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睛斋
民国十二年,江南水乡青溪镇。
街角有家纸扎铺,招牌上写着"点睛斋"三个字。老掌柜姓吴,七十出头,干这行五十多年。
这铺子有个规矩——不给纸人点睛。老吴常念叨:"纸人点了睛,就要借命。"同行听了直摇头,说老头子胆小。
那年夏天,雨下得邪乎。
有个女人上门,黑衣黑裙,脸白得像纸。她要订三个纸人——两个婢女,一个丫鬟。
"要画得像。"她声音细细的,像是隔着层纱,"像真人一模一样。"
老吴做了五十多年纸人,手艺没得说。扎出来的纸人,街坊都说跟活人似的。可他有个死规矩——不点睛。
"点睛得加钱。"老吴照例这么回。
女人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拍在柜台上。银子落地的声音闷闷的,像砸在棉花上。
"画。"
老吴愣了半晌。
他扎了一辈子纸人,从没给谁点过睛。师父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记住,纸人画了眼,就要借命。"
可那锭银子沉甸甸的,晃得人眼晕。
老伴走得早,无儿无女,这把老骨头还能撑几年?
他咬咬牙,接了。
三天后交货。
女人要的纸人,老吴扎得格外用心。竹篾做骨,棉纸蒙皮,颜料描出眉眼衣衫。画眼睛的时候,他手抖得厉害。
最后一笔落下去,纸人的眼眶里像是多了点什么。老吴打了个寒噤,揉揉眼再看,又什么都没有了。
"大概是老眼昏花。"他这么安慰自己。
货送到镇外破庙时,天已经擦黑了。
女人早等在那儿,衣裳还是那身黑,脸上的白比前几日更重。她接过纸人,嘴角扯了扯,像是在笑。
"多谢吴师傅。"
老吴回程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破庙门口,三个纸人站成一排,晚风吹过,衣袂飘飘。他心里发毛,加快脚步往回走。
走出老远,总觉得后背凉飕飕的,像是有道目光粘在脖子上。
怪事是从第三天夜里开始的。
老吴起夜,听见铺子里窸窸窣窣响。他披衣起来,划根火柴照过去——三个纸人端端正正摆在供桌上,眼睛的位置黑咕隆咚,像两个窟窿。
火柴燃尽,黑暗里传来一声叹息。
老吴脊背发凉,一口气吹灭火柴,摸着黑爬上床,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一早,镇上炸了锅。
豆腐坊的小翠没了。
这丫头十八九岁,生得白净,每天清晨沿街卖豆腐。老吴记得清清楚楚,前天夜里他还听见她在巷口吆喝,声音清清脆脆的。
"怕是跟人跑了。"有人嘀咕。
"放屁!"豆腐坊老板红着眼,"她连镇子都没出过,能跟谁跑!"
老吴站在人群外头,脚底下一软,险些没站稳。他想起前天夜里的叹息,喉咙眼儿发紧。
第五天,又丢了一个。
刘寡妇。三十来岁,守着个杂货铺过活。街坊说,她前两天念叨过——夜里有人敲她的门。
"敲了半晌,没人应。"隔壁的王婆子比划着,"她说听着像是个女人,细声细气的,问她要不要买纸人。"
老吴的胡子抖了起来。
他没心思再听,踉跄着回了铺子。从那天起,他把铺子里所有的纸人都翻了个遍——那些眼睛空空的纸人,似乎都在看着他。
一个月不到,镇上丢了十一个女人。
有年轻的,有年长的,有钱的,没钱的——没半点规律。唯一相同的是,她们都是在夜里消失的,第二天一早,人就没了影儿。
镇上的男人慌了神。
"怕是遇上拍花子的了。"
"还是脏东西作祟?"
老吴把自己关在铺子里,三天没出门。他想起师父的话,想起那女人白得跟纸似的脸,想起火柴燃尽时的叹息。
第四天夜里,他终于点起油灯,抄起一把剪刀出了门。
镇外破庙。
庙门虚掩着。老吴推开,一股霉味扑上来,带着股说不清的腥甜。油灯照进去——三个纸人摆在供桌上,跟一个月前一模一样。
他走近了,腿肚子打转转。
三个纸人的眼睛——有神了。那眼珠子转过来,直勾勾盯着他。老吴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像有人在耳朵边敲鼓。
"借命……"一个细细的声音从纸人嘴里传出来,"借命……"
老吴手一抖,剪刀飞了出去。
他看见剪刀扎进纸人的胸口,纸人身子一歪,流出黑乎乎的汁水。那汁水淌了一地,腥臭味熏得人直犯恶心。
另外两个纸人忽然动了,朝他扑过来。
老吴往后一退,抄起油灯砸了过去。火苗蹿起来,纸人遇火就着,噼里啪啦烧成了一堆灰烬。
他趴在地上喘粗气,冷汗把衣裳浸透了。
烧完的灰堆里,有个东西在月光下闪着亮。老吴哆嗦着拨开灰——是一枚玉佩,玉佩背面刻着两个字:"小翠"。
老吴瘫坐在灰堆旁,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
他想起老辈人讲的故事:纸人点睛,借的不是命,是影子。
被借走影子的人,会慢慢死去。而那影子,会留在纸人身上,让纸人变成"活"的。
十一个女人,怕是已经……
他不敢往下想。
天亮后,老吴请人把"点睛斋"的招牌摘了下来。他再也不做纸人了。
有人问他为啥金盆洗手,他只是摇摇头,嘴里念叨着:"借命……借命……"
那铺子后来租给了卖杂货的,可街坊说,每到阴雨天,总听见里头有人扎纸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像有人在哭。
老吴死在一个雪夜里。
有人说他临终前一直在喊什么,细听又听不清。也有人说,他死的时候,影子比身子还淡。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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