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的手术室,灯亮得刺眼。
宋建辉握着手术刀,手在发抖。
他做了二十年的产科医生,从没见过这种东西——切开子宫后,没有胎儿,没有羊水,只有一团暗红色的、钙化变硬的组织,紧紧粘连在腹腔壁上。
“宋医生,这……”护士的声音在颤抖。
宋建辉没答话。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团东西取出来,放在托盘里。
转身看向走廊——罗俊晤蹲在墙角,头埋在膝盖间,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宋建辉掏出手机,按下110。
“喂,我要报案。”
01
肖梓晴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肚子大了快一年,摸着圆滚滚的肚皮,她每天都笑。
罗俊晤下班回来,她就拉着他手往肚子上按。
“你看,他又动了。”罗俊晤手心冰凉,敷衍地贴了一下就缩回去。
“你咋了?”肖梓晴歪头看他。
“没,就是有点累。”
“看你那怂样。”肖梓晴笑着拍他,“等孩子生了,你就好好歇歇。”
罗俊晤没吭声,转身去厨房烧水。肖梓晴在后面喊:“多烧点,我要泡脚。”
水开了,他端出来,蹲下帮她脱袜子。肖梓晴的脚肿得厉害,一按一个坑。她用脚趾头踢了踢他肩膀:“你说这孩子咋还不出来呢?”
“快了。”
“都快十二个月了。”她低着头看自己的肚子,“我妈说,我当年在她肚子里待了十一个月。估摸着这孩子随我。”
罗俊晤没接话。他把她的脚放进盆里,低头搓着。过了很久才说:“明天该去产检了。”
“不去也行吧?我懒得动弹。”
“去吧,看看放心。”
肖梓晴看他一眼:“你最近咋老催我去医院?”
“没有,就是……”他顿了顿,“怕你跟孩子有啥事。”
“能有啥事?我壮得跟牛似的。”她笑了,拍拍肚子,“再说了,咱儿子随我,皮实。”
罗俊晤没说话,低头继续搓着脚。
第二天一早,两人去了医院。
产检室人很多。
肖梓晴等了两个小时才排到。
宋建辉喊她名字时,她正靠在墙上打瞌睡。
罗俊晤把她摇醒,她迷迷糊糊走进去,往检查床上一躺,习惯性地撩起衣服。
宋建辉往她肚子上抹耦合剂,探头压下去。
“嘶……”
“疼?”
“有点。”肖梓晴皱眉,“这两天踢得有点凶。”
宋建辉没说话,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眉头皱得越来越紧。他又让肖梓晴侧过身,从不同角度看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探头。
“怎么了?”肖梓晴坐起来。
“没事。”宋建辉擦了擦她肚子上的耦合剂,“你今天先住院观察。”
“住院?为啥?”
“我怀疑你这孩子发育有点问题。”宋建辉语气平淡,“得住几天做进一步检查。”
肖梓晴脸色变了。“发育有问题?啥问题?”
“现在说不准,得查了才知道。”
她眼圈红了,看向门口的罗俊晤。罗俊晤低着头走过来:“那咱们就住下吧。”
“可是……”
“听医生的。”他声音很轻。
肖梓晴看着他,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但她还是点了点头:“行,住吧。”
02
肖梓晴怎么也没想到,住院会住出这么多事。
第一天晚上,护士来抽血,扎了三次都没扎进去。肖梓晴疼得直抽气,罗俊晤站在旁边,脸白得没一点血色。
“你别看了。”肖梓晴推他,“去给我买点吃的。”
他像得了赦令,快步走出病房。护士终于扎进去了,抽了三管血。肖梓晴看着血慢慢流进管子,突然问:“我这孩子,到底咋了?”
护士没抬头:“医生会跟您说的。”
“你们是不是瞒我啥?”
“没有。做完检查就知道了。”
护士走了。
肖梓晴一个人躺在床上,摸着肚子发呆。
她想起上次流产——那个孩子也是四个月的时候突然没动静了。
去医院一查,说胎停了。
她抱着死胎哭了一整夜。
如果这次也……
她不敢往下想。
第二天,宋建辉来查房。肖梓晴拉住他:“医生,你跟我透个底,孩子到底咋样了?”
