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叫李静训。
她的名字没有留在任何一部史书上,像那个时代的万千生灵,被尘土掩埋,被岁月遗忘。
直到1957年的那场考古发掘,让她从幽深的地下世界,重回人间。揭开那镌刻着“开者即死”铭文的石棺盖板,人们看到了她,一个卧在珠玉锦绣中的九岁小女孩,她的头饰,她的衣着,她的东西,那些伴随着她走向另一个世界的陪葬品,却蕴含着一个短促又辉煌的王朝的符码——隋朝,一个终结了南北朝分裂的一统王朝,一个史书中繁盛富庶的王朝,却在仅仅38年后,便走到了它的尽头。它终结了分裂,却在乱世中崩溃,它未能延续自己的辉煌,却开启了大唐的光辉篇章。
隋朝是一个承上启下的过渡段,但这个过渡段本身也写得足够精彩,在后世的故事传说中,隋朝是个英雄辈出的传奇时代,雄猜而自负的隋炀帝以他的暴戾和狂想创造出了一个精彩的乱世,他竟能聚集起如此多的英雄豪杰来反抗他的统治,每一个英雄豪杰都各具特性,令人难忘。他们的名字也因那个时代而流传百世。
他叫刀马。
他出生在现代,但却与她一样,都是隋朝人。他不曾存在于那个真实的隋朝,却于《镖人》漫画中在隋朝的乱世里驰骋纵横——现实投射于历史,过去也因此重生于现代。考古与漫画,真实与创造,在历史与现实的交汇点上重逢,共同造就出她和他的时代。
本文内容出自新京报·书评周刊5月15日专题《她和他的时代》的B08版。
本专题已推送文章:
撰文|谌旭彬
以隋末风云为时代背景的武侠题材漫画《镖人》近年来颇具影响力,漫画之外已实现动画化和真人电影改编,且动画播放量与电影票房均表现不俗。受其影响,许多读者与观众开始重新思考一个老问题:隋朝为什么会速亡?
讨论隋朝速亡,隋炀帝时代的御史大夫裴蕴是个绕不开的重要人物。
在《镖人》漫画里,裴蕴于第100话出场,对应情节是“大业三年,隋廷多所改革”,即隋炀帝杨广变更朝廷高层人事,旧权臣落幕、新权臣崛起。御史大夫裴蕴、纳言苏威、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黄门侍郎裴矩与内史侍郎虞世基五人共同参掌朝政,成为大业时代官场最炙手可热的存在,时人称之为“五贵”。“五贵”之说见于《隋书·苏威传》,漫画中这段演绎大体符合史实。
尚且存在的缓冲区
之所以说裴蕴与隋朝速亡关系密切,是因为他在大业五年(609)给隋炀帝出了叫作“貌阅”的兴隋之策。《隋书·裴蕴传》如此记载此事:
“时犹承高祖和平之后,禁网疏阔,户口多漏。或年及成丁,犹诈为小,未至于老,已免租赋。蕴历为刺史,素知其情,因是条奏,皆令貌阅。”
所谓“貌阅”,顾名思义就是核查百姓相貌,以文字形式对百姓相貌实施描述并登记在册。貌阅的目的是征税。中国古代政权摊派给百姓的税负主要分为两类。一类叫田亩税或者资产税,摊派依据是百姓名下拥有多少亩耕地、多少座店铺。西汉“文景之治”时期的三十税一,指的就是田亩税。另一类叫人头税,摊派依据是百姓家中人口,包括男丁几人,女丁几人,儿童几人,老者几人等。口钱、算钱、丁税、户役等名目,都属于人头税。宋代以前,人头税是中国古代政权广义财政收入(包括钱粮征收与劳役征发)最主要的组成部分。汉代时,人头税能占到政府广义财政收入的九成以上;隋唐时代有所下降,占比也仍高达七成以上。裴蕴建策隋炀帝核查百姓相貌,便是为了挖出避税人群,扩张隋帝国财政收入中最重要的人头税税基。
按《隋书·裴蕴传》的说法,大隋百姓之所以要买通官吏在年龄上弄虚作假,明明已经成年却登记为未成年人,明明没到免赋役年龄却登记为老人,是因为隋文帝杨坚统治时期管控松弛,给了百姓递送贿赂逃避赋役的机会。这说法乍听之下似乎没问题,毕竟在中国传统历史叙述中,杨坚是个爱民如子的好皇帝,他曾于开皇三年(583)变更赋役制度,将徭役从每年一个月减为二十天,将户税从每年一匹布(四丈)减为两丈,大大减轻了百姓负担。
