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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仅为传授确定知识主要是为寻求学术的传人而授课,是顾颉刚执教杏坛所始终抱定的宗旨。所以,他的教学方法与此相应,独具一格:一切以发现、训练、培养人材为中心。对此,顾颉刚的高足杨向奎晚年在他的《学述》中作了描述:“进了大学后,研究入门很重要,不高明的老师,他本身就不会研究,更不会把金针度与人。”而当年北京大学的老师,“多是有名的学者,他们各有一套治学方法,我看过他们的‘绣取鸳鸯’,也了解他们的‘金针法术’。”其中,顾先生最“能把治学的方法、研究的方法教给学生”。 领导学生研读原始资料是顾颉刚“金针度人”的主要“法术”之一。

1927年底至1929年初在中山大学这一段,顾先后主讲“中国上古史”、“《书经》研究”、“古代地理研究”、“《春秋》研究”和“孔子研究”等课,他所编写、使用、下发的讲义,全是有关的原始材料。他所做的工作,则是把这些材料分门别类,在卷首写上研究性的“按语”。如其中的《中国上古史讲义》,所印的材料分为五种:甲种——上古史的旧系统,以《史记》秦以前的本纪、世家为代表;乙种——《史记》本纪、世家所根据的材料及其他真实的古文材料;丙种——虚伪的古史材料,古代的神话传说与宗教活动的记载;丁种——古史材料的评论;戊种——预备建立上古史新系统的研究文字。这五个系统共拢集材料158种,其中37种作了按语。《尚书学讲义》所收材料,正文凡113篇,其中《尚书》28篇,《逸周书》60篇,《伪古文尚书》25篇;参考材料凡62篇,加上附录,列为14卷。《古代地理研究讲义》分甲乙两种:甲种为旧系统的参考材料19篇,全都写了按语;乙种为新系统的材料13篇,写了9篇按语。《春秋研究讲义》分甲乙丙丁四种。甲种为《春秋》本经的参考材料10篇,乙种为《春秋三传》参考材料24篇,丙种为经的《春秋》参考材料1篇,丁种为史的《春秋》参考材料6篇,总共41篇,全都写了按语。在给胡适的两封信中,顾颉刚谈到了自己上述印发讲义的情况,一说“这一年中,我拼命发讲义,现在已有千余张了”,又说“上古史和《尚书》两课讲义拼命发”。

顾颉刚大量给学生发讲义,目的当然是希望学生从中发现问题,进而思考和解决问题,从而在不知不觉中引发学生的研究兴趣,训练学生的研究能力。为了实现这个目的,顾颉刚特别重视他所出的试题,他所出的试题都是需要研究的课题,具有较高的学术价值。他告知学生“题目纸请带回和讲义钉在一起”,又说:“此等题目皆为研究上古史者所必当思索或必当编录者,故即不作,亦应时时悬诸心目中,使见到此类材料之后,可以随手加以分析及综合,则问题虽困难必有解决之一日,即不能全部解决,至少亦必有一部分可以解决,研究学问之方法即在于是,幸留意焉!” 在所出孔子研究课试题的前记中,顾颉刚要求学生:“此次考试未选作之题目,希望于寒假中都去想一想,能作笔记最好,因为写笔记是引入自己研究一条路。”

顾颉刚1929年初离开中山大学前写的一封《离粤时与诸同学书》,最能使人感受到他时刻想把学生引上研究之路、提高他们的研究能力的一片苦心。信中说:在他请假赴平期间,除一门课由人代教外,其他三门他所承担的课仍由他编好讲义,寄粤付印。希望选“古代地理研究”的同学,把《左传》、《战国策》、《史记》三书中关于地理的部分细看一下,比较春秋、战国时代的疆域大小,再把《禹贡》、《山海经》、《职方解》三篇,同这些材料比较着看,看这三篇与何时代的疆域相符以判定其著作时代。选修“春秋研究”的同学要把《三传》细读,记出它们在意义和形式上的种种同异之点;并把《春秋》经文和《三传》比较,看经文中哪些事情是幸赖传文而明白的,哪些事情是给《三传》一讲反而弄糊涂的,哪些事情是终于失传了,作《三传》的人一点不知道。选修“孔子研究”的同学要把《汉书》、《春秋繁露》、《古微书》、《白虎通德论》等书翻一遍,看孔子的偶像是如何给汉人抬起来的;再把《宋元学案》、《明儒学案》等书翻一遍,看理学家心目中的孔子是怎样的,他们把汉朝人造成的孔子变得怎么样了。选修“上古史实习”的同学,要把《史记》130篇统统研究完。这部书在古代史和学术史上所牵涉的问题有许多是可由我们解决了,有许多不是一时间内可以解决的问题也可由我们提出了,《史记》的糊涂账我们可以担任结算的义务了…… 什么叫“循循善诱”,什么叫“名师指点”,什么叫“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读了顾颉刚此信后,在笔者看来,都可了然于胸。

这封信充溢着对学生的爱暂且不说,最主要的这是一篇言简意赅的治学经验谈,顾颉刚平时就是这样去读书、去发现问题的,他的“层累地造成的中国古史”说,就是这样在边读边比较的过程中形成的。顾颉刚内心是多么渴望学生们走上他所走过的疑古辨伪之路!

