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继武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微山湖畔的乡间村落,日子清寒朴素,却自带一份安稳静好。
那会儿村里家家户户的家具,都是乡里匠人就地取材,用本地树木亲手打制而成。家里那张老旧的槐木床,木质厚重,敦实牢靠,四条床腿高高撑起,床底留出一片宽敞的空地。平日里闲置的旧鞋、陶瓦旧盆,还有各式各样零碎杂物,全都一股脑堆在床下。在大人眼里,这里不过是一处堆放杂物的角落;可在孩童天真的世界里,幽暗的床底,便是世上最隐秘、最能独享清净的一方小小天地。
那时候我年纪尚小,生性顽皮,懵懂又不懂世事。父母日日守着家中几亩薄田,从晨光微露忙到暮色沉沉,寒来暑往,一年四季都在土地里躬身操劳,终日辛苦不休。
有一天中午,家里就剩我一个人在家玩。玩得没轻没重,一不小心,伸手把家里常用的陶土水盆碰掉了,“啪”的一声摔得粉碎。看着地上一片片碎陶片,我一下子就慌了神,心里又害怕又发慌。
那时候家里条件差,一样普通的盆碗都来之不易。我心里清楚,等父母干活回来,免不了要挨一顿数落。越想越害怕,不敢站在原地等着挨训,慌乱之中,赶紧钻到了高高的木床底下,蜷起身子躲在了黑乎乎的床底角落里。
床底下又暗又憋,到处都是老木头的味道,还带着一层薄薄的尘土。我缩在里面一动不敢动,连大气都不敢喘。心里七上八下,满是后悔和胆怯。紧张害怕熬了许久,小孩子终究熬不住困,不知不觉就在床底下睡着了,外面将要发生的一切,我一点都不知道。
太阳慢慢往西落,忙活了一天的父母拖着一身疲惫从地里回来了。一进门就看见地上打碎的水盆,屋里屋外喊了好几遍我的名字,却怎么也听不到我的回应。
那一刻,父亲瞬间慌了脸色。这边河多水多,从前经常有孩子贪玩走失、落水出事的事。一想到这些,父亲心里揪得厉害,顾不上地上的碎瓷片,急忙跑出门到处去找我。
天色越来越晚,父亲急得来回奔走,村前村后、田间小路、湖边岸边、芦苇丛里、大街小巷,来来回回跑了一遍又一遍,不停喊着我的名字。脸上满是焦急,逢人就打听,到处询问有没有见过我。
街坊邻居听说孩子不见了,都放下手里的活,主动过来帮忙一起寻找。大家分头在村里排查,去路边、湖边一遍遍查看,四处奔波四处打听。父亲跑了一下午,一刻也不敢停下,心里又急又担心,就怕孩子出什么意外。
全村人都在外头心急火燎到处寻找,谁也想不到,我就安安稳稳睡在自家的床底下,睡得又沉又香。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杂乱的脚步声、说话声,透过床板传了进来,把我从睡梦中惊醒。醒来之后,之前的害怕又涌上心头,我还是不敢出声,不敢往外钻,只是死死缩在角落里,不敢出来露面。
大家四处找遍了都没消息,有人随口说了一句,要不往床底下看一看。
这句话听得我心里直发慌。很快大哥弯下腰往床底一看,一下子就看见了我,伸手把我慢慢拉了出来。
这时的父亲跑了大半天,又累又急,满脸憔悴。看到我安然无恙好好站在跟前,心里又气、又委屈、又后怕。火气涌上心头,可看着失而复得的孩子,当着乡亲们的面,终究没舍得说一句重话,只剩满心的无奈,又好气又心酸。
母亲赶紧快步过来,一把把我搂进怀里,心疼得眼泪止不住往下流,所有的担心和害怕,都化成了暖暖的拥抱,轻轻安慰着受惊的我。
几十年一晃就过去了,微山湖畔早已不是当初的模样,那张老槐木床也早就不见了踪影。
可童年这次躲在床底的经历,父亲那天焦急奔走的背影,乡里邻居热心帮忙的淳朴情谊,母亲心疼落泪的模样,一直深深记在我的心里。
长大以后才慢慢明白,年少时一时贪玩犯错、只想逃避,可在身后为你慌神、为你奔波、为你牵挂的,永远是最爱你的亲人。
每当湖边风吹起,这段旧事就会涌上心头,平淡的童年往事,藏着最朴素的亲情,回味一生,温暖一生。
作者简介:郑继武,微山人,深耕文学领域,现任《微山湖》文学,编辑、济宁市作协会员,微山县作家协会理事。珍视生活、以生活为灵感源泉,始终热爱文学、笔耕不辍,有多篇佳作发表于各类报刊。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