遗憾的是,杨坚爱民如子只是刻意营造的假象。开皇三年的赋役制度变革也未真正减轻百姓负担。这次赋役制度变革的目的,本就不是减轻百姓负担,而是为了扩张朝廷税基。对此,《通典》有很直白的叙述:
“定其(赋役)名,轻其数,使人知为浮客被强家收大半之赋,为编氓奉公上蒙轻减之征。”
改革重点动了人头税(徭役和户税),是因为人头税乃是百姓最沉重的负担。朝廷降低人头税负担,那些原本躲藏在豪族名下的百姓就会重新算账,看到底是给豪族做浮客划算,还是给朝廷做编户齐民划算。只要朝廷的税负低于豪族的索取,百姓就会离开豪族回归朝廷的户籍簿册,人头税税基也会变得更大。
“谛听”(图中人物)领悟大道在于天下众生之中的道理。 图片来自《镖人》
然而,仅仅过去两年,到了隋文帝开皇五年(以《资治通鉴》提供的时间脉络为准),那些离开豪族投入朝廷怀抱的百姓便集体生出了悔意。该年,隋文帝出台了两项新政策,一项叫“大索”,另一项叫“析籍”。“大索”的意思是搜挖民间隐匿人口,将逃离户籍所在地外出流浪的“浮客”挖出来,重新变成朝廷税基,并清理年龄弄虚作假之人。“析籍”的意思是勒令百姓分家,史载“又开相纠之科,大功已下,兼令析籍,各为户头,以防容隐”。简言之就是祖孙三代可以合住为一户,但只限嫡长子孙,成年了的堂兄弟、堂姊妹必须分户。落实大索与析籍时,都启用了发动百姓掀起举报运动的手段。凡举报成功者,可从被举报者遭罚没的财物中获得一部分作为奖励。据《隋书·食货志》提供的数据,运动发起当年朝廷便增丁44.3万,增口164.15万。增户数未见史料记载,但有许多百姓因害怕被左邻右舍举报,不得不从大家庭拆分成小家庭,是毫无疑问的。
根据开皇十二年(592)官方披露,“京辅及三河”地区的百姓,因为朝廷分配土地不足,普遍处于“衣食不给”的状态。隋文帝派使者前往全国各地调查,发现生活在“狭乡”(人多地少的行政区域)的百姓普遍面临耕地不足问题。无法获得足额耕地,便意味着无力足额缴纳人头税和田亩税。问题是,隋朝实施均田制,土地国有,官府按人头授田,不允许人口自由流动,也不允许土地自由买卖,人力资源与耕地资源无法通过市场获得合理配置。而隋朝政府又没有能力通过行政手段去解决这个问题。结果则是那些只获授1/7标准耕地额度的“狭乡”百姓,要足额向朝廷缴纳人头税。这些百姓除了抛弃田宅逃亡去做“浮客”,或者贿赂官吏虚构年龄逃避赋税,还能怎么办呢?
就《大隋律》而言,这些都是非法行为。然而正是这些非法行为,充当着隋帝国严酷统治的缓冲区,颤颤巍巍维系着许多隋朝百姓的性命,也颤颤巍巍维系着隋帝国的性命。遗憾的是,在大业五年,因为裴蕴建策“貌阅”,这道缓冲区被摧毁了。
“貌阅”与隋亡的教训
裴蕴建议隋炀帝采取两条措施。一是在统治集团层面实施一例否决制和连坐制,貌阅完成后,若被相关检查人员发现存在漏网之鱼,只要存在一例虚构年龄逃避赋税的情况,该地“官司”便要丢掉官职,该地的乡正和里长都要被流放至偏远地区;二是在被统治集团层面发起大举报运动,“若纠得一丁者,令被纠之家代输赋役”,举报成功一例,以后便由被举报者去承担举报者的赋税劳役。
为了自己的政治生命,为了不被流放,哪怕有迹象显示举报者是在诬告,官府也会选择采纳,毕竟错判不会被追究,有漏网之鱼后果却极其严重。于是,仅大业五年,大隋的户口簿册上便增丁24.3万,增口64.15万。杨广见到这份数据后相当兴奋,当着文武百官盛赞裴蕴:
“前代无好人,致此罔冒。今进民户口皆从实者,全由裴蕴一人用心。古语云,得贤而治,验之信矣。”
杨广的兴奋有其“特殊理由”。
这位正值壮年的皇帝自命雄才,曾公开放言:“天下皆谓朕承藉绪余而有四海,设今朕与士大夫高选,亦当为天子矣。”这种自信驱动着他自即位之日起便大动作不断,隋帝国的壮丁们因之苦不堪言。大业元年(605)修筑东都洛阳,每月用工两百万;大业三年(607)修长城,发丁百余万;大业元年至大业六年(610)修大运河,开凿通济渠役使男丁百余万,开凿邗沟役使男丁十余万,开凿永济渠征发丁壮五百余万。杨广还开驰道巡行全国,沿途修筑了许多豪华行宫——临淮有都梁宫,太原有晋阳宫,汾州有汾阳宫,常州有毗陵宫,涿郡有临朔宫,北平有临榆宫,渭南有崇业宫,鄠县有太平宫与甘泉宫……大业三年,杨广在启民可汗营帐见到出使匈奴的高句丽使者,命令使者带话给高句丽国王,命其速速入朝归降。对方没反应,于是隋帝国于大业八年启动了规模空前的东征。
