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的城市中,泉州是一个比较特殊的城市。由于历史悠久,加上作为国际贸易大港的独特地位,古代泉州聚集了大量外来民族,引进国内外各种宗教。古代泉州,除了本土各类民间宗教和道教,佛教、摩尼教、印度教、火袄教、伊斯兰教和景教(古代基督教的一支)均在泉州出现,波斯人、阿拉伯人曾大批进入泉州,在今天泉州留下相应的回族聚居地。福建唯一的回族乡就出现在泉州的惠安百崎,石狮有四个回族行政村,晋江陈埭也有规模较大的回族社区。有人对我说,泉州的波斯人、阿拉伯人很难分开。真实的情况是,波斯人主要来自伊朗高原,阿拉伯人源自阿拉伯半岛,波斯人后被阿拉伯人征服,阿拉伯语成为当时通用国际语言,于是波斯人多用阿拉伯语。这样一来,历史上泉州的所谓“阿拉伯人”确实包含相当部分波斯人,泉州的“阿拉伯人”是一个笼统叫法了。
城隍庙老街区的雕塑
犹太人在泉州又如何呢?众所周知,犹太民族的凝聚力极强,几乎是全世界最难同化的民族,他们有自己的犹太教,实行男性“割礼”,犹太人和阿拉伯人或波斯人通婚并不容易。中国北宋的开封城就有一个犹太人社区,这批人被称为“蓝帽回回”,这支犹太人最终被汉人同化,显示汉族十分强大的民族同化能力。到了近代,两个城市的犹太人流入引人注目:其一是哈尔滨,以十月革命前后犹太流民为主;另一是上海,和二战发生前纳粹德国迫害犹太人有关。不过,进入中国的犹太难民后来还是断续流出中国,能居留到今天的犹太人为数极少。
我这次到泉州,专门寻找阿拉伯人、女真人、西夏人和蒙古人的后人聚居地,拍了照片,写了文章。上述民族基本被汉族同化,由于民族优惠政策,他们的部分后代再次申请少数民族身份,变成不伦不类的“少数民族”。尽管如此,作为异族先祖的后代仍然清晰保留大量祖先的资料和记忆。我又滋生兴趣,能否在古代泉州找到犹太人呢?哪怕能在历史书上找到了一二条可靠资料,都是十分难得的。
城隍庙老街区的骑楼
按我的理解,元代国土辽阔,海上交通发达,如果有可能来中国,进入中国的犹太人人数最多应该是元朝。可惜,看遍一部《元史》的人物传,很难发现一个名人是明确来自犹太人的。虽然没法找到具体犹太人名字,学者们基本同意,宋元泉州肯定有犹太人进入,只是中国人懒得细分他们的来历,他们和波斯人、阿拉伯人一起,被笼统称为“番客”。附带提及,泉州在历史上也有来自印度半岛的泰米尔人,甚至建立印度教神庙,泉州是今天中国唯一拥有专门印度教文物保护单位的城市,就在晋江池店村。和犹太人一样,古代印度半岛的泰米尔人和古代犹太人一样,像一阵猛风吹过的落叶,早早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听说厦门大学有学者正在寻找泉州历史上的犹太人,希望他们能弄出一些真正东西。
有一本书叫《光明之城》,成书于《马可·波罗游记》之前,作者是13世纪意大利犹太商人雅各·德安科纳,“光明之城”指泉州。据称这位商人兼学者的人在南宋度宗咸淳七年(1271)来到泉州。他的叙述:“在江堤边上有许多装着铁门的大仓库,大印度以及其他地方的商人以此来确保他们货物的安全。不过其中最大的是萨拉森人与犹太商人的仓库,像个修道院……”这条资料给我们线索,泉州在历史上汇集来自世界各地商人。犹太人来到泉州并不奇怪,可惜留下史料太少。宋元时期中国的海上丝绸之路发达,明清时期至鸦片战争发生,中央政府多次实行“海禁”政策和闭关锁国,相信犹太人从海上到泉州绝迹。
城隍庙老街区
不过,近现代泉州倒是真有犹太人的存在,就在今天福建石狮城隍庙一带(从前石狮属于晋江管辖)。以下根据地方报刊《石狮日报》的报道,大意如下:
清末南安诗山有一位姓盛的富商,从事钟表买卖和修理生意。有一年,这位商人携妻子和五个儿子一起到意大利罗马谈生意和旅游,结果在罗马发生意外,死了两个儿子。而那时正好遇到了从以色列乘船逃难到罗马的双胞胎兄弟。在友人的推荐下,南安诗山的这位商人按照闽南的习俗,把这对已经16岁的双胞胎兄弟当作孙子带回泉州,过继给他两个死去的儿子。盛添贵就是被收养的犹太人,1902年,盛添贵来到中国泉州。盛添贵的弟弟则被安置在老家南安诗山,后来也成家立业,有了自己的儿女。
大众照相馆的前身叫“真宛然”,是盛添贵和三儿子盛佳辉于1938年在石狮创办的。这家照相馆最初开在东村街,后来迁移到太原街,最后又迁到了城隍街。在1956年被收归国有,改名为“大众照相馆”。这家照相馆后来给盛添贵的小儿子盛佳良。1959年,盛佳良辞职离开了大众照相馆,自己出去闯荡。1996年回石狮安家落户,从一无所有到到家庭殷实,四个儿子均成家立业,事业有成。附带说明,盛佳良出生之前家境殷实,但作为曾祖父的南安富商抽食鸦片导致家境败落。盛添贵经过努力再次让家境好转。
