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十三岁被家族驱逐,十六岁成为相国,二十岁篡位称王,统治华夏六十年——这样一个人物,按理说应该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但他没有。
儒家把他从帝王序列中彻底抹去,把他统治的六十年从历史上划掉,仿佛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他叫寒浞。
夏朝的裂痕
夏启死后,他的儿子太康接过了权杖。
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世袭的王位。
公天下变成了家天下,禅让制彻底成为历史。
但太康显然没准备好。
他不理朝政。
每天想的就是出去打猎。
《竹书纪年》记载得很清楚:太康把都城从阳翟迁到斟鄩,然后就开始了他的游猎生涯。
一次出门能玩上百天,朝中大事全不过问。
诸侯们看在眼里,怨气积在心里。
百姓更是怨声载道。
他们的王不在乎民生,只在乎今天能射到几只野兽。
东夷的有穷氏首领后羿,就在这个时候盯上了夏朝的都城。
后羿不是那个射太阳的羿。
那是神话传说里的人物,是有穷氏的第一代国君。
这个后羿是他的后人,沿用了祖先的名字,也继承了祖先的射术。
有穷氏是东夷部落,世代以善射闻名,"羿"这个字本身就是"射官"的意思。
公元前20世纪初的某一天,太康又出门了。
这次他在洛水北岸一待就是十年。
后羿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率军突袭斟鄩,一举占领了夏朝的都城。
太康想回来,门都没有。
后羿把他堵在外面,让他进不了自己的国都。
太康只能逃到阳夏,在那里郁郁而终。
今天河南太康县的地名,就是从这段历史来的。
夏朝的统治就这么中断了。
后羿很清楚自己的处境。
他是外族,根基不稳,强行称王只会激起更大的反弹。
于是他玩了个政治把戏:扶植傀儡。
先是立太康的弟弟仲康当王,自己在背后掌握实权。
仲康死后,又立仲康的儿子相。
表面上夏朝还在,实际上权力全在后羿手里。
但想不是个甘心做傀儡的人。
他受不了后羿的控制,偷偷逃到豫东平原,投奔斟灌氏和斟寻氏——两个跟夏王室同姓的诸侯国。
他开始招兵买马,准备对抗后羿。
后羿这时候犯了跟太康一样的错误。
他也不理朝政了,也整天出去打猎。
《左传》的记载很直白:后羿代夏之后,不修民事,沉溺于畋猎,终日与野兽为伍。
更致命的是,他用错了人。
他把武罗、伯因、熊髡、尨圉这些忠臣全部弃用,专门宠信一个叫寒浞的年轻人。
这个决定,要了他的命。
寒浞的黑暗崛起
公元前2000年左右,寒国发生了一件事。
一个十三岁的少年被士兵押送出境,永远不许回来。
这个少年叫寒浞。
他不是普通的调皮孩子。
史书上说他从小就坏事做尽:抢小朋友的东西只是开胃菜,跟人动手是家常便饭。
父母对他溺爱到极点,反而把他惯成了魔鬼。
亲戚邻居都躲着他们家,看见就绕道走。
告状的人天天上门,他父母出门都抬不起头。
但寒浞根本不在乎。
他变本加厉,最后连父母都看不下去了。
结果呢?他把父母绑在家里,自己继续出去作恶。
这已经超出了调皮的范畴。
国王下令把他驱逐出境。
士兵押着他离开时,问他要不要回家跟父母告别。
他说不必。
头也不回就走了。
寒浞离开寒国后,遇到了一个隐世高人。
这个人是谁,史书上没说清楚,但很多人猜测他是大禹的旧部。
高人收留了这个少年,教他武艺,把他训练成了高手。
寒浞在山里待了一年多。
高人一家对他很好,想让他留下来养老。
但寒浞听说了后羿的故事。
他决定投奔后羿。
临走前,他做了一件事。
他知道高人还有本领没教给他,怕以后高人再收徒弟,培养出比自己更强的人。
于是他在饭里下了毒,毒死了高人全家,拿走了所有值钱的东西,放火烧了房子。
十三岁的孩子,灭人满门,毁尸灭迹。
这就是寒浞。
寒浞到了夏都,凭着一张能说会道的嘴,成功获得了后羿的信任。
后羿不知道这个少年的底细,只看到他武艺高强,就收他为义子。
寒浞在战场上屡立战功,很快就当上了大将军。
十六岁当上相国,在那个时代简直是奇迹。
但寒浞对后羿没有半点感情。
他看不上这个老头,觉得王位应该由他来坐。
直接要肯定不行。
