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永年 香港中文大学(深圳)教授、前海国际事务研究院院长
本文转载自5月19日直新闻微信公众号。
本文字数:376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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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美关系的历史性关口 超越尼克松访华的意义
直新闻:您此前提出过“中美关系已经走到了一个历史性关口”的观点。为什么您会给出这样的判断?
郑永年:我觉得,一是看现实的需要,二是看双方的期待。现实需要尤其重要。美国方面已有人将这次访问比作当年尼克松访华,因为尼克松访华确实改变了世界。如果真要比较,我认为这次访华在某些方面甚至超越了尼克松访华。尼克松访华是为了应对苏联,而非构建新秩序。而这次的核心意义恰恰在于共同构建一个新的国际秩序。
我一直在说,旧的国际秩序正在“封建化”或“碎片化”,越来越无力解决我们面临的问题,而新的秩序尚未形成。中美两国,我称之为事实上的两个超级大国。无论从经济规模、技术水平还是军事力量等指标看,中美都是无可争议的超级大国。
但这与冷战时期的美苏截然不同。美苏是两个隔绝的阵营,以核武器相互威慑,几乎没有交往。而今天的中美,尽管美方一直在搞“脱钩断链”,但两国交往依然非常密切。去年双边直接贸易额仍有数千亿美元,若算上间接贸易则更多。经过上一轮全球化,中美要完全“脱钩”是不可能的,强行“脱钩”只会两败俱伤,甚至可能是“损人八百,自损一千”。
美国因去工业化,中低端产品几乎不生产了;而中国拥有从最低端到最高端的全产业链。这使得两国经济在很大程度上是互补的。美国的优势在于基础研究、金融、美元、生产性服务业、农产品和能源;而中国的优势在于应用技术转化、实体经济和制造业,并且对能源、农产品和软件有巨大需求。中国拥有4亿中等收入群体,是全球最大的单一市场。
正因为这种深刻的互补性,硬性“脱钩”极其痛苦。美国方面也越来越意识到这一点,这也是为何每轮经贸谈判都能取得一些成果。两国领导人也多次强调,中美合作不仅能解决各自问题,还能为世界和平发展注入动力;反之,则会两败俱伤,给世界带来更多不确定性。正是基于这一基本共识,我对中美关系持谨慎乐观态度。
中美作为两个超级大国,都无法独善其身,也无法独自构建全球秩序。中国提出的“四大倡议”——全球发展倡议、全球安全倡议、全球文明倡议和全球治理倡议,正是我们对国际秩序的构想,也是应对当前全球危机的方法。
当今世界面临四大危机:
1、全球安全危机:俄乌战争、中东冲突等地缘政治风险持续。
2、全球发展危机:逆全球化抬头,发展困境已从全球南方蔓延至西方发达国家。
3、全球文明危机:二战后西方主导的现代化模式正遭遇普遍质疑,其内部的党争、民粹等问题使其吸引力大减。
4、全球治理危机:以联合国为核心的治理体系能力日益下滑。
中国的“四大倡议”恰好针对这四大危机。因此,这次中美峰会不仅是双边关系的里程碑,更是关乎全球治理走向的关键事件。我们必须将其置于这一宏大背景下理解。
经贸与科技:互补、博弈与未来路径
直新闻:经贸是双方最关注也是分歧最大的领域之一。随特朗普访华的企业家阵容强大,包括英伟达的黄仁勋、特斯拉的马斯克、苹果的库克等。您从中解读到了什么信息?
郑永年:这些企业家并非随意挑选,他们代表了美国的核心比较优势:农产品、波音飞机、能源、金融和高科技。这恰恰说明,美国企业深知中国市场的重要性。
所谓“外资撤离中国”是个伪命题。在当今战火纷飞的世界,中国的稳定本身就是一种稀缺资源。资本需要预期,发展需要稳定,而中国提供了这种确定性。
实际上美国它自己要认清楚,中美两国是有比较优势的。你在这里做生意的话,比在其他任何地方做生意都能获利,都能得到保障。否则的话他拼命跟着来干什么?你看黄仁勋最后一个赶上飞机,也要跟着来,他还是念念不忘中国这个市场。
此外,中国正持续推进制度型开放,规则与标准都在与国际接轨,甚至提出单边开放,这展现了我们的自信。美国的打压反而给了我们一个教训:必须坚持自力更生,确保发展的主体性。但这并非闭关锁国,而是在更加开放的同时,保证自身产业链供应链的安全。
直新闻:在人工智能领域,您认为中美是走向合作还是对抗?
