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六岁这年,我才把一件事彻底弄明白。

求人办事这码事,跟交情深不深、礼数到不到位,半毛钱关系都没有。看的就是你张嘴那一秒,从你身上飘出来的那个"味道"。

我外甥从工地三层脚手架摔下来那天,包工头连夜把工棚门一锁人就跑了。我第一个想到的,是二十年的老同学,市里一家律所的合伙人。我在他写字楼底下等了两个钟头,茶续了三回,最后红包被人原封不动塞回手里,还带着他办公室空调的凉气。

我抱着红包走出大楼那一刻,腿都是软的。

后来小区里下棋的老周吃了我一个车,丢下一句话,我整个人像被人从后脖子浇了盆冰水。第二回我再去求人,三句话就把事办妥了。中间差的,就是那一口"味道"。

事情还得从外甥摔下来那天说起。

01

我叫王立成,今年四十六,在咱们这座北方二线城市的一家物流公司干调度部主管,干了快十八年。说是主管,手底下管着十二个调度员、三十多台车,听着唬人,工资条上一个月也就八千出头。

我们家这一辈,就我和妹妹两个。妹妹比我小六岁,嫁的是郊区一个开小卖部的,日子一直紧巴。外甥小宇今年二十一,高中没念完就跟着包工头出去干活,一年到头难见着几面。

那天是个礼拜三,我刚把当天的车次单签完,手机就震了。妹妹的号。

我接起来,那头第一句就是哭。

「哥,小宇出事了,小宇从架子上摔下来了。」

我手里的笔啪嗒一下掉在桌上。我说妹你别急,你慢慢说,人在哪儿。

妹妹哭得话都说不囫囵。断断续续我才听明白,外甥跟着的那个包工头在城北接了个仓库改造的活,那天上午外甥在三层脚手架上递钢管,下面有人没扶稳,整个架子斜了一下,外甥一脚踩空,直接摔下来。腰椎压了三节,腿也断了一条,人现在在市三院抢救。

我跟部门经理打了个招呼,连工位都没收拾,开车直奔市三院。

到医院的时候,妹妹一个人坐在抢救室门口的椅子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她那身衣服我记得,是去年我给她买的,深灰色的薄外套,那天前襟上一块湿一块干,全是泪。

我走过去,她抬头看见我,整个人扑过来抓住我胳膊。

「哥,那个包工头跑了。」

我愣了一下。

「跑了?」

「跑了。我从早上九点打他电话,一直打到现在,关机。我让小宇他爸开车去工地,工棚门锁着,一个人都没有。」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虽然没在工地干过,可我们物流这行也跟工地打交道,我清楚得很。包工头跑路这事,在我们这一带不算稀罕。出了事不跑的,那是有良心。跑的,多得是。

我拍拍妹妹的背,让她先坐着,自己去缴费窗口问了一下。光是抢救室那头的押金,已经垫进去两万八。后边手术、康复、护理,往少了算也得二三十万。

我回来在椅子上坐下,妹妹靠着我肩膀。她声音抖得像筛子。

「哥,咱家加上小宇他爸店里这两年攒的,满打满算十一万。」

我嗯了一声,没说话。

我口袋里那一刻揣着的,是我们家全部的活钱。存折上四万二,再加上信用卡能刷的额度。我老婆前年做了甲状腺手术,家里这几年一直在还医院的尾款,孩子今年上高三,补课费一个月就两千。我嘴上不说,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个家,已经掏不出多少了。

妹妹忽然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

「哥,咱得找个律师。包工头跑了,工地那头肯定不认账,咱得找个懂行的人。」

我心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名字,是陈志远。

陈志远是我高中同学,从一中一路到大学都在一个圈子里玩。我们俩当年关系铁到什么程度。他大学谈恋爱被女朋友甩,是在我宿舍床上哭了一整宿。我妈住院做手术,他从外地赶回来直接拎了两条好烟塞给主刀医生。后来他考上了政法大学的研究生,毕业留在咱们市,进了一家挺大的律所,前几年熬成了合伙人。

这二十年,我们俩没断过联系。逢年过节互相串门,他孩子上小学,我送的金锁。我老婆住院,他媳妇儿亲自跑过来送的汤。他每次见我都拍我肩膀,「老王,咱俩这交情,没的说。」

我把这事跟妹妹一说,妹妹眼睛一下亮了。

「哥,那咱赶紧去找他。」

我说行,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

电话拨过去,响了七八声才接。那头声音有点闷,像是刚开完会。

「老王啊,咋了?」

我把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他在那头听着,「嗯」「啊」地应着。等我说完,他停了两秒。

