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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鬼涎》收录于科塔萨尔短篇小说集《南方高速》中

阿根廷作家胡里奥·科塔萨尔短篇小说魔鬼涎》是一个关于摄影的故事,更是一个关于“观看”的故事。意大利导演米开朗基罗·安东尼奥尼借用了《魔鬼涎》的结构核心,执导电影《放大》(Blow-Up),斩获了第21届戛纳电影节的最高荣誉金棕榈奖。

《魔鬼涎》的开头不同寻常。叙述者没有让读者快速进入故事,而是在纠结如何讲这个故事。

应该如何讲述这个故事?真是毫无头绪。是用第一人称,还是第二人称?抑或第三人称复数?还是源源不断地臆造出毫无意义的叙述方式?

而且,叙述者一会说要讲故事的是一台相机,一会说自己已经死去,一会又说自己还活着,还不断“插播”天上飘来了什么样的云、飞来了什么样的鸟。接近两页之后,叙述者才介绍了故事的主角:“罗伯特·米歇尔,法国人,也是智利人,翻译家和业余摄影爱好者”。

一个月前,阳光正好,米歇尔带着相机出门,打算拍点照片。在一个小广场,米歇尔遇到了一个少年和一个金发女人。米歇尔自认为很懂得观看之道,他仔细打量两人:少年十四五岁,看起来非常紧张,几乎要逃跑;女人比少年大得多,对着少年喋喋不休。米歇尔擅自幻想出了少年的日常生活,猜测着少年接下来是会找借口离开还是被女人蛊惑,同时几乎是下意识地端起了相机。端起相机之后,米歇尔才注意到这个场景里有种不安的气息。在相机的取景框外,离少年和女人不远处停了一辆车,车里有个男人。这个男人似乎也在关注着少年和女人的进展。

女人把少年堵在了她和护栏之间,米歇尔擅自幻想女人把少年带到了她的家里,接着调整取景框,按下了快门。女人和少年都注意到了米歇尔,女人气势汹汹地过来要求米歇尔交出胶卷,少年则趁机逃跑了。接着,车里的男人走了过来,和女人一起声讨米歇尔。米歇尔没有交出胶卷,而是选择了逃跑。

米歇尔回到自己的工作室,冲洗了照片。他把女人和少年的照片放大到了电影海报的尺寸,时不时看看这张巨幅照片。他发现,照片中的树叶在抖动,女人的手指慢慢收拢成了拳头。米歇尔消失了,化作观察照片中那个场景的相机。这时候,他才意识到,他拍下的可能不是什么浪漫邂逅,而是一场敲诈勒索:车里的男人让女人去吸引少年,少年如果上钩了,就会被男人敲诈。化作相机的米歇尔选择再次拯救少年,他或它吸引了女人和男人的注意,让少年再次逃跑。男人向他或它走来,将这个镜头弄倒,对着天空。

这就是为什么叙述者纠结该如何讲述这个故事。米歇尔被“囚禁”在了相机里,只能以相机的取景框观察世界,无法离开。

然而,科塔萨尔只是想讲一个“照片自己动起来把人吸进去”的灵异故事来吓唬读者吗?当然不。如果科塔萨尔只是想吓唬人,安东尼奥尼就没办法借着它拍出《放大》。安东尼奥尼从《魔鬼涎》中借走的,是对“观看”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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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放大》(1966)海报

米歇尔看到了女人在引诱少年,他以为自己懂得“观看之道”,以为自己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对放大后的照片的重新审视,让他发现了事情走向的另一种可能。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知道”只是“自以为知道”,只是不稳定的推测。《魔鬼涎》中的照片不是固定真相的证据,反而成了一个不断增殖答案的谜,一个分歧的路口,指向不同的“真相”,向太信赖自己解释的米歇尔昭示另一种可能。

在米歇尔按下快门的那一刻,我们或许像他一样,认为“观看”包含了一种力量。是的,有些见不得光的事情确实害怕观看,就像米歇尔的相机记录下了可能是罪行证据的一幕,为少年解了围。但当米歇尔进入照片后,他成了一个纯粹的观看者,我们发现他变得无能为力,只能被弄倒,对着天空,毫无还手之力。这提醒我们,观看本身并不意味着力量,行动的能力才是力量的保证。如果你只能看着,你就是任人摆布的弱者。

AI技术的发展让我们学会了不再信任网上流传的图片。但科塔萨尔提醒我们的,不是“有图不一定有真相”,而是“我们会忍不住从图中制造真相,但这个制造真相的过程本身可能就是陷阱”。

(怀剑,自由撰稿人,哲学爱好者,关注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