宋建辉看了看她,又看了眼站在旁边的罗俊晤,说:“你安心住着,我们会尽全力。”
“就是有什么问题,你们也得告诉我。”
“行。”宋建辉点头,“等结果出来,我一定第一个告诉你。”
他走了。肖梓晴盯着天花板发呆。罗俊晤坐在床边,削苹果。皮削得很厚,一块一块往下掉。
“你能不能削仔细点?”肖梓晴说,“浪费多少。”
罗俊晤没抬头。他又削了几下,突然站起来:“我出去抽根烟。”
“你不是戒了吗?”
“又抽上了。”他说完就往外走。
肖梓晴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点犯嘀咕。但她没想太多,翻身继续摸肚子。
第三天傍晚,肖玉珍到了。
肖梓晴在产房做彩超,肖玉珍推门进来,看见女儿躺在检查床上,肚子鼓得吓人。
“医生,我闺女这是……”
“双胞胎。”肖梓晴抢先说,“医生说了,可能是双胞胎。”
宋建辉没说话。他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探头:“肖梓晴,你先出去,我跟老人家聊两句。”
“有啥不能当我面说的?”
“没有什么,就是问问你妈,你小时候有没有得过什么病。”
肖梓晴狐疑地看看他,又看看母亲,最后还是起身出去了。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宋建辉正在跟母亲说话,表情很严肃,她用嘴型问:“咋了?”肖玉珍摆摆手,示意她赶紧走。
门关上后,宋建辉压低声音:“阿姨,我跟你说件事,你千万别激动。”
肖玉珍点头。
“你女儿肚子里那个东西,不是胎儿。没有胎心,没有羊水。那个东西是死的。我怀疑是去年流产后残留的组织没排干净,在腹腔里继续长了。”
肖玉珍愣住了:“这……”
“而且这个情况,不应该拖到现在才来看。你女婿……”宋建辉看着她,“他一直没带她来产检吗?”
肖玉珍脑子里轰的一声。
03
罗俊晤在楼梯间坐了一整晚。
烟一根接一根抽,烟灰缸里全是烟头。手机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有人给他发了条消息:“罗哥,听说你老婆住院了?”
他没回。
又过了半小时,对方又发了条:“你得提前把口风统一好,别到时候说漏嘴了。”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把手机关了。
头靠在墙上,闭着眼。
眼前全是那天的画面——第三次流产时,肖梓晴抱着那团血肉模糊的东西哭了整整一夜。
他去抢,她就咬他。
咬得他胳膊全是血印。
“别碰我孩子!谁也别碰!”
她眼睛红得像兔子,头发散在脸上,声音嘶哑得不像人。他跪在床边求她:“梓晴,你给我吧。咱们以后还能有。”
“没有了!”她哭着喊,“再也不会有了!”
第二天,她开始发高烧。
医生说得赶紧清宫,不然会有生命危险。
她死活不同意,最后还是被强行推进手术室。
出来后人更瘦了,眼睛也凹了。
不吃不喝不说话,就看着天花板发呆。
他怕她真的垮了,才去找老刘。
老刘是在夜市摆摊的,有人在传他治好了不少疑难杂症。
罗俊晤找到他,说了情况。
老刘想了想:“你媳妇这情况说白了,是心理问题。你给她造个假肚子,让她觉得自己还怀着。人一信了,身体也会跟着信。”
“怎么造假?”
“我这儿有个东西。”老刘从桌子底下拿出一团用海绵和猪尿泡扎成的假肚子,“用这个绑在她身上,我再开点激素药,让她发胖。她以为自己怀孕了,日子久了身体就会有反应。”
“这……这能行吗?”
“怎么不行?”老刘笑着说,“你没听过‘假孕’吗?有些女人太想要孩子,身体会自己制造怀孕的假象。她这个状态,靠吃药加心理暗示,绝对能蒙混过去。”
罗俊晤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点头了。
当天晚上,他把假肚子带回去。肖梓晴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具骨架。他帮她把假肚子绑上,她伸手摸了摸,问:“这是啥?”
“束腹带。医生说能帮你恢复身材。”
她没再问。摸摸那个鼓起来的假肚子,突然笑了。那是她第三次流产后第一次笑。
“俊晤,你说我是不是又怀了?”
“嗯。”
“我就知道。”她闭上眼睛,“我感觉到了。他还在。”
从那以后,她的肚子一天天鼓起来。
假肚子越加越大,身上的激素药越吃越多。
她开始发胖,脸上有了血色。
开始笑了,开始说话了,开始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
可他没想到,肚子里那堆残留物也会跟着长,会变成那个东西。
楼梯间的灯突然亮了。
罗俊晤抬起头,看见肖玉珍站在楼梯口。
“妈……”
“别叫我妈。”肖玉珍走过来,“我问你,你到底对我闺女做了啥?”