「老王你别急啊,这种工伤的案子,咱所里有专门的人。这样,明儿上午你来我办公室一趟,咱当面聊。」

我说成。

挂了电话,我跟妹妹说,明天上午我去找他,你在医院守着小宇。妹妹眼圈又红了,攥着我胳膊点了好几下头。

那天晚上我从医院回家,路过小区门口那个小广场。老周一个人坐在路灯底下,面前一张折叠桌,桌上摆着象棋。他看见我,招手。

「老王,下一盘?」

老周是我们小区出了名的怪人。退休前在哪里上班谁也说不清楚,反正退了之后天天就在小区门口下棋。六十出头,瘦,话不多,下棋手特别狠。

我那天没心思下棋,摆摆手想走。他抬眼看了我一下。

「脸色不对啊,出事了?」

我犹豫了一下,在他对面坐下。我把外甥的事说了个大概,没说陈志远的名字,只说我有个老同学是律所的,明儿去找他。

老周一边摆棋子一边听,听完没接话,伸手拈起一颗黑卒,啪一下推过去。

「走一步看一步。」

我愣了愣,没明白他是说棋还是说事。他也不解释,低头看棋盘。

那天晚上我回家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老婆在旁边问我咋了,我说没事。我心里想的是,明天见了陈志远,我得把姿态放低点,把话说软点,最好把外甥的诊断书复印一份带过去,再带瓶他爱喝的酒。这事,托着老同学的面子,怎么也得办成。

那时候我还没明白,真正决定一件事能不能办成的,从来不是你递过去什么,而是你递过去那一刻,整个人是什么样子。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2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我准时到了陈志远律所那栋楼底下。

那是市里最高的写字楼之一,二十六层,玻璃幕墙亮得晃眼。我穿了一件压箱底的衬衫,特意熨过,皮鞋也擦了。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是一瓶他平时在朋友圈晒过的那种酒,外加一份我连夜去医院打印的诊断书复印件。

我在大堂等电梯的时候,照了下玻璃。镜子里那个人,肩膀微微往前缩着,眼神有点发虚。我自己都没意识到。

到了二十二层,前台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我说我找陈律师,他约的我。前台姑娘扫了我一眼,那一眼我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她从头到脚把我看了一遍,眼神在我那个塑料袋上停了一下。

「您稍等。」

她拿起电话拨了个内线,压低声音说了几句。挂了电话,她抬头跟我说陈律师在见客户,让我在沙发上等一下。

我说成。

我在那个真皮沙发上一坐,就坐了两个钟头。

中间前台姑娘给我倒了一杯茶。第一杯凉了,她又过来给我续。续的时候我赶紧站起来道谢,连说了三个不好意思。她笑了一下,没说话。

那两个钟头里,从陈志远办公室门口进进出出好几拨人。有西装革履提公文包的,有打扮利落拎着名牌包的女士,还有一回进去俩穿冲锋衣的中年男人,看着像哪个工程公司的老板。每一拨人进去,最多四十分钟就出来。陈志远每次送到门口,都要拍肩膀、笑、握手,大声说"咱回头再聊啊"。

我坐在那个沙发上,一开始还能挺直腰板,到后来,整个人跟泄了气似的,越坐越往沙发里陷。

中午十一点四十,前台姑娘终于过来。

「王先生,陈律师让您进去。」

我赶紧站起来,把那瓶酒在塑料袋里拢了拢,又把诊断书在手里捏了捏,跟着她进去。

陈志远的办公室比我想象的还大。一进门是一面落地窗,能看见半个城。他坐在大班椅后面,看见我进来,站起来笑着迎了两步。

「老王,让你久等了,今儿事儿太多。」

我赶紧摆手,「不久不久,你忙是正事。」

他让我在沙发上坐,自己坐对面。我把袋子放在茶几上,红包是另准备的,揣在内兜里没拿出来。

我把外甥的事又详详细细说了一遍,比电话里说得更细。说到包工头跑路那一段,我嗓子有点哑。

陈志远听完,靠在沙发上没出声。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老王,你这事吧。」

他停了一下。

「不是我不帮你。咱俩这交情你还不知道?我跟你说实话,工伤这种案子,咱所现在不太接。」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为啥?」

「不挣钱。」他笑了一下,那个笑我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咱所现在主要做企业并购、商事仲裁,工伤这块,几个年轻律师在做,专业度不够。你这个案子,包工头跑了,工程总包那头肯定要扯皮,没个一年半载下不来。我这边给你接了,反倒给你拖。」

我急了,「老陈,我不在乎拖多久。」

「老王。」他抬手打断我。「你听我说完。你这事,你最好找一个专门做工伤的小所,他们做这个熟,收费也低。我给你介绍一个?」

我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那一刻我才反应过来,他从头到尾,没问过外甥伤得多重,没问过我们家现在怎么样,没问过包工头叫什么名字。他甚至连那份诊断书都没接。