于是他开始腐化后羿。
他从全国各地找来美女,找来猎友,让后羿沉溺在温柔乡里,沉溺在山林田猎中。
后羿渐渐荒废了朝政。
朝中大臣看不下去了,纷纷出来劝谏。
寒浞买通了后羿的宠妃,让她枕边吹风。
结果后羿把自己手下的四大忠臣全杀了。
朝中再也没有人支持后羿了。
因为寒浞早就用各种手段,把群臣都控制在手里。
时机成熟了。
寒浞联合后羿的妃子,在某个夜晚刺杀了后羿。
这个女人后来成了寒浞的妻子,还给他生了两个儿子:寒浇和寒豷。
寒浞当上了有穷国的国君。
但他还不满足。
他开始屠杀有穷氏的人,几乎赶尽杀绝,要把后羿的痕迹彻底抹去。
六十年的铁血统治
寒浞坐稳有穷国之后,把目光投向了夏朝残余势力。
夏后相此时在斟灌氏和斟寻氏的支持下,在帝丘建立了政权,试图重振夏朝。
双方对峙了二十年。
这二十年打得昏天黑地。
有穷国和夏朝之间的战争从未停歇,不知道死了多少人,不知道多少百姓流离失所。
寒浞派出了自己的儿子寒浇。
这个儿子继承了父亲的凶残,还有惊人的力气。
史书说他"多力,能陆荡舟"——能在陆地上推着船走。
寒浞十一年,寒浇率军突袭夏朝领地,掠夺财物,俘虏百姓为奴。
寒浞十二年,寒浇进攻斟灌氏的弋邑,突破了夏朝的东部防线。
斟灌氏被迫退守都城,失去了战略要地。
夏后相依靠的两大支柱,一个接一个倒下了。
寒浞二十年,也就是公元前1973年左右,寒浇的军队攻陷了帝丘。
夏后相亲自率军拼死抵抗,最终不敌,死在帝丘城下。
但寒浞没想到的是,相被杀时,他的妻子后缗已经怀孕了。
后缗从墙洞逃出,一路逃回母家有仍氏,在今天的山东济宁金乡一带。
不久后,她生下了一个遗腹子。
这个孩子叫少康。
消灭夏后相之后,寒浞实现了统一。
从太康失国到现在,分裂了五十多年的天下,重新归于一统。
寒浞把儿子寒浇封在过(今山东掖县北),把儿子寒豷封在戈(在豫中偏东部),牢牢控制住东方。
他统治了六十年。
这六十年里,他做了什么?史书上语焉不详。
只说他晚年骄奢淫逸,不修政事。
但这不是史官记录的疏忽。
这是刻意的抹杀。
因为寒浞是篡位者。
以孔子儒家思想为主体的中国历史,把他排斥在帝王之外,给他贴上"乱臣贼子"的标签。
少康复国后,为了确立夏朝正统,对寒浞的历史功绩进行了刻意抹杀。
史书不记,并不代表这六十年是空白。
考古证据显示,山东潍坊一带有"寒亭"和"浞河"的地名,民间传说寒浞时期开凿了莱州浞河等运河,修筑了百里防海浞堤等水利工程。
今天山东潍坊寒亭区还有寒浞冢遗迹。
但这些,在正史中全部隐形。
寒浞六十年,相当于公元前1933年,已经八十岁的寒浞还在皇宫里寻欢作乐。
他不知道的是,夏后氏的传人少康,已经带兵打到了都城门外。
复仇者的归来
少康从小就知道自己的使命。
母亲后缗不忘国耻,从少康懂事起,就把夏王朝失国的惨痛历史讲给他听,嘱咐他日后一定要光复夏朝。
少康长大后,外祖父让他当牧正,负责管理畜牧。
他表面上放牧耕织,暗地里从不懈怠修养身心,一有机会就学习带兵作战的本领。
但没有不透风的墙。
夏王室还有个少康存活的消息,传到了寒浞耳朵里。
寒浞大吃一惊,整日如坐针毡。
他料定少康不除,后患无穷。
于是他立刻派儿子寒浇,火速赶往有仍,追杀少康。
少康日夜兼程逃到有虞氏避难。
有虞氏的首领虞思观察了少康一段时间,发现这个年轻人举止大气,有风度,绝非等闲之辈。
于是让他担任庖正,管理膳食。
少康把账目管理得井井有条。
虞思看出了少康的潜力。
他把两个女儿嫁给少康,把纶邑封给他,还给了他五百名士兵。
纶邑不大,方圆只有十里。
但这里土地肥沃,气候适宜,而且有五百人供他管辖。
这就是少康复国的起点。
少康不忘国耻父仇。
他以纶为基地,刻苦习文练武,体察百姓疾苦,宣传祖先禹的功德,广交天下勇士贤臣。
他收纳那些不能忍受寒浞暴虐统治的百姓,积极储备力量。
他的努力和贤德争取到了人民的支持,很多夏朝旧臣前来会合。
夏朝遗臣伯靡,在寒浞夺取王位后,逃亡到有鬲氏(今山东德州平原县西北)。
他在那里招集流亡,积蓄实力,暗中联络斟灌氏和斟寻氏残存的复仇之师。
伯靡听说少康在积蓄力量,就应召将有鬲的军队全部带来投奔。
有姻亲部族有虞氏的帮助,有伯靡这样忠心耿耿的老臣辅佐,加上少康自己的苦心经营,纶这个方圆十里的地方,迅速发展起一支精锐的复国之军。
他们努力发展生产,勤于练兵习武。
少康经常亲自深入百姓中间,了解疾苦。