顾颉刚以造就、训练、培养人才为中心的“金针法术”的另一特点,就是在下发大量原始资料的基础上,在一个学期、甚至一个学年里,集中而深入地只讲一个专题。杨向奎对顾的这一做法至为赞赏和怀念。譬如顾讲“《尚书》研究”课,就不是一篇篇地均衡地讲,而是“一年只讲一篇《尧典》”、“一字一句地讲”,对其中“每个问题都有深入研究”。杨说,由于“深入”,所以“五十年过去了,我至今都还记得。顾先生口才不好,但教学方法好,带出了许多名家”。

杨由此有针对性地发挥道:“我们讲书,不必均衡地讲,一章讲一个礼拜,十章讲十个礼拜,这一节讲一点钟,不到一点钟的课强凑一点钟,过一点钟的压缩到一点钟。”在杨看来,“均衡地讲给学生一个普遍的常识是好的,但是否影响深远,却不一定。发挥长处,在某一节上尽量发挥,比方一年只讲一个《禹贡》,一年只讲一个《尧典》,当时人是承认这个方法的。大多数大家全这样,比如马叙伦讲《庄子》一年只讲一个‘天下篇’,人家叫他‘马天下’,讲‘齐物论’,往往一年讲不完一个‘齐物论’。当时有这个风气。……你有某一方面长处,你可尽量发挥,这样子学生不但不反对,而且一定受欢迎,因为学生真正有所得。” 杨说:“我们不必把一个小问题讲上一年,我的意见主要是说有重点地深入地讲一个问题,比平均地刻板地讲好得多。……上顾先生课的多得很……恐怕……各有各的体会。我的体会是这样,他那种深入研究某一个问题,印象深,影响大。是给学生‘度金针’。”

顾颉刚教书还有—个特点,就是“总是出练习题,做好后印出来,再发给同学”。杨向奎晚年对这一特点也念念不忘。他说,顾先生的讲义有好多种,其中“有一种就是从学生论文中选出来的。这是个好方法。文科学生必须平时做札记、论文。不经过这方面的训练,就不能提高。”“文科做题就等于理科做实验。……理科不做实验是空的,文科不做题照样空”。 勤做读书笔记、随手写札记、写小论文,既储存记忆,又训练行文能力,在顾颉刚看来,这是文史学者成材的必由之路!在这种认识之下,他总是让学生做笔记,或由他出题目,命题作文。他印发原始材料的主要用意在此。

顾颉刚1980年逝世之初,他当年的三位优秀学生撰文悼念,都不约而同地谈到了顾的这一做法在促人成才方面的巨大功用。王树民说:我在北大读书时,顾先生正开设“尚书研究”课,1932年起讲《禹贡》,引起了同学们很大的兴趣。《尚书》向来被视为是最枯燥难懂的古书,《禹贡》尤不同于其他各篇,其中随处都是可以讨论的问题。于是顾先生鼓励同学们做读书笔记,同学们都高兴去写,我也写了几篇。不料其中有些篇竟选作讲义附录,印发给全班同学。后来还选刊在《禹贡》半月刊上。王强调:那些札记虽不足道,但从学术研究工作来说却是条正路。行远必自迩,登高必自卑,当时已不自觉地迈出了可喜的第一步。

杨向奎回忆道:在北大本科四年,我始终选读了顾先生的课。第一第二两年他的“尚书研究”主要讲《尧典》和《禹贡》。顾先生授课是认真的,他对学生的要求也很严格。我选课时,助教余逊先生对我说:“选他的课是要作题的。”果然,当我们上第一堂课的时候,他就给每一个学生发下一道题,我得到的是“共工问题”,“共工”是《尧典》中的“四凶”之一,也就是触不周山的那位英雄。我足足用了一个学期的时间来考查这位“共工”。杨认为,这是他做学问的开始。

侯仁之也回忆说:“在上顾先生课的时候,他亲自为我们每一个人拟定写作的题目,我也分到了一个。此题目的做成,大大激励了我,我决心去钻研古籍,就是从这时开始的。”

选自王学典等著《顾颉刚和他的弟子们(增订本)》,山东大学出版社2025年6月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