我桌上那个袋子,一直摆在茶几上,他眼睛都没扫一下。

我心里堵得慌,想起内兜里那个红包,咬了咬牙,掏了出来。

「老陈,这点心意你一定收着。」

他眼神一下变了。

那个变化特别细。先是眉毛挑了一下,然后嘴角往下压了压,最后整个人往后靠了靠,跟我之间那一两公分的距离,硬生生被他拉开成了一道沟。

「老王。」他声音沉下来。「你这是干啥?咱俩谁跟谁?你这红包要是不收回去,咱这朋友就没法做了。」

他把红包推回到我手里。

我手都抖了。

我捏着那个被退回来的红包,看着老同学背过身去关电脑的背影,忽然听见他压低声音对秘书说了一句话。

「中午那个饭局推一下,下午我得见城投那边的人。」

我懂了。

他不是没空,也不是不接工伤案子。他是不接我这种案子。我这种没背景、没油水、还得倒贴时间的烂泥潭,他从我电话打过去那一刻起,就已经在心里给我归类了。所谓二十年交情,所谓"咱俩谁跟谁",在他那本账上,连给前台姑娘续茶的两块钱矿泉水钱都不如。

我把红包揣回兜里,把那瓶酒也拎了起来。陈志远转过身,又是那个我熟悉的笑。

「老王,那个工伤所的电话,我让秘书发你微信?」

我说不用了。

我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喉咙里像堵了一块抹布。

我从二十二层下来,电梯里就我一个人。镜子里那个人,肩膀塌着,手里拎着一瓶酒和一个塑料袋。我盯着他看了二十几秒,从二十二层看到一层。

走出大楼那一刻,太阳特别晃。我在马路牙子上站了好一会儿,腿是软的。

我不是为陈志远软的。我是为我自己软的。

我四十六了,跑了二十年的人情,敬了二十年的酒,逢人就笑、逢事就让,到头来在一个老同学的办公室里,被人用一杯凉茶和一个红包,从头到脚扒了个干净。

那天下午我没回公司,也没回医院。我把那瓶酒拎到小区门口的小卖部,五十块钱卖给了老板,换了两包烟。

我在小广场那张水泥凳子上坐了一下午,一根接一根地抽。

天快黑的时候,老周拎着他那个折叠桌过来摆棋。他看见我,没说话,把棋盘在我对面摆好。

「下一盘?」

我看着他,半天才开口。

「老周,我求人办事,怎么求得这么难?」

03

老周没急着回答。

他先把红黑两边的棋子摆齐了,把小马扶正,把炮的位置又挪了挪。他这人下棋讲究,棋子摆不正不下。

摆完,他抬头看我。

「老王,你今天那身衣服,是不是特意换的?」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我说是。

「你那个袋子,里头是不是装着东西?」

我说是。

「你进人家办公室之前,是不是先把袋子在手里拢了拢?」

我说是。

老周笑了笑,伸手把红方的兵往前推了一格。

「你看,你自己都说出来了。」

我没明白。

他抬眼看我。

「老王,人这种东西,特别贱。你越是把自己摆得低,他越是觉得你来麻烦他。你越是把自己抬得高,他越是觉得你来抬举他。这不是什么大道理,这是人骨子里的反应,他自己都控制不住。」

我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

老周慢悠悠走了一步。

「你今儿去找你那老同学,你一进门,他扫你一眼,心里就有数了。你那个袋子,你那身洗得发白的衬衫,你坐沙发往里缩的姿势,你茶续三回还在那等着、这些东西比你嘴里说的话要响一万倍。你还没开口,他心里已经把你这案子掂完分量了。」

我嘴张着,半天合不拢。

「可我没说错话啊,我话都说得软软的,我还带了。」

「你带的那个红包,他要是真想帮你,根本不让你拿出来。他让你拿出来,又退回去,这事你品品。」

我品。

我品了两秒钟,后背一阵发凉。

老周接着说:「他退红包不是因为他不缺钱,是因为他想清清楚楚地告诉你、我陈某人,跟你王某人,已经不是一个圈子的人了。这红包要是收了,他往后还得记着你这份人情,得想着哪天还你。他不想还。他给你退回来,意思就是咱俩两清,下回别来了。」

我盯着那盘棋,眼睛有点发酸。

老周吃了我一个车,不紧不慢继续说。

「老王,我跟你说一个理。求人办事,最怕的就是一个'求'字。你一'求',你就低了。你一低,对方就高了。对方一高,他帮你这事就成了恩赐。恩赐这玩意,给不给全看他心情。你就被动了。」

「那不求人,咋办事?」

不是不求,是别让人觉得你在求。

我那天晚上,把这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念了一百遍。

老周接着说:「你这事,本来就不是求来的事。你外甥在工地摔伤,那是工伤,是法律白纸黑字写着的。包工头跑了,总包跑不了,劳务公司跑不了。这是你外甥应得的钱,不是谁施舍给你的。你今儿要是这么进了陈某人办公室,把诊断书往他桌上一拍,跟他说'老陈,我外甥这事,依法走仲裁能赔多少,你给我个数'、你信不信,他态度立马就变?」

我心里一震。

老周把卒子又往前拱了一格。

「老王,你今儿不是没钱,你是没底气。你那个底气,不是钱给的,是你自己给的。你心里要是觉得这事是天经地义的,你脸上就有那个味道。你心里要是觉得自己在低头求人,你脸上也有那个味道。这两种味道,对方一进门就闻得出来。」