罗俊晤没说话。
“那医生说了,她肚子里是死的。是去年流产没排干净的东西。”肖玉珍声音发抖,“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对不对?”
“……是。”
肖玉珍一个趔趄,扶着墙蹲下来。她张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04
手术在第四天上午进行。肖梓晴打了镇定剂,昏睡中被推进手术室。
宋建辉握紧手术刀,切开她的腹部。
里面露出的东西让所有人都沉默了——那团跟腹腔壁紧紧黏连的组织,表面钙化变硬,颜色暗沉,像是被腌制了很久。
扒开那团组织,里面有一颗小拇指大小的残留物,已经变形、钙化、发黑。
旁边还有少量海绵碎屑,跟那团组织混在一起。
宋建辉把那团东西剥离下来,放进托盘里。又仔细检查了一遍腹腔,确认没有其他残留物后,才开始缝合。
手术持续了四个小时。
他走出手术室时,罗俊晤还蹲在走廊里。肖玉珍坐在椅子上,头发白了一大片。“医生,怎么样了?”
“手术很成功,那东西取出来了。但是……”
“但是什么?”
“里面有一些海绵碎屑。”宋建辉看着她,“这个不可能自己进去。是被人塞进去的。”
肖玉珍脑子嗡的一声。“你是说……”
“你问问你女婿,他到底往她肚子里塞了什么。”
肖玉珍转身,大步走到罗俊晤面前,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说!”
罗俊晤被她打懵了,捂着脸。
“我说。是那个假肚子。当初老刘给我那个假肚子,里面是海绵和猪尿泡扎的。我怕她绑着不舒服,就在里面加了些软垫子垫着。时间长了可能有些碎屑脱落掉进去……”
“你不知道那东西会感染?会要她的命?”
“我……”他张张嘴,“我不知道。我没想那么多。我只想让她好起来。”
肖玉珍气得浑身发抖。她又想打他,可手举起来又放下了。“报警!”她对宋建辉说,“马上报警!”
宋建辉掏出手机。
罗俊晤突然抬头:“能不能……能不能让我再看她一眼?”
“不行。”肖玉珍咬牙,“你没有这个资格。”
罗俊晤低下头。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十分钟后,警察来了。两个年轻民警,一个姓李,一个姓王。小李看了看现场的情况,走到罗俊晤面前:“你是罗俊晤?”
“跟我们走一趟。”
罗俊晤站起来,腿有点软。他回头看了眼手术室的门,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被警察带着往电梯走。
肖玉珍站在走廊里,看着他消失在电梯口。然后走到手术室门口,把耳朵贴在门上,里面安安静静,什么声音都没有。她蹲下来,抱着膝盖哭出声。
05
肖梓晴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睁开眼,看见白花花的天花板。手摸向肚子——平的。纱布贴在皮肤上,有点硬。她愣了一下,问:“孩子呢?”
护士正在旁边整理东西:“你先喝点水。”
“我问你孩子呢!”
护士没说话。肖梓晴突然一个激灵,撑起身子,看见母亲坐在床尾,眼睛红肿。
“妈,孩子呢?”
肖玉珍走过来,坐在床边:“梓晴,妈跟你说件事。你要有心理准备。”
“你孩子没了。你没有怀孕。是罗俊晤骗了你。”
“不可能。”肖梓晴摇头,“我明明感觉到了。他在我肚子里动。”
“那是海绵。”肖玉珍说,“那个假肚子里的海绵。你摸到的不是孩子的脚,是垫着的海绵。”
“可是……”肖梓晴顿了顿,“可是我吐了。我恶心。我闻不了油烟味。”
“那是激素药的反应。罗俊晤给你吃的那些药,是激素。”
肖梓晴张着嘴,眼睛直愣愣的。她看看天花板,看看母亲的脸:“那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怕你出事。你上次流产后,差点就走了。”
“所以他就可以把我当傻子耍?”
“梓晴……”
“你们这些骗子!”肖梓晴吼出来,“你!他!所有人!你们都是骗子!”
护士冲进来按住她。肖梓晴挣扎着:“滚!都滚!”她哭得嗓子都哑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肖玉珍抱着她:“妈对不起你。妈当初不该说那些话。”
“你说什么?”