对军队里的将士爱护有加,常和他们一起狩猎练兵,鼓舞士兵士气。
同时继续在军民中间宣扬先祖夏禹的功德。
夏朝流亡在外的官吏和被寒浞驱逐的夏族人,陆续前来投奔。
少康把他们编入军队,加以训练。
时机成熟了。
少康决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对寒浞的主要力量各个击破。
他先派将军女艾混入寒浇的封地,打探虚实。
女艾发现寒浇军队内部矛盾正在加剧,正是攻打的大好时机。
于是少康率有虞氏大军趁其不备,朝寒浇的封国攻来。
寒浇虽然力大无穷,但面对突然袭击,根本来不及组织有效防御。
《楚辞·天问》透露出细节:少康曾用行刺或袭击的方法,除掉了寒浇。
很可能是女艾夜间行刺,寒浇以为自己穿了坚甲万无一失,却还是被少康寻找到机会,利用田猎放犬逐兽,袭杀寒浇而断其首。
寒浇死了。
接着少康派儿子季杼去对付寒豷。
寒豷的实力远不如寒浇,很快就被击败。
伯靡挥军直攻有穷国都城穹石。
寒浞听到消息,试图自杀,但没成功。
被人民绑住,拖到伯靡面前。
伯靡历数寒浞各项罪状:杀主篡位,屠戮忠良,灭夏王族,暴虐百姓。
然后下令,将他的肉一片一片割下。
凌迟至死。
同时,少康命人将寒豷剁成肉酱,寒浇早已被设鼎烹杀。
有穷国覆灭。
夏朝复辟。
从太康失国到少康复国,前后近百年。
尾声:
少康复国后,成为第六代夏王。
在位期间,他勤政爱民,专心农业水利,使夏朝重新焕发生机。
这就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中兴"时代——少康中兴。
《左传》记载:少康"能布其德,而兆其谋,以收夏众,抚其官职;使女艾谍浇,使季杼诱豷,遂灭过、戈,复禹之绩,祀夏配天,不失旧物"。
此后直至夏桀,文献中再也没有夏朝天下共主地位受到严重挑战的记载。
这意味着夏的王朝国家形态至此才真正确立下来。
但寒浞的六十年统治呢?
被彻底抹去了。
史记·夏本纪》只有寥寥数语:"夏后帝启崩,子帝太康立。
帝太康失国,昆弟五人,须于洛汭,作五子之歌。
太康崩,弟中康立,是为帝中康。
帝中康时,羲、和湎淫,废时乱日。
胤往征之,作胤征。
中康崩,子帝相立。
帝相崩,子帝少康立。"
寒浞的名字都没出现。
为什么?
因为他是篡位者。
因为他打破了儒家的"君主神话"。
儒家学说严格禁止这个人的出现。
少康复国后为确立夏朝正统,对寒浞的历史功绩进行了刻意抹杀。
但历史就是历史。
《左传》、《竹书纪年》等先秦典籍,详细记录了后羿代夏、寒浞篡位、少康中兴的全过程。
在距今2500年前的春秋时期,各国贵族都熟知这段历史,当时的人们耳熟能详。
公元前541年,鲁国大夫魏绛对晋悼公讲述夏朝历史时,就详细说了后羿代夏和寒浞灭夏的故事。
这说明在春秋时代,这段历史还是公认的史实。
只是后来,随着儒家思想成为正统,寒浞逐渐被历史遗忘。
近代随着《竹书纪年》等古籍出土,寒浞的历史逐渐被重新认识。
越来越多的学者开始重新审视寒浞的历史地位。
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理论研究所的研究认为,如果将"少康中兴"视为夏代王朝国家真正确立的时间,就能够与考古学上的二里头文化衔接起来。
二里头文化的起始年代在公元前19世纪,与文献记载的"少康中兴"年代较为接近。
当然,学术界对夏朝的存在性仍有争议。
因为目前出土的商代文物遗址,只能佐证到商代中期。
夏朝除了二里头遗址,还没有发现任何可以直接证明的文字、文物。
甚至在商朝的甲骨文中,也找不到关于前朝夏朝的记载。
但这不影响寒浞故事本身的传奇性。
一个十三岁被驱逐的恶童,灭师满门后投奔后羿,十六岁当相国,二十岁篡位称王,统治华夏六十年,最后被复仇者少康所灭——这是一个完整的权谋、背叛、复仇的故事。
它告诉我们:历史不是线性前进的,王朝也不是永恒的。
暴力夺取的权力,终究会被暴力推翻。
不管你抹去多少记载,篡改多少史书,真相总会在某个时刻重见天日。
寒浞的六十年,虽然被儒家从帝王序列中删除,但它确实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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