将家庭类型划分为如下几种:
一是华侨仅在国内有一家庭。这往往是限于经济条件,只能丈夫孤身一人下南洋,把妻子留在国内。若男方在海外谋生维艰,无力再组家庭也无钱回家探亲,只能不断写信寄钱回家,赡养双亲和妻子儿女。木生和淑柔就是这种类型。
二是移民家庭,即华侨夫妻都是从国内移居出去的。但这样的数量极少,因为妻子的责任除了相夫教子,还要在丈夫打拼事业的时候服侍公婆——一旦妻子也跟着出洋,留在国内的公婆谁负责?
三是两头家庭,即华侨在国内和海外都有妻子,也就是片中淑柔见到照片、误以为木生已在暹罗与南枝另组家庭生儿育女。两头家庭,往往盛行于奋斗已久、事业有成的华侨。长期孤身在外的丈夫,一旦经济改善,往往会再娶本地女子为配偶新组家庭。
一般而言,在丈夫一方看来,两头家庭是必然之选。除了需要生理和心理的双重慰藉之外,熟悉当地情况的本地妻子更是生意上打通人脉关系网的必备良助,要是其娘家显赫更是事半功倍。比如潮安人张宗煌1872年来到曼谷,跟郑木生一样从底层开始打拼——先当厨子、再是劳工、继而船夫又转园丁,苦熬12年之后才创办了自己的公司。此时他迎娶一位暹罗女子,立即通过岳母的关系取得伐木专许权,由此一路起家通行无阻,最终因专营火锯、森林、木材等相关行业而“富甲全侨”。
或许出乎意料的是,在那个年代,国内发妻通常对两头家庭并不反对。一是因为本地妻子有助于丈夫事业发展,能够挣更多的钱寄回国内,改善自身生活条件;二是正式迎娶总比在外拈花惹草的好。即便发妻心怀不满,通常也只有无可奈何地接受现状,反正因为实质上的鞭长莫及:隔着汪洋大海,既管不住人也管不了心。
在电影里,决定木生和淑柔家庭模式的无疑是爱情,淑柔因为一张相片的误会就可以搬离原住地一刀两断。在现实中,决定无数华侨家庭模式的是经济状况:有小钱寄钱回家,发达了两头家庭。
叁
影片里,淑柔的全部负担只有三个孩子,为爱私奔的情节设置让淑柔不需要再考虑自己的父母。而丈夫郑木生的父母、兄弟姐妹等,并没有在电影里出现过,也不见其所属的宗族。这样的设置,让电影的故事更为简单和美好。现实中,这样的情况是少见的。
现实中,尤其在1949年以前,华侨的妻子往往被公婆和宗族亲戚严格地管束,难得有自由空间。通常情况下,一旦妻子出轨,男性寄回来的侨批钱款就会减少;甚至妻子无过失、只是因为丈夫再婚,钱款也可能减少。
侨批是“侨汇”和“批信”的统称,也是华侨与故乡家庭联系的主要媒介和工具。侨汇的钱款是许多留守家庭的主要收入来源,而批信则有重要的情感意义。一旦侨批长时间不来,妻子可以提出离婚、结束家庭关系,而这是为侨乡社会所认同和接受的。因为不寄侨批,就是丈夫对故乡家庭的失责、对妻子的抛弃。
总之,长期分离的家庭最终能够维持,基本上都依赖于妻子的心地、人品、耐力和牺牲。1953年对晋江三吴乡的婚姻状况调查发现,当地约97%的妻子和她们下南洋的丈夫天各一方。无论丈夫在外是穷困潦倒还是走运发迹,妻子们都要在家乡奉养公婆、操持家务、抚养儿女,过着日复一日的、名存实亡的婚姻生活,从几年到几十年。
《给阿嬤的情书》,源于导演蓝鸿春的一次灵感突发。在2018年《爸,我一定行的》上映后,他开始筹拍一部关于全球潮汕人的纪录片。他去了很多国家,认识了很多老华侨。“我最多听到的分享就是家里有好多小孩,大妈在中国,二妈在马来,三妈又在不同的国家,就是因为时代的关系,很多人下南洋一辈子回不去中国,于是重新成立家庭”,了解很多这样的故事后,蓝鸿春想要写被大海隔断的两个家庭。
“我后来又听了一些真实故事,有一个人下南洋过世了,朋友不忍心告诉他在中国的老婆,就一直瞒着,一直替他寄钱回中国。还有个男人一直回不去,直到改革开放后,二房才带着孩子去中国,告诉原配我们的男人已经走了,这些年也是二房在寄钱给原配,两家人后来也像一家人。”
“在2023年,有一天我突然有了一个灵感,我在想如果南洋的那个女生不是二房,而纯粹是男人在南洋的朋友,但她一直帮助中国那边的男人的妻子,这好像有一种强烈的戏剧性,也有很美的东西在里面,我心中一瞬间就产生了现在这个故事。”
跟更偏重真实的纪录片不同,剧情电影需要戏剧性,这样才能造梦,蓝鸿春造的这个梦有乡思、有真爱、有长情,凄婉动人故而催人泪下——或许也契合了无数侨客心中曾经的愿望。
你如果被《给阿嬷的情书》的美好所打动,那也不要忘记这份美好背后真实存在的一段段煎熬和苦痛。
文/启凌 编辑 苏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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