“我说你生不出儿子就是废物。”肖玉珍哭着说,“我说你是没用的东西。”
肖梓晴愣住了。
“我那是气话。我以为你听不见。”
“我听得见。”肖梓晴说,“我每一句都听得见。你在隔壁房间跟你老公说的话,我听得一清二楚。”
肖玉珍愣住了。
“你说我不如你邻居家的儿媳妇。人家一年生两个。我三年都憋不出一个。”
肖玉珍张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肖梓晴闭上眼睛,眼泪流出来。“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不配活在这个世上?”
“不是。不是……”
“那你为什么要那样说?”
肖玉珍抱着她,哭得说不出话。护士站在旁边,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轻轻带上门,让这对母女好好待着。
06
肖梓晴住院一周后,案子开庭了。
检察院起诉罗俊晤非法处置尸体罪和过失致人重伤罪。法庭不大,来了不少人。肖梓晴坐在旁听席第一排,脸上没什么表情。
罗俊晤从被告席入口走进来,人瘦了一圈,穿着看守所的衣服。
他低着头,不敢看肖梓晴。
法官问话时,他才抬头回答了几句,说是自己太自私,太怕失去她,才做出这种傻事。
检方发言时,肖梓晴一直看着桌面。轮到辩护律师问话:“请问肖女士,你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肖梓晴抬起头:“我不恨他。”
全场安静了。
“我知道他是为了我好。他怕我在三次流产后崩溃,怕我想不开。他做错了,可他不坏。他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的人。”
法官敲了敲锤子:“被告,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罗俊晤站起来:“我对不起梓晴。我会用一辈子来弥补这个错。希望她能重新开始,过得好。”
“我没有办法。”
全场再次安静。
“我跟他从认识到现在,快十年了。这十年里,他做了很多错事。可我没办法恨他。因为我知道,他心里比谁都难受。”
她站起来:“我希望法院给他最轻的处罚。如果可能,我想把他带回家。”
法官看了看她:“肖女士,你确定吗?”
“确定。”
散庭后,肖梓晴走到罗俊晤面前:“你以后别再骗我了。什么事都不能骗我。好的坏的。你都跟我说。”
晚上,肖梓晴一个人坐在医院病床上,看着窗外。
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
她打开手机,看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阿姨您好,我是罗俊晤的朋友。他让我转告你,他在里面很好。你别担心。”
她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在床头,继续看着窗外。窗外有棵大槐树,树叶飘了一地。风一吹就卷起来打转,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跳舞。
07
肖梓晴出院那天,肖玉珍来接她。
“梓晴,跟妈回家吧。”
“不回了。我租了个房子。”
“你一个人行吗?”
“行。”
肖玉珍看着女儿,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以前那个爱笑爱闹的女儿不见了,面前站着的这个女人,眼睛里多了一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
“梓晴,妈求你。跟我回去。我给你做好吃的。”
“不用了。”
“那你……”
“妈,”肖梓晴打断她,“我不恨你。我恨的是我自己。”
“你说那些话的时候,我确实很难过。可我知道你那是对我好。你怕我后半辈子不好过。你怕我在婆家抬不起头。”她顿了顿,“可是妈,你的好不适合我。”
肖玉珍张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肖梓晴拉着行李箱往外走。阳光照在她脸上,有点刺眼。她抬手挡了挡,突然笑了。很久没笑了,笑得有点陌生。
她想起以前那些事:第三次流产后,她抱着死胎不肯松手。
罗俊晤跪在床前,哭得像个孩子。
“梓晴,你给我。咱们还会有。一定还会有。”她听见了,可她做不到。
那团血肉模糊的东西,是她最后一个念想。
如果连这个都没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了。所以她才会答应戴那个假肚子,吃那些药。骗自己说孩子还在,这样她才有活下去的力气。
可现在她知道了——活着不需要孩子来证明。
她走出医院大门,阳光晒得后背发烫。
街边有卖烤红薯的,香味飘过来。
她走过去买了一个,掰开,热气扑在脸上。
咬了一口,甜的。
蹲在路边吃完,站起来时手机响了。
居委会主任打来的:“小肖,你那房子给你收拾好了,你啥时候过来?”
“马上就到。”
“行,钥匙在门卫那儿。”
“好。”
挂了电话,她拉上行李箱,走在街边。
阳光很好,路边的银杏树叶子黄了一地。
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她想起以前跟罗俊晤一起散步,也是这样的秋天。
那时候她还没怀上,很着急。
老想拉着他去检查。
现在想想,急什么呢?