郑永年:现在两个国家是不同的模式。美国我觉得过于资本主导,人工智能对美国社会产生非常负面的影响。它是闭源模式、精英路线。中国刚好相反,我们走的是开源模式、大众路线,一般人都能消费得起的。
基辛格老先生晚年时警告人工智能比核武器更厉害,核武器造出来以后就放在那了,人工智能每天都被使用,美国面临的风险也很大,他们也开始意识到这个问题。
美国在人工智能这个领域完全是去监管的,尽管现在有监管的呼声,但是因为资本主导,所以它要建立监管体系会困难些。我们的模式力求发展与安全,在监管跟发展之间有一个比较均衡的模式。所以我是觉得中美如果坐在一起,很多事情都可以交流。中美人工智能各有千秋,都是第一梯队,我希望两个国家能互相学习、互相取经、共同进步,而不是互相排斥、垄断发展。
直新闻:抛开具体技术,中美科技竞争的底层逻辑是什么?
郑永年:底层逻辑在于,技术本身的逻辑要求开放(开源),而资本的逻辑却倾向于封闭(闭源)以追求利润。我相信,从长远看,“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开源模式终将胜出。中国在开源和大众路线上走得更快,这符合技术发展的本质。
至于未来是否还会出现类似芯片领域的打压,我认为不可避免。因为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利益考量。但我们应认识到,技术扩散是历史规律,也是技术发展的内在要求。中国作为社会主义国家,在推动技术共享、促进共同发展方面有更开阔的胸怀,比如高铁、人工智能等技术向全球南方国家的转让。
直新闻:面对不可避免的科技打压,我们该如何保持定力?
郑永年:关键在于实力。我对中美关系感到乐观,但绝不幻想。近代西方的逻辑是社会达尔文主义,国际关系很现实,必须以整体实力为基础来推进关系。只有自己有实力,才能有效谈判,阻止对方做坏事,并促使其做好事。这就是“止戈为武”——你没有武器,就无法阻止别人使用武器。
我们拥有的全产业链优势,就是我们的实力所在。有了实力,不是为了滥用,而是为了巧用,以实现我们的目标。在维护自身利益的同时,也要追求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通过对话与共同发展解决全球性问题。
展望未来:阶梯式递进与世界秩序的基石
直新闻:中美第七轮经贸磋商恰在特朗普访华前夕举行,这是否有特殊考量?
郑永年:这已成为一种模式。高层会晤前,双方工作团队都会加紧磋商,力争在领导人见面时拿出成果。这体现了务实精神——斗争的目标是为了达成合作。
直新闻:您提到年内或将还有两次元首会晤,如果是这样,今年中美元首的三次会晤会有怎样的进展?
郑永年:我们可以遵循“先经贸、再政治、后安全”的模式。这次会晤主要是打基础、铺垫。经贸作为“压舱石”要先做实。在此基础上,逐步建立政治互信,再处理更敏感的安全议题,如南海、台湾问题。这是一个阶梯式递进的过程。这次成功了,后续就能形成良性循环。
直新闻:如何定义这次元首会晤的成功?
郑永年:成功就是达成双赢的协议。比如采购美国的农产品、能源和波音飞机,这既是美国所需,也是中国所需。购买美国能源有助于我国能源来源多元化;大量采购农产品直接影响美国农民的选票。这种深度的经济相互依赖,能让双方在处理关系时更加理性,从而避免滑向美苏式的全面对抗。
在安全领域,我们也需要转换思维。台湾和南海问题对中国而言是核心主权利益,但对美国来说只是地缘政治空间问题,二者并非绝对不可调和。例如,在南海岛礁主权问题解决后,中国完全可以将相关基础设施向所有商船甚至军舰开放,切实保障航道安全。在台湾问题上,一旦主权问题解决,我们也可以以务实态度,允许美国航母访问。在全球化时代,大国在彼此的“后院”存在是正常现象,关键在于如何共处。
直新闻:最后,中美关系的走向将如何影响世界秩序?
郑永年:可以说,世界稳定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中美关系。从俄乌冲突到中东局势,正是因为中国作为一个独立力量的存在,才避免了世界大战的爆发。如果中美关系稳定,至少能保证世界大战不会发生。
更进一步,如果中美能合作,将能重塑国际秩序。例如,在维护海上航道安全方面,单靠美国已力不从心。作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和最大货物贸易国,中国同样需要航运自由。中美若能就此展开合作,将惠及全球。
中美关系不仅关乎双边利益,更关乎世界福祉。美国作为传统霸权已感力不从心,中国则致力于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双方完全有空间就此进行探讨。世界经济再平衡不能只盯着中美,而应着眼于广大的、因发展不足而导致需求不足的发展中国家。中美若能携手合作,不仅能实现各自可持续发展,更能带动全世界共同繁荣。
因此,未来世界秩序的基础,将取决于中美是选择对抗还是合作。一个对抗的基础,将使世界重回分裂;而一个合作的基础,则将造福中美乃至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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