「味道?」

「对,味道。这玩意比你说的话、送的礼、披的衣裳都管用。人家肯不肯给你出手,看的根本不是你跟他熟不熟,看的就是你张嘴那一秒,从你身上飘出来的那个味道。」

我手里那根烟,烧到指头烫了我一下,我才反应过来。

老周看着我,又笑了。

「你回去先别想着求谁。你先把外甥的诊断书、工伤认定、工地的合同,能搜集的都搜集齐。你把账算清楚、他这伤按法律能赔多少,医药费多少,误工费多少,伤残等级估个多少、你把这些都心里有数了,你再去找人。你去找人不是去求他帮忙,你是去找他合作。你帮我办这个,我给你多少咨询费,案子赢了再给多少。你就这么说。」

「老周,可我哪有钱给咨询费啊?」

「你把这话说出来,跟你真给得起,是两回事。你说出来这话的时候,你整个人就立起来了,对方一看你立起来了,他自己就会想办法跟你坐在一张桌子上谈。真等到要给钱的那一步,那是后话。律师这行,赢了案子按比例分成的多了去了。你要是一开始就喊穷,谁理你?」

我那天晚上,跟老周一直下到十点多。

棋我输了三盘。

可走回家的路上,我感觉脚底下有劲了。

到了家门口,我老婆开门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今儿咋了?腰板都直了。」

我说没啥。

我洗了把脸,坐在书桌前,把妹妹之前发我的那些资料全打开。外甥的劳动合同其实是没有的,包工头根本没签。但有微信里转账记录,有外甥跟工友的聊天截图,有工友拍的工地照片。我一项一项整理,整理到夜里两点。

整理的时候,我越整理心里越亮堂。

老周说得对。这不是一笔人情,这是一笔账。这笔账上,我外甥不是受害者,不是讨饭的,他是债主。

第二天一早我去医院,妹妹一夜没睡。她头发乱糟糟的,眼袋黑得像两块墨。她看见我,又开始抹眼泪。

「哥,昨儿你那老同学,咋说?」

我心里那一下,又揪起来了。

我没忍心告诉她实话。我说,老陈那边他们所不接工伤的案子,他给我推荐了个专门做这个的律师。我得再找别人。

妹妹眼圈一下子又红了。她抓着我胳膊,手指头捏得我胳膊上一道红印。

「哥,要不算了。咱不告了,咱凑凑钱把小宇治了,治好了往后慢慢挣。」

「不算了。」

我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说:「妹,这不是算不算的事。这是小宇的命钱。他往后这条腿要是落下毛病,他二十一岁,往后六十年咋过?你别跟我说算了。」

妹妹看着我,愣愣的。

她说:「哥,我从小到大,没听你这么说过话。」

我也是头一回这么说话。

我从医院出来,掏出手机,把通讯录从头翻到尾。翻到一半,我看见一个名字、赵建国,赵哥。

赵哥是我前公司的副总,比我大十岁,前年从我们公司退下来,自己开了个小物流加咨询的工作室。当年我刚进公司,他是我直属领导,对我不薄。我俩这些年联系不算多,逢年过节短信往来。但我记得有一回他喝多了,跟我说过一句话:「老王,我这辈子最看不上的,就是那种逢人就低头的人。人活着,得有点自己的根。」

那时候我没听懂。

现在我懂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电话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赵哥就接了。

「老王?稀客啊,啥事?」

我开口的时候,嗓子是稳的。

「赵哥,我外甥在工地上出了工伤,包工头跑了。我手里证据齐,就是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您当年在公司干法务这块熟,我想跟您坐一坐,您给我指条道,我请您吃饭。」

那头停了大概两秒。

「中午十二点,老地方,西门那个砂锅居。」

我说好。

挂电话那一刻,我手心全是汗。

可我心里清楚,这通电话,跟昨儿那通电话,从我开口的第一个字起,就完全不是一回事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4

砂锅居我以前跟赵哥来过几回,不是什么高档地方,就一家做了二十多年的老馆子,俩砂锅、四个小菜,七八十块钱能吃饱。

我提前十分钟到,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我没带袋子,没带酒,没带红包。我手里就揣着一个大文件夹,里头是我连夜整理的所有材料。

赵哥推门进来的时候,我站起来。他六十出头,穿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花白,人挺精神。他看见我,笑着拍我肩膀。

「坐坐坐。」

我们点了俩砂锅,一盘凉拌豆腐,一盘花生米。赵哥让服务员上了一壶茶。

茶倒上,我没急着说事。我先问他这两年身体怎么样,问他工作室忙不忙。他笑笑,说还行,能糊口。

砂锅端上来,我才把文件夹推过去。

「赵哥,您先吃,您边吃边看。我这事,我先把情况跟您说一下。」

我说话的语速比我自己想的要慢。我把外甥的情况、包工头跑路、工地总包是哪家、劳务分包是哪家、目前手里有什么证据、一条一条说。我没诉苦,没说妹妹哭得多惨,没说家里凑不出钱。我就说事实。