据胡如雷先生统计,杨广自即位之日起,到大业八年(612)第一次东征高句丽,短短八年间共发起22项大型工程,动用人力3012万人次,平均每年征发壮丁超过400万。而隋帝国人口峰值不过4600万。这意味着超过半数,甚至超过三分之二的成年男丁遭到了征发,后来甚至恶化到了需要征发妇女充当壮丁的程度。如此滥用民力,给百姓造成的负担、对农耕经济造成的损失可想而知。要命的是,杨广性格中还有非常明显的看待事情太易、凡事皆求速成的特征,如营建东都洛阳只用了十个月(朱棣修北京城用了14年),修筑2700多公里大运河只用了6年(元朝重修京杭运河1700多公里耗时10年)。于是洛阳城里“僵仆而毙者,十四五焉”,长城脚下“死者十五六”,大运河沿线“死尸满野”……
杨广并不知道,当他大肆表彰裴蕴时,自己的生命与大隋的国祚皆已只剩下不足十年。多年之后的贞观二年(628),唐太宗李世民与黄门侍郎王珪议论前朝亡国之因,给出了这样一番耐人寻味的总结:
“隋开皇十四年大旱,人多饥乏。是时仓库盈溢,竟不许赈给,乃令百姓逐粮。隋文不怜百姓而惜仓库,比至末年,计天下储积,得供五六十年。炀帝恃此富饶,所以奢华无道,遂至亡灭。炀帝失国,亦由其父。凡理国者,务积于人,不在盈其仓库。”
李世民阐述的这番历史教训,有两点尤为精辟。
一是将隋朝亡国的责任上溯至隋文帝,杨广的施政风格本就是在效仿其父杨坚。细细比照,其实不难发现杨广的施政风格本就是在效仿其父杨坚。杨坚擅长表演,杨广也是。他爱写诗,常在诗里说做皇帝必须让百姓过上好日子,正所谓“树兹万世策,安此亿兆生”(《饮马长城窟行》);也爱一面行暴政一面大说漂亮话,下旨营建洛阳城时,便反复在诏书里强调要以民生为重,不能铺张浪费,“民惟国本,本固邦宁。百姓足,孰与不足!今所营构,务从节俭。”结果却是连行道树也要缠上精美的缯帛。
杨广好杀,群臣多心怀恐如履薄冰,其父杨坚也差不多,很喜欢在朝堂上公开虐杀不顺眼之人,杀完人后觉得不体面,又常“怒群僚之不谏者”,将怒气撒在战战兢兢不敢开口劝谏的群臣身上。杨广热爱群众举报运动,也是跨灶之能。其父杨坚曾因京城之中存在盗贼,便下诏鼓励民众举报,承诺将盗贼家产赏赐给举报者。于是人性之恶被激发,许多人特意在路上丢东西,等着他人捡走便去举报,以侵吞其家产。一时间京城大乱,人人皆成盗贼。父子二人如此相似,正是杨坚废黜杨勇、改立杨广为太子的一项重要原因。杨坚谥号“文”而杨广谥号“炀”,不过是后者适逢其会做了亡国之君,若就施政方向而言,二者并无区别,只有程度差异。简言之,杨广根本就是杨坚政治生命的忠诚延续,大隋亡于杨广亦亡于杨坚。
第二点精辟之处,是李世民将杨坚留下的充实国库与杨广的种种无道行径视为因果。杨坚大索,杨广貌阅,都是在扩张税基,使大隋拥有更多可动用的物力与人力。充裕的物力和人力,又反过来刺激了拥有无限皇权的帝王去干各种大事。然后,大隋便在层出不穷的大事中骤然坍塌。
李世民那句“凡理国者,务积于人,不在盈其仓库”,国家真正的税基不是挖出多少应该承担赋役的人口,而是有多少人口过上了衣食无忧的好生活,实在是至理名言。可惜的是,明白道理是一回事,能否践行道理又是另一回事。经历了“十年生聚,十年教训”的休养生息,晚年的李世民终究还是如隋炀帝一般,再次将社会逼至了“福手福足”(自残手脚以躲避劳役征发)的境地。
本文为独家原创文章。作者:谌旭彬;编辑:走走;校对:翟永军。未经新京报书面授权不得转载,欢迎转发至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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