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中午十二点半，我刚把一锅红烧肉端上桌，手机就"嗡"地一声震得整张八仙桌都跟着跳了一下。
我擦了擦油乎乎的手，眯着眼一看，是弟媳妇李桂芳打来的。我心里"咯噔"一下——这女人平常一年到头不主动给我打两个电话，她要打来，准没好事。
"姐！姐你快来医院！朵朵摔了！头磕破了！流了好多血！"电话那头她嗓门尖得像被掐住脖子的鸡，"在你家院子里摔的！你说你怎么看的孩子啊！"
我手里的锅铲"当啷"掉进了水池。
朵朵是我弟弟王建军的闺女，今年刚满八岁。昨天是她生日，弟弟两口子在镇上饭店摆了三桌，吃完饭，孩子们嫌饭店没意思，一窝蜂跑到我家院子里玩。我家院子大，有秋千，有枣树，孩子们撒了欢地疯。我那会儿还在厨房收拾给他们准备的果盘，就听"哐当"一声，紧接着是朵朵杀猪一样的哭声。
我跑出去一看，朵朵从枣树底下的石磨盘上摔下来了，额头磕在磨盘的棱角上，血"突突"地往外冒，把她那件粉色的小裙子前襟染得跟开了染坊似的。
我那时候腿都软了，抱起孩子就往镇医院跑。弟弟弟媳赶到医院，缝了七针，医生说幸亏没伤着骨头，观察一晚上就行。昨晚我还在医院陪到十点多才回家。
怎么今天又打电话了？
我顾不上锅里的肉，骑上电瓶车就往医院赶。三月的风还带着寒气，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我心里七上八下，只盼着孩子别出什么岔子。
到了病房，门一推开，我就愣住了。
朵朵正坐在床上吃果冻，活蹦乱跳的，哪有半点不对劲？弟弟王建军靠在窗边抽烟，弟媳李桂芳一见我进来，立马从椅子上弹起来，叉着腰堵在我面前。
"姐，咱今天得把话说清楚。"
我心里那根弦"嘣"地一下就绷紧了。
"说啥？孩子不是没事吗？"我把手里给朵朵带的橘子放在床头柜上。
李桂芳冷笑一声："没事？医生说了，可能会留疤！我闺女一个大姑娘，脑门上一道疤，将来怎么嫁人？这事儿是在你家院子里出的，你得负责。"
我一听这话，火"腾"地从脚底板蹿到了天灵盖。
"桂芳，你这话说的我就不爱听了。昨天孩子们在我家玩，我又没撵她们上磨盘。朵朵自己爬上去蹦跶，掉下来了，怎么就成我的责任了？"
王建军把烟头一摁，慢悠悠转过身来。我这个亲弟弟，三十六岁的人了，眼神跟街口耍赖的二流子一个样。
"姐，话不能这么说。孩子在你家出事，你这当大姑的，多少得表示表示。我跟桂芳商量了，你拿三万块出来，这事就翻篇。"
"三万？"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医药费总共花了八百多，你昨天还跟我说医保能报一大半，你现在跟我要三万？"
李桂芳"哼"了一声，从兜里掏出手机晃了晃："姐，别装糊涂了。你那点家底我们还不清楚？去年你卖了城里那套老房子，存折上躺着三十四万呢。你一个寡妇，要那么多钱干啥？拿三万出来给侄女补偿，怎么了？"
我整个人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
那三十四万，是我男人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儿子上大学、又给他攒的婚房首付钱。这事儿我谁都没说，去年过年回娘家，我妈拉着我念叨这些，被李桂芳在门口听了去。我当时还以为她不会往心里去，没想到她惦记到今天。
"桂芳，那钱是我儿子结婚用的。"我尽量压着火气，"再说，孩子摔伤这事，跟我那存款八竿子打不着。"
"打不着？"王建军突然嗓门拔高了，"姐，你别忘了，咱爸临走的时候说啥？说让你这当姐的多照应我。我闺女在你家摔了，你拿三万怎么了？你那三十四万，分我十万都不为过！咱爸那房子卖了，本来就该有我一份！"
我看着这个跟我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弟弟，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
爸临走那年，我给爸看病前前后后花了八万多，弟弟一分钱没出，还跑到医院闹，说我贪污了爸的退休金。爸走后，老房子是我跟弟弟商量好，归我处理，他拿了五万现金，写了字据的。
现在他翻脸不认账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从包里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喂，老张啊，你到镇医院来一趟，把去年那份房产分割协议带上，对，就是我弟弟签字按手印那份。"
王建军的脸"刷"地白了。
李桂芳还想犟："你叫律师有啥用？孩子是在你家摔的，这是事实！"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桂芳，朵朵摔伤，我心疼得一夜没睡，医药费我出，疤痕修复我也愿意承担，这是我当大姑的情分。可你们要拿这事讹我三万、十万，那就是把我当软柿子捏。"
我转头看了看床上的朵朵。小丫头正咬着果冻盖子，一双大眼睛怯生生地望着我们，眼里全是害怕。
那一瞬间，我心里像被啥东西狠狠攥了一把。
孩子是无辜的。可大人这副嘴脸，迟早会教坏她。
我走过去，摸了摸朵朵的头："朵朵别怕，大姑明天还来看你，给你带糖葫芦。"
然后我直起腰，看着我那个亲弟弟，平静地说："建军，从今往后，咱们的账就算清了。爸的话我记着，可情分是相互的。你要再算计我一分钱，咱姐弟，就走着瞧。"
走出医院的时候，太阳正好。
风还是冷的，可我心里头，反倒比来时敞亮了。
人这一辈子，亲情是根，可这根要是烂了，再粗也得砍。我攥紧了车把，眼泪掉在车筐里，"啪嗒"一声。
我心想，我那三十四万，一分都不会少，留给我儿子，留给真正心疼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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