赵哥一边吃,一边翻文件夹。翻到一半,他抬头看我。

「老王,你这材料整得挺齐啊。」

我说我熬到夜里两点。

他笑了一下,「不容易。」

他翻完,把文件夹合上,端起茶杯。

「老王,你这事,能办。」

我心里咯噔一下,可脸上没动。

「赵哥,您给我个章程?」

「你这事啊。」赵哥放下茶杯,「关键不在告包工头,包工头你是找不着的。你得告总包。劳务分包就是包工头挂靠的那家,挂靠费一年好几万。出了事,劳务分包跑不了,总包也跑不了。你这案子,按法律走,工伤认定先做下来,工伤认定一下来,赔偿是硬杠。你外甥伤了腰椎三节,这个伤残等级估摸着能评到八级以上,赔偿金加上医疗费、误工费、护理费,三十万往上。」

我手里那双筷子停在半空。

赵哥继续说:「但是。」

我心一紧。

「但是,你这案子有个坑。」

「啥坑?」

「工伤认定这一关。包工头没跟你外甥签合同,这就是坑。劳务分包那头肯定咬死说不认识你外甥,说他是包工头私自带来的散工。这关过不了,后头全白搭。」

我嗓子干得难受。

「赵哥,那我。」

「我有个老熟人,在区人社局工伤科。这人办事公道,按章程走。我帮你打个电话,你拿着材料去找他,他给你指条道,告诉你这关怎么过。」

我点头。

「赵哥,这事麻烦您了。」

我下意识又想说"该有的心意一定到位"那句话,话到嘴边,我想起老周说的,硬生生咽了回去。

我说:「赵哥,您帮我这个忙。您那个工作室,我们公司这边的物流业务,我回去跟领导说一声,看看能不能给您引荐一下。我们公司今年要扩仓,仓储这块的咨询说不定用得上您。」

赵哥看了我两秒。

他笑了。

「老王,你今儿不一样啊。」

我说哪不一样?

「以前你来找我,开口就是'赵哥您给指条道',眼神里那个怯,我老远就看出来了。今儿你这开口,跟商量事似的。我没说错吧?」

我心里又是一震。

我说:「赵哥,我四十六了,刚开窍。」

赵哥哈哈笑了,给我倒了一杯茶。

「行,开窍就好。这事你听我的,按我说的步骤走。先把工伤认定这关过了,认定一出来,你拿着这个去找劳务分包,他要是肯私下谈赔偿,咱就谈。他要是不肯,咱就走仲裁。仲裁这一步,我给你介绍一个律师,姓周,比你那老同学强。他做这个十几年,赢面大,收费也实在。」

我把这些话一条一条记在心里。

吃完饭,赵哥让服务员结账,我抢着付了。一共一百四十六块。

走出砂锅居那一刻,太阳还是那个太阳,可我感觉跟昨天完全不是一个温度。

赵哥在门口拍拍我肩膀。

「老王,我跟你说句实话。你这事,要是你昨儿那个状态来找我,我大概率也是给你客气两句把你打发了。不是我不愿意帮你。」

「是我那个味道不对。」

我替他把话说出来了。

赵哥盯着我看了三秒,眼神里有点东西在动。

「行。你这关算过了。」

那天下午,赵哥的电话打过来。他说人社局那个老熟人已经联系好了,明天上午九点,让我带着所有材料过去。他还把那个姓周的律师的电话发给了我。

我握着手机,从医院走廊一路走到楼下。

阳光晃得我眼睛发酸。

我以为这事算是有了眉目了。我以为只要按赵哥说的步骤走,外甥这事就稳了。

我没想到,事情根本没这么简单。

那天晚上九点,妹妹给我打电话。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哥、哥你赶紧来医院,小宇他不行了,医生说要二次手术,要再交十五万押金,要不然。」

电话那头她哭得喘不上气。

我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冲到楼道里,手机又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头一个男声,慢悠悠的。

「是王立成王先生吗?我这边是XX建工法务部的。我们听说你在帮你外甥跑工伤的事。我劝你一句。」

那人停了两秒。

「这事,到此为止。该给的医药费我们出,二十万,今晚就到账。但工伤认定,你别再去做了。你要是非要做,那咱们就走法律。我们打官司,三年起步。三年之后,你外甥那条腿,还等得了吗?」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我握着手机,站在楼道里。