该来的总会来,不该来的急也没用。
08
肖梓晴在社区医院找到了一份理疗师的工作。
一个月三千块,包住,有社保。
早上八点上班,下午五点下班。
每天重复同样的动作——揉、按、推。
手指磨出了老茧,腰也酸了。
可她乐在其中。
第一个月,她给母亲打了个电话:“妈,我挺好的。”
“你别硬撑。要是难受,就回来。”
“不难受。我喜欢这里。”
“那行。你照顾好自己。”
挂了电话,她坐在床上发呆。窗外有棵桂花树,飘进来一阵阵甜味。她深吸一口气,鼻子发痒。打了个喷嚏,又笑了。那个下午,她开始学做菜。
以前在家都是罗俊晤做。
她连鸡蛋都不会炒。
现在她想学。
跟菜市场卖菜的阿姨学炒辣子鸡,跟楼下保安大叔学煮面条。
学废了好几锅,可最后还是学会了。
搬进新家那天晚上,她做了四菜一汤。
一个人坐在桌前吃,电视里放着新闻。
吃完后洗碗,把厨房擦得干干净净。
又买了盆绿萝放在窗台上。
每天都浇水,叶子绿得要命。
一个月后,她瘦了十斤。身体好了不少,人也精神了。同事杨姐问她:“小肖,你都瘦了,脸也有血色了。是不是谈恋爱了?”
“没有。”
“那就好。你看你以前,脸色蜡黄,眼底发青。看着就操心。现在好了,总算像个正常人了。”
正常人。
这个词让肖梓晴愣了一下。
她多久没当正常人了?
被婆婆骂废物的时候不是,流产后抱着死胎的时候不是,戴假肚子的时候不是。
只有现在,她劈菜做饭上班睡觉,她才觉得自己是个人了。
月底发工资那天,她存了两千块。
剩下的吃饭、买日用品。
看到商场里打折的羽绒服,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舍得买。
回家的路上,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你好,请问是肖梓晴的家属吗?我是罗俊晤的管教民警。他让我给你带个消息,说他下个月就能出来了。问你要不要来接他。”
“不来。”
“那……”
“你帮我跟他说,让他出来后自己过。别来找我了。”
“好的。”
挂了电话,她站在路灯下。
风吹过来,冷得要命。
紧了紧外套,快步走回家。
掏出钥匙开门,屋里黑黑的。
开灯,绿萝在窗台上迎着灯光,叶子摇摆。
她走过去浇了点水,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遥控器按了一圈,又关了。
起身去洗澡。
今天是十五,月亮圆得很。她站在阳台上看了会儿,想起罗俊晤那张脸。然后轻轻说了句:“对不起,咱们的缘分只能到这儿了。”
09
两个月后,罗俊晤出狱了。他瘦得没人形,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外套,站在看守所门口。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站了一会儿,才抬脚往外走。
回到老房子,门锁换了。他蹲在门口抽了好几根烟。邻居王婶路过:“俊晤,你回来了?”
“王婶,我钥匙打不开门了。”
“哦,你妈把房子卖了。搬去你姐那儿住了。”
“卖了?”
“嗯,说是不想再跟这里有牵扯。”
他愣了半天,掐灭烟头:“那你知道肖梓晴在哪儿吗?”
“知道。她在城东那边租房子。我给你地址。”
他道了谢,拿着纸条走了。找到那个小区的时候已经傍晚,三楼亮着灯。他站在楼下看了很久,才上楼敲门。
门开了。肖梓晴站在门口,穿着围裙。看到他,手僵在半空中。
“你怎么来了。”
“我想跟你说说话。说完就走。”
“进来吧。”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绿萝长得很好,沙发套着米色的罩子。茶几上摆了盘水果,是橘子和苹果。她给他倒了杯水:“坐吧。”
罗俊晤坐下来,捧着杯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不怪你。那件事,我原谅你了。可我们回不去了。那几年,我过得很累。你也累。咱们都该歇歇了。”
“你以后要好好的,别再骗人了。找个好人,好好过日子。”
“那你呢?”
