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第三十回,金钏儿伺候王夫人午睡,宝玉过来逗金钏儿,说要将她讨到自己身边。
金钏儿便笑着说了这样一句:
“你忙什么!‘金簪子掉在井里头,有你的只是有你的”,连这句话语难道也不明白?我倒告诉你个巧宗儿,你往东小院子里拿环哥儿同彩云去。”
王夫人听见后马上翻身起来,照着金钏儿的脸上就打了个嘴巴子,并骂她是“下作小娼妇,好好的爷们,都叫你教坏了。”
骂完,就立刻要将金钏撵出去,完全不顾金钏儿的求情和往日的主仆情分。
宝玉呢,他见王夫人起来,早就一溜烟跑了。
金钏儿被赶出去这一天是五月初四,因为书中有明确提到“原来明日是端阳节”。
这天中午,金钏被王夫人辱骂并撵了出去,当天下午宝玉先是溜到院子里看龄官画蔷,接着回家拍门没人开门,踹了袭人一脚,然后忙着给袭人请大夫拿药调理。
第二天,五月初五,上午因晴雯摔坏一把扇子,宝玉和晴雯拌嘴。下午被薛蟠请了出去喝酒,晚上才回来。想起早上的事,宝玉又来哄晴雯,拿出扇子随她撕以搏千金一笑。
五月初六,史湘云过来,大家叙旧,贾雨村来了,湘云劝他走经济仕途之道,宝玉不悦,并说林妹妹从来不会说这样的“混账话”。
黛玉过来时刚好听到,然后转身走了,宝玉便乘机更上去和黛玉表白,谁知他的肺腑之言被追上来的袭人听到。宝玉大囧,随即便见贾雨村去了。
当宝玉和贾雨村在聊天的时候,金钏儿死在了井里。
宝玉得知金钏含羞自尽后,心中五内摧伤,又被王夫人叫去数落教训,更加无可回说。
他垂头丧气的出来,茫然不知何往时,却撞上了贾政。贾政一见宝玉那唉声叹气的模样就来气了。
谁知忠顺王府还因戏子琪官不见了,到贾府前来要人。贾政一听更加生气,送完忠顺王府的长史官回来,又遇上贾环添油加醋的告状。
这下贾政气得“一佛出世二佛生天”,马上就将宝玉押进黑屋子打了个半死。
这就是宝玉挨打的过程和缘由。
但我想说的重点是,五月初四到初六,有三天的时间。
金钏儿被赶出去的这段时间,宝玉没有想着去看金钏儿一眼,金钏儿虽然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但毕竟此事是因宝玉而起啊。
宝玉哪怕是托小厮偷偷给金钏儿送点钱,或者拜托玉钏儿给姐姐传个话安慰一下也好,但是宝玉没有,他好像完全忘了这回事。
他和金钏儿调笑后,就自顾自的忙自己的事情去了,完全没有去关注一下那天被掌扇被撵出去的金钏儿。
想想实在有点替金钏儿悲伤。
五月初七,挨打后的宝玉要喝小荷叶小莲蓬汤,汤做好后,王夫人让玉钏儿拿过去给宝玉。
金钏儿刚死了一天,玉钏儿不能回家给姐姐办理丧事,还得伺候宝玉喝汤。
玉钏儿心中不快,宝玉便要千方百计的逗玉钏儿笑。这虽然是宝玉想玉钏儿开心一点,但终究有点强人所难。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王夫人把金钏儿的那份月钱给了玉钏儿。王熙凤把玉钏儿叫过来,跟她说,“大喜,大喜”。
王夫人听了,又想一想,道:“也罢,这个分例只管关了来,不用补人,就把这一两银子给他妹妹玉钏儿罢。他姐姐服侍了我一场,没个好结果,剩下他妹妹跟着我,吃个双分子,不为过逾了。”凤姐答应着,回头找玉钏儿,笑道:“大喜,大喜。”玉钏儿过来磕了头。
金钏儿的亲姐姐死了,原本给姐姐的月钱给了自己。这算得上什么大喜的事情呢?
如果可以选择,玉钏儿肯定一千个愿意选择自己的姐姐还活着,而不是那一两银子。
所以对于这个“大喜”,玉钏儿没有说话,她只是磕了头。
那年九月,金钏儿的生日,也是王熙凤的生日。
宝玉连嫂子的生日都顾不上,一大早就骑马跑到城外的水月庵去祭奠金钏儿。
等他回到家里时,看到玉钏儿坐在走廊之下。
宝玉听说,一径往花厅来,耳内早已隐隐闻得歌管之声,刚至穿堂那边,只见玉钏儿独坐在廊檐下垂泪,一见他来,便收泪说道:“凤凰来了,快进去罢!再一会子不来,都反了。”宝玉陪笑道:“你猜我往哪里去了?”玉钏儿不答,只管擦泪。
宝玉也算有心了,他记着金钏儿还专门找了个寺庙的井台去祭祀金钏儿。
然而,这有什么用呢?人已经死了。
金钏还活着的时候,他没有考虑得那么周到,如今人死了倒是没忘记仪式感。
真要是睹物思人,倒不如像黛玉说的,“天下的水总归一源,不拘那里的水舀一碗看着哭去,也就尽情了”。
对于晴雯,也有同样的感觉。
晴雯被撵出去,他没有一点法子帮她,就算偷偷去看望她了,但也只能是看望,做不了一点实质有用的。
他无法替晴雯求情,王夫人他求不懂,但是他也没有想过要去求老祖宗。
晴雯病得快死了,他也没有办法替她请医看病,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躺在那里,等着生命耗尽。
他或许也想救晴雯,但是他无能为力,心有余而力不足。
晴雯死了,他悲伤欲绝,写下无限深情的“芙蓉女儿诔”。
可是,他就算写出再多再好的祭文,又有什么用呢?晴雯终究是不会回来了。
在此,也不是要批判宝玉,毕竟比起贾府的其他男子,或者比起当时天下的男子,宝玉都算超越寻常的存在了。
他是懂得关心体贴爱护女孩子的,他也是一心为女孩子着想的。金钏的死,晴雯的死,不是他的问题,事实上,他比任何人都心痛。
只是,在某一时刻,在某种意义上,他仍然摆脱不了他主子少爷的身份。
因为这种身份,他心理上会理所当然的习惯于自己的行事,比如不会去想到金钏儿的煎熬和结局。
因为这种身份,他缺乏行动上的能力,他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没有实际的生活能力,所以他不会想到给晴雯请医生,也不知道该到哪里去请医生。
这些事,平时都是下人去的,哪里需要他操心呢?一个丫头会不会想不开,会不会活不下去,也不是他需要关注的点。
所以,不管他多么喜欢和爱护这些女孩子,但从根本上来说,他终究是一个少爷。这些丫头只是他富贵生活的点缀,而非像他的生命一样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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