那个声音还在那头慢悠悠地等我回话。

我深吸一口气。

老周那天晚上的话,又在我脑子里响起来。你要是觉得这事是天经地义的,你脸上就有那个味道。你要是觉得自己在低头求人,你脸上也有那个味道。

我把手机换到右手,靠在楼道的墙上。

「这位先生,您贵姓?」

那头停了一下。

「免贵姓刘。」

「刘先生,您说的这二十万,是医药费,对吧?」

「对。」

「那我外甥的伤残赔偿、误工费、护理费、后续康复费,你们打算给多少?」

那头沉默了三秒。

「王先生,我们出二十万,已经是看在你们家不容易的份上。这笔钱不走法律程序,今晚到账,你拿了钱治病,咱们两清。」

我笑了一下。

我自己都没想到我能在那种时候笑出来。

「刘先生,我外甥才二十一岁。他这条腿要是落下毛病,往后六十年咋过?您给的二十万,连医药费都不够。您要是觉得二十万能解决问题,您把您家孩子的腿摔成这样,您拿二十万试试?」

那头哑了。

我接着说:「您说打官司三年起步,我等得起。我外甥躺床上,他也得躺三年。我们俩一起等。等到第三年,伤残鉴定出来,赔偿金加上拖延期间的利息,按法律走,比您今晚转的这二十万多多少,我心里有数,您也心里有数。您要是诚心想解决,咱们坐下来谈。您要是想用二十万把这事压下去,那您今晚这电话就当没打过。我现在赶着去医院,我外甥要二次手术。」

我说完这段话,自己都愣住了。

这话不像我说的,也不像四十六岁那个在律所沙发里越坐越往下陷的王立成说的。这话是从我心里直接冒出来的,没经过脑子。

那头又停了五六秒。

「王先生,您先去医院。我们这边明天上午联系您。」

电话挂了。

我站在楼道里,手心全是汗。我盯着自己那只手看了好几秒。这只手昨天还在律所的沙发上把红包递出去,今天就敢把建工法务部的电话怼回去。

中间隔了什么?

中间就隔了赵哥那顿砂锅,老周那盘棋,还有我自己心里那一根,被人踩了二十年、终于立起来的脊梁。

我冲到医院的时候,妹妹瘫在抢救室门口。我把她扶起来,让她坐稳。

「妹,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手术先做。」

妹妹抬头看我,眼神空的。

「哥,咱哪有十五万。」

「我有。」

我那天晚上,把家里那张存折取了,把信用卡刷了,又给老婆打了电话。我老婆听完一句话没多问,从她娘家那头借了五万。一共凑了十四万八,离十五万差两千。

我跟住院部主任说,能不能先收,差的两千明儿到。主任看了我半天,说行。

我陪着妹妹在手术室门口坐了一夜。

凌晨四点多,主刀医生出来,说手术成功,腰椎钉了钢板,腿上也固定了,往后能不能恢复到正常人那个程度,得看康复。

妹妹一下子瘫在椅子上,哭得像个孩子。

我没哭。

我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我去早点摊买了俩包子,蹲在马路牙子上吃。吃到一半,电话响了。

是建工法务部那个刘先生。

「王先生,早。」

「刘先生,早。」

「我们老总看了您外甥的材料,决定坐下来谈。今天下午三点,我们公司会议室,您方便过来吗?」

我说方便。

挂了电话,我把剩下半个包子塞进嘴里。

那一刻我心里特别清楚一件事、这帮人不是怕我,他们是怕我那个味道。他们昨晚试探性地丢出二十万,是想看我接不接。我要是接了,二十万就是顶。我要是不接,他们就得重新坐下来跟我算账。

老周那天晚上说的那句话,到这会儿才彻底兑现:你越是把自己摆得低,他越是觉得你来麻烦他。你越是把自己抬得高,他越是觉得你来抬举他。

06

下午三点,我准时到了建工总部。

跟昨天去律所那栋楼比,这栋楼更高,更亮。可我这次进门,腰板是直的。

法务部刘先生在大堂迎我,三十多岁,戴眼镜,态度比电话里客气多了。他把我领到一间小会议室。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三个人、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是法务总监。一个四十出头的女的,是劳务分包那家公司的代表。还有一个,是工伤认定方面的专家。

刘先生给我介绍完,让我先坐。我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没急着打开。

法务总监先开口。

「王先生,我们今天请您来,是诚心想把这事谈清楚。我们建工集团一向把工人安全当头等大事。」

我抬手打断他。

「张总,客套话就免了。咱算账。」

桌上四个人都愣了一下。

我把文件夹打开。

「我外甥,二十一岁,工地三层脚手架摔下,腰椎压三节,左腿股骨骨折。手术昨儿晚上做完,钢板钉了腰椎,腿固定了。后续康复至少一年,能不能完全恢复,医生说不好。」

我把诊断书推过去。

「按工伤十级到八级评,伤残赔偿一次性补助加伤残津贴,三十二万到四十五万。医药费目前已花六万八,预计后续还得二十万。误工费按本市平均工资乘以康复期一年,五万八。护理费按二级护理乘以一年,三万二。再加上精神损害赔偿,按本地标准两万。合计,七十万到八十五万。这是法律允许的最低数。」