盛添贵的八个儿女及其后裔分布在中国泉州、台湾,美国纽约等地。每年的清明节,盛添贵的后裔都会从各地聚集石狮纪念他。
以上资料解读:第一,泉州是著名侨乡,如南安、晋江、石狮、惠安多有海外华侨的,归侨也在所不少。但是南安富商到意大利谈生意比较少听说,证明清末泉州商人足迹极远;第二,19世纪末20世纪初,犹太复国主义兴起,这时的反犹、排犹浪潮同样愈演愈烈,16岁的被收养双胞胎兄弟从以色列乘船逃难到罗马,这对兄弟属于难民正对应犹太人的苦难历史;第三,前来南安的盛添贵表现出优秀的经商能力,这和犹太人的经商传统相一致,而盛添贵又影响到儿子盛佳良等。第四,1956年中国完成社会主义改造,国内只剩下全民所有制和集体所有集,私商一律取缔,犹太人后代经营的大众照相馆充公正是时代产物,然而改革开放后盛佳良一家再次变富,再次彰现犹太人的优秀经商能力。第五,盛添贵的墓按理在石狮,毕竟上文提到每年的清明节,盛添贵的后裔都会从各地聚集石狮纪念他。
了解盛佳良一家的大体历史后,我带着寻访犹太人历史遗物的意图踏上了城隍庙老街区。这片老街区围绕着著名的城隍庙,形成一个“八卦街”历史文化街区。
城隍庙老街区的地图
石狮有著名城隍庙,这一带有很多从前的旧商店,特别是民国时期的商店比比皆是。民国时期,晋江有安海、衙口、石狮和永宁四大集市。如今,石狮城隍庙一带仍然人烟密集,只是相比以前少了一些繁华。
“八卦街”其实和八卦图案没有多少关系,而且“八卦街”并非是一条街道名字。它位于石狮市凤里街道,是一个由“九街十一巷”纵横交错构成的历史文化街区。其名称源于街区复杂的街巷格局犹如“八卦阵”,加之历史上街区中心曾建有西式钟楼,人易迷路,故得此称。“八卦街”是石狮市的发祥地,“石狮”地名即源于街区内始建于隋大业三年(607)的凤里庵前的古石狮。
石狮城隍庙
“八卦街”历史文化街区的历史底蕴深厚,保留有凤里庵、石狮城隍庙(建于1667年)、施琅牌坊、钟楼等重要史迹,以及大量由华侨于1927—1933年间投资兴建的、具有中西合璧风格的骑楼建筑群。这里曾是石狮传统的商贸中心,汇聚了众多古早味美食与老字号。
石狮城隍庙自建庙以来,香火旺盛,信众遍及晋江、南安、惠安、安溪、同安、漳州、涵江等闽南,莆田地区及中国港澳台东南亚侨居地。旧时每逢城隍诞辰日前后,迎神赛会活动纷繁,街道拥挤喧闹,逐渐演变为闻名遐迩的石狮城隍信俗,那时城隍庙前的小戏台颇受瞩目,台上演戏酬神,木偶戏、七子戏等剧种好戏连台,没有间断。如今,庙前戏台重建开台,再现昔日盛况。
城隍庙前的戏台
在这片老街区还发现一个洪纯泰环球百货商场,位于城隍街123号。“纯泰”号创办者洪礼纯,泉州石狮塘头后厅人,早年从学徒身份起步,于1931年在土地街创立“纯泰”号,专卖日用百货。1945年抗战胜利后,洪礼纯迎来商业高峰期,他从东南亚贩运白糖、橡胶、水泥、钢筋和水果,再到上海换回洋货商品在石狮销售,十分抢手。1949年,洪礼纯在宽仁城隍宫顶街建成纯泰大楼,便是如今的“洪纯泰环球百货商场”原址。历经沧桑,这座见证石狮商贸繁荣的建筑仍然屹立在八卦街,成为石狮人勇闯商海的缩影。
总体看,“八卦街”是保护较好的历史文化街区,民国商业的氛围突出。不过,让我倍感失望的是,我在城隍街问了几个人,没法打听到历史上哪个传奇犹太商家的故事。盛家经营的大众照相馆早早消失了,新一代人对于街区历史所知有限,而且今天的实体商店经常转手他人经营,要打听到盛添贵、盛佳良父子的故事并不容易。
尽管盛佳良的大众照相馆在历史上颇有名气,城隍街并没有出现相关介绍性文字——哪怕是立一块碑文,说明是历史上的大众照相馆遗址也好!
城隍庙老街区的商店
上文提及,盛添贵和三儿子盛佳辉于1938年在石狮创办大众照相馆,而的。这家照相馆最初开在东村街,后来迁移到太原街,最后又迁到了城隍街。说明犹太人为了选择经商良址费尽苦心。做生意特别重要的是人流,即使在今天实体店衰落时代,石狮城隍庙仍然是一个做生意的较好场所。
从盛添贵到洪纯泰再到盛佳良,在石狮的民国商人续写了一个又一个“爱拼正会赢”的商海故事,闽南商人的努力拼搏传统一直延续到今天。我在“八卦街”历史文化街区的入口公路,还发现不少商家门口挂的商店广告是用中文、英文和阿拉伯文三种文字写的,石狮商人一直有经商的国际视野啊!
说明:本文作者是汕头市潮汕历史文化研究中心特约研究员、广东省民族宗教学会会员、广东省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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