“我?”她笑了笑,“我也好好的。我有工作。有住的。活得下去。”
她站起来,在茶几的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是离婚协议书。她已经签好字了。罗俊晤看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我出院那天就准备好了。”
她看着他:“罗俊晤,咱们离婚吧。”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拿起笔,签了字。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你瘦了。”
“你也瘦了。”
他笑了:“那咱们扯平了。”
门关上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肖梓晴站在屋里,听到楼下有人发动车子,引擎声越来越远。
她把茶几上那杯没喝的水倒了,洗了杯子。
然后继续做饭。
菜下锅,滋啦一声响。
翻炒几下,香味飘出来。
她盛了一碗饭,一个人坐在桌前吃。
电视里放着天气预报,说明天有大风降温,她想着得把阳台上的花收进来。吃完收拾好,又看了眼手机,翻到那个陌生号码,也按了删除键。
10
一年后。
肖梓晴换了一份工作,在一家康复中心做理疗师。
工资涨了,工作也没那么累。
她学了推拿、刮痧,还报了线上课准备考中医调理师。
每天都很忙,周末也排得满满的。
这天,她正在给一个老奶奶做推拿,老奶奶说起自己的儿媳妇:“她怀孕八个月了,整天躺在床上啥都不干。我看就一个字——懒。”肖梓晴没接话,手上继续揉着。
“你说是不是?你怀过孕吗?”
“那你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
她没有多解释,继续推拿。
老奶奶的背很硬,腰椎那块凹陷下去,她慢慢地揉,一点一点推开僵硬的肌肉。
按完后,老奶奶说舒服多了,她笑着说欢迎下次再来。
下班后,她骑共享单车回家。
路过菜市场时买了半斤排骨、一个冬瓜。
回家炖了排骨冬瓜汤,炒了个青菜。
一个人吃完,收拾干净,坐在沙发上看书。
十点半,洗漱上床。
关灯后,她躺在床上,睡不着。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块长方形的光。
她想起那个孩子——如果还活着,应该已经一岁多了。
会扶着墙走路了,会咿咿呀呀喊爸爸妈妈了。
可他没有。他是假的。他从来就没存在过。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那团钙化的血肉,那个假肚子,那些谎话骗语——都过去了。现在她有她的生活,虽然一个人,但也过得去。
第二天起床,她拉开窗帘。
太阳光砸进来,晃得她眯起眼。
楼下买菜的人已经很多了,热闹得很。
她换好衣服出门。
走在街上,闻到路边的桂花香,想起昨晚炖的汤,心情好了不少。
到了康复中心,前台递给她一份新病例:“今天给你安排了一个病人,姓高。中年男性,腰椎间盘突出。”
她拿着病例走进治疗室。
一个中年男人已经趴在床上等着了。
她让他把衣服撩起来,摸到他的腰椎,那里僵得很。
她开始按,慢慢把僵硬的部分揉开。
“你手法不错。”病人说。
“谢谢。”
“你干这行多久了?”
“差不多一年吧。”
“那还年轻。好好干,以后能成专家。”
他不是本地人,口音听着像是北方的,说话爽快直接。
做完了,他站起来,往她手里塞了张名片:“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找我。”
她低头看了看:高上峰,医疗器械。抬头时他已经走了。她把名片收好,继续忙别的。
下班时走到门口,看见他等在路边:“肖小姐,我请你吃顿饭吧。”
她愣了一下:“高先生,我不跟病人吃饭。”
“你当然可以。工作归工作,朋友归朋友。”
她想了想,说:“那行。不过我来买单。”
他笑了:“你请客,我来付钱,怎么样?”
她也笑了:“听起来是我占便宜。”
“那就这么说定了。”
他们去了附近一家小馆子,吃的烤鱼。他话很多,从天南海北聊到最新上的电影,说自己以前在外地做生意,现在回来养老,已经在城里买了房。
肖梓晴听得有些走神,想起以前。
罗俊晤也喜欢说话。
不管她听不听,他都要说,把她当垃圾桶。
可现在,她坐在这里,听一个陌生人说话。
时间过得真快。
吃完饭,高上峰送她回小区。“明天还来吗?”他问。
“你不是明天复诊。”
“那我后天来。”
“随便。”她笑了,“这是我的工作。”
看着她走进楼道,他才转身离开。
肖梓晴进屋后倒了杯水,站在窗边。楼下他的车灯亮了一下,然后开走了。她把窗帘拉上。洗澡时哼了首歌,自己都没意识到。
躺在床上她想起白天那些画面——新病人、新情况、新挑战。
以后不知道会不会遇到更喜欢的人,能不能找到一个合适的工作。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天她过得还算开心。
第二天早上,她站在镜子前梳头发。额头上有根白发,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拔。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然后换上白大褂,开始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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