我抬头。

会议室里安静了五秒。

法务总监跟那个女代表对视了一眼。

女代表先开口:「王先生,您外甥跟我们公司没有签订劳动合同。」

「张姐。」我看着她。「您公司的挂靠协议,挂靠费一年是多少,我心里有数。我外甥的工资是包工头按周发的,微信转账记录我都打印出来了,一共十七笔,连续三个月,每笔金额一致。这在司法实践里叫事实劳动关系。您要是不认,咱就走仲裁。仲裁这一步,劳动关系认定,您输的概率,超过百分之九十。」

女代表脸色变了。

法务总监接过话:「王先生,您说的这些数,理论上是对的。但您也知道,工伤这种案子,走完所有程序,三到五年。您这边等得起吗?」

我笑了笑。

「张总,您这话是我听过的最实在的话。我等不起。我外甥也等不起。所以咱今儿坐这,就是为了不走那个程序。我让一步,你们让一步。七十到八十五万这个区间,咱取中间,七十五万。我这边不申请仲裁,不走法律。你们这边一次性付清,签和解协议。」

法务总监跟张姐又对视了一眼。

我接着说:「我给你们俩选项。第一,七十五万一次性,今儿就签,明儿到账,这事就翻篇。第二,我下午就去人社局递工伤认定申请,仲裁同步启动。仲裁出来之后,金额下不来八十五万。你们建工集团是上市公司吧?这种官司打到第二年,季报里要披露的吧?」

法务总监表情微微一动。

我看着他眼睛。

「您是法务总监,您比我懂。」

那一刻我心里其实虚得不行。我说出"上市公司""季报披露"那两个词的时候,是我前一天晚上临时上网查的。我对这行根本不懂。

但我那个味道,是对的。

法务总监沉默了二十秒。

他站起来:「王先生,您稍等。」

他出去了。

会议室里就剩我、刘先生和张姐。我没说话,端起桌上那杯水喝了一口。

刘先生看我,眼神跟昨晚电话里的"慢悠悠"完全不是一个味儿了。

「王先生,您这、以前是干法律的?」

我说不是,我是干物流调度的。

刘先生愣了。

法务总监二十分钟后回来。他坐下,看着我。

「王先生,七十五万,可以。但有个条件。」

「您说。」

「签和解协议,您外甥的伤情,对外不再以任何形式提及。您本人,也不能就此事接受任何媒体采访,不在网络上发布任何相关内容。」

我想了三秒。

「行。但我加一条、七十五万分两次付,第一次五十万,签字当天。第二次二十五万,三个月内。三个月内没付,协议作废,我立刻申请仲裁。」

法务总监点头。「成。」

我们当场就把和解协议拟出来了。从我进会议室到走出建工大门,一共两个钟头零十分钟。

我从二十八层电梯下来,走出大堂那一刻,太阳在西边。我站在马路牙子上,掏出手机给妹妹打电话。

「妹,事办完了。」

电话那头一片寂静。

妹妹连哭都没哭出来。她憋了七八秒,才憋出一句。

「哥、哥真办成了?」

「办成了。七十五万。第一笔五十万这两天就到。」

电话那头扑通一声,是手机掉地上的声音。

接着是嚎啕大哭。

我站在路边,眼泪也下来了。

我四十六岁这一年,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件事,可以不靠求,办成。

07

事情按理说到这就该结束了。

可这事还有个尾巴。

签完和解协议第三天,我接到一个电话。

是陈志远。

我看着那个号码响了五声,才接起来。

「老王!」他声音特别热情。「老王,我听说了,你外甥那事办成了?建工那边赔了七十多万?」

我说嗯。

「老王你这事办得漂亮啊!我前儿还跟我们所一个搞工伤的小张提你这事,我说我那老同学这案子悬,没想到你自己就给办下来了!」

我没接话。

那头停了两秒。

「老王,是这样。我这边有个客户,也是工伤的事,跟你这事差不多。客户家里条件一般,我想着你有经验,能不能帮我引荐一下你那个建工的法务?我这案子要是能这么和解,对客户也是个好事。」

我拿着手机,靠在阳台栏杆上,看楼下小广场。

老周一个人坐在那盘棋前,等人下棋。

我忽然就笑了。

「老陈。」

我说。

「老王你说。」

「我那个建工的法务,跟我这事,都是私人交情,我不方便引荐。你们所有专门做工伤的,业务能力比我强多了,何况是合伙人级别。客户的事,你自己使把劲。」

那头停了三秒。

「老王,你这话。」

「老陈,咱俩谁跟谁?」我学着他那天在办公室的口气。「我一个干物流调度的,哪敢在你这合伙人面前班门弄斧。客户那边咱以专业为先,对吧?」

电话那头长时间沉默。

「老王,行。我懂了。」

挂了电话,我心里特别平静。

不是解气,也不是报复。就是平静。

四十六岁那年我才弄明白一件事、所谓二十年的交情,要是建立在一方一直低头、另一方一直俯视的基础上,那就不叫交情,那叫习惯。习惯这玩意,一旦被打破,对方反而会重新认识你。

陈志远那天给我打电话,不是因为他突然念旧了。他是因为听说我办成了七十五万的和解,他那个心里的天平开始动了。我从一个"不值得他付出"的老同学,变成了一个"或许有点用"的资源。

但我那时候已经不在乎了。

我那天晚上下楼,找老周下棋。

老周看见我,笑了。

「老王,听说你事办成了?」

「办成了。」

「咋样?」

我坐下,把红方那边的兵摆齐。

「老周,我这一辈子,没一回这么舒坦过。」

老周笑得肩膀都抖。

「那你以前那四十六年,是咋过的?」

我也笑。

「以前那四十六年啊。」

我捏起一颗马,慢悠悠走了一步。

「以前那四十六年,我不是在求人,就是在准备求人的路上。」

老周哎呀一声,「老王你这话,糙是糙,是个理。」

我们俩那盘棋,下了一个钟头。

我赢了。

老周输完,把棋子一颗一颗收回盒子里。他收得特别慢。

收完,他抬头看我。

「老王,我跟你说最后一句。求人办事这事,没你想得那么玄乎。说白了就是一句话、你心里得先觉得自己值,别人才会觉得你值。你心里要是觉得自己是来讨饭的,你穿龙袍来,人家也只当你是讨饭的。

我点头。

「老周,这话我记一辈子。」

老周收完棋子,站起来。他要走了。

我喊住他。

「老周,我有件事一直想问您。您退休前,到底是干啥的?」

老周回头,笑了笑。

「我啊。」

他歪着头想了想。

「我退休前,也是个跟你一样的,求人办事的人。」

他拎着折叠桌走了。

我坐在那张水泥凳子上,看他背影,看了好半天。

08

外甥的二十五万尾款,三个月之后准时到账。建工那边一分没少。

外甥的腿,恢复得比医生预期的好。大半年之后能下地走,走得稍微有点跛,但医生说慢慢练,能恢复到差不多。

妹妹和妹夫拿着那七十五万,给外甥治病、买康复器材、还旧账。剩下的钱,他们在郊区开了个小餐馆。妹妹做面,妹夫炒菜,外甥腿好了之后在店里看店、收银。一家三口,日子第一回算是安稳了。

妹妹开餐馆的那天,请了我和老婆去吃饭。

那是个礼拜天,店里人不多。妹妹围着围裙,给我们端面。她头发剪短了,整个人比之前精神。她端面过来,把围裙在腿上擦了擦,坐我对面。

「哥。」

「嗯。」

「那年要不是你,我们家这一辈子就完了。」

我没说话,低头吃面。

妹妹眼圈红了。

「哥,我跟你说实话。那年你从老陈那回来的那天,我打你电话你没接。我心里那个时候,已经做好准备了。我做好准备让小宇这条腿就这么瘸着了,反正咱穷人家的孩子,也不是非得跟人比。可你后来。」

她顿了顿。

「你后来跟我说'不算了'那三个字的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我哥这辈子,是有脾气的。」

我抬头。

「妹,不是我有脾气。是我那年活到四十六,才头一回明白一个理。」

「啥理?」

我夹起一筷子面。

「这世上有些东西,不是求来的,是争来的。求,是把命交给别人。争,是把命攥在自己手里。这俩是两码事。」

妹妹看着我,看了半天。

她没说话。

她转头进了厨房。我听见厨房里有抽鼻子的声音。

那天从妹妹店里出来,我跟老婆走在路上。老婆挽着我胳膊。

她说:「老王,你这两年,整个人不一样了。」

我说哪不一样?

「以前你出门,总缩着肩膀。现在你出门,腰板是直的。以前你跟人说话,老先笑。现在你跟人说话,先看人家眼睛。」

我笑了笑。

「老婆,我四十六岁那年,让一个小区下棋的老头给上了一课。」

「啥课?」

「他说,人这一辈子,求人办事,看的根本不是你跟人多熟,看的是你张嘴那一秒,从你身上飘出来的那个味道。那个味道要是对了,啥事都好办。那个味道要是错了,你二十年的交情,连人家一杯凉茶都不值。」

老婆挽着我胳膊的手紧了紧。

她没说话。

我们走了一段路,路过小区门口那个小广场。

老周还在那张折叠桌前下棋。对面坐着一个我没见过的中年男人,穿着皱巴巴的衬衫,肩膀缩着,说话的时候不停往老周面前递烟。

老周抬眼看见我,冲我点了点头。

我也冲他点了点头。

我没过去。

我知道,那个中年男人坐的那个位置,两年前是我坐过的。这世上每天都有人在那张板凳上坐下,又有人从那张板凳上站起来。坐下的人,肩膀缩着,眼神发虚。站起来的人,腰板直了,眼睛能看见人。中间隔着的,不是钱,不是关系,不是运气,是一样东西、是你心里那杆秤,到底把自己秤成了几两。

那杆秤准了,你张嘴那一秒透出的味道,就对了。

味道对了,这世上的事,七成都好办。

剩下三成办不成的,也能让你睡个安稳觉。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