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身后事
我今年八十岁了。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有点不信。总觉得昨天还在田里插秧,一抬头,日头毒辣辣地晒着,脊背上的汗珠子顺着脊沟往下淌。可一眨眼,头发白了,牙也缺了,走路的时候膝盖咯吱咯吱响,像是老木门缺了油。
老伴走了三年。她走的那天晚上,月亮特别亮,照在她脸上,安安静静的,像是睡着了。我握着她的手,从温热攥到冰凉,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儿女们哭成一团,我没哭。不是不伤心,是觉得我这辈子最怕的事已经发生了——从此以后,这个家就剩我一个人了。
可日子还得过。
这几年,我一个人住老房子,儿女们轮流来看我。大儿子在省城,一年回来两三趟,每次都拎着大包小包,坐不了一个钟头就接电话,忙,走。二女儿嫁在隔壁县,来得勤些,可她自己也有孙子要带,来了也是风风火火地帮我洗洗涮涮,天黑前就得赶回去。小儿子混得最好,当了个小领导,过年的时候开着黑轿车回来,在村里转一圈,喇叭按得震天响。
说起来,三个孩子都算孝顺。可孝顺和孝顺不一样。
大儿子孝顺在嘴上。每次回来都搂着我的肩膀说:“爸,你跟我去省城住吧,我买了电梯房,方便。”我去了。住了三天,他两口子上班,孙子住校,我一个人坐在二十楼的阳台上,看着底下蚂蚁一样的人和车,谁也不认识。第四天我就买了票回来了。大儿子在电话里埋怨我,说我不领情。我没吭声。
二女儿孝顺在手上。她每次来都闲不住,擦窗户、洗被子、包饺子,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她干活的时候嘴也不停,数落我袜子乱扔、剩菜不舍得倒、血压药忘记吃。我听着,觉得吵,可她一走,屋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又盼着她来。
小儿子孝顺在钱上。逢年过节给我转账,数字不小。可他已经三年没回来过年了。去年除夕我给他打电话,他说在陪领导吃饭,让我跟他妈视频——我说不用了,你忙吧。挂了电话,我一个人看完春晚,看到最后,电视机里那些人笑得热闹,我也跟着笑了笑。
以前我从不考虑后事。总觉得那是别人的事,离我远着呢。可过了七十五,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去年冬天摔了一跤,在地上躺了半个钟头才慢慢爬起来,没人知道。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一宿没合眼,不是疼,是想事情。
我想,万一哪天我忽然走了,这三个孩子能不能好好商量着把我的后事办了?
想来想去,我觉得悬。
不是我心眼多,是这些年我看得太清楚了。每次家庭聚会,三句话不离钱。大哥说给爸买营养品花了多少,二妹说她请假扣了工资,小弟说房贷压力大。表面上和和气气,底下较着劲呢。
老伴去世那会儿,办丧事的钱是小弟垫的。事后大儿子提出平分,二女儿说她手头紧,能不能少出点。小弟当时脸就黑了,说都是爸妈的孩子,凭什么。最后是我从养老金里拿了两万块补上,才算完。
人还没走利索,就开始算账了。我躺在旁边的床上,闭着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全听进去了。
从那天起,我就在想,我不能让这几个孩子在我走了以后还闹。
我八十岁生日那天,儿女们都回来了。大儿子定了个大蛋糕,二女儿炖了一锅红烧肉,小儿子给我买了件羊绒大衣,一千多块。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电视开着,谁也没怎么说话。
吃到一半,大儿子提了一句:“爸,你现在身体还好,有些事提前交代交代?”
二女儿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看了大哥一眼。小儿子低头扒饭,没吭声。
我说:“吃你们的饭,别的事以后再说。”
其实不是不想说,是不想说在饭桌上。我怕说着说着,这顿饭就变了味。
过完生日第三天,我趁天气好,一个人去了镇上。找了那个办法律咨询的老周,给他塞了两包烟,让他帮我写一份遗嘱。老周问我有什么要求,我想了想,说了三条。
老周听完,推了推眼镜,看了我一眼,问我:“叔,你想好了?”
我说:“八十岁了,还有什么想不好的。”
他又问:“要不要跟孩子们先通个气?”
我说:“不用。等我不在了,让他们自己看。”
老周没再劝,帮我写了,一式三份,盖上他的手章。我把遗嘱折好,装进信封,压在枕头底下。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把这辈子过了一遍。从出生到现在,八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吃过苦,享过福,欠过人情,也被人欠过。到头来,最放心不下的,还是那三个孩子。
他们小时候,我也打过骂过。大儿子偷了邻居家的梨,我揍了他一顿,打完又心疼,背地里掉眼泪。二女儿发烧到四十度,我背着她走了十五里山路去医院,鞋都走烂了。小儿子考上大学那年,我卖了两头猪凑学费,他上车的时候我往他兜里塞了两百块钱,让他别省着花。
这些事,他们还记得吗?
大概记得吧。可记得又能怎样呢?日子往前过,人都是向前看的。老一辈的辛苦,到了下一辈嘴里,就变成了一句“你们那时候不容易”,轻飘飘的,像风一样。
我有个老伙计,去年走了。他走之前没安排好后事,三个儿子争房子,闹上了法庭,老太太气得住了院。出殡那天冷冷清清,连个哭丧的都没有。我站在人群里看着,心里发凉。
我不想要那样的结局。
我不是什么有钱人,一辈子省吃俭用,攒下的就是这套老房子和几万块钱存款。老房子不值钱,但位置还行,要是拆迁能补不少。存款更不值一提,也就够办个体面的丧事。这些家当,放在有钱人眼里连个零头都算不上,可在我们这种普通人家,就是天大的事。
我不怕死,就怕死了以后,孩子们因为这些反目成仇。
遗嘱写好之后的那个周末,我把三个孩子都叫回来了。
不是商量,是通知。
他们都坐在老屋的堂屋里,大儿子坐左边,二女儿坐右边,小儿子坐在门口,手机不停地震动,他看了两眼,没接。
我把信封拿出来,放在桌上。
“这是遗嘱,”我说,“等我走了你们再看。”
三个人都愣住了。
大儿子第一个开口:“爸,你现在身体好好的,写这个做什么?”
二女儿眼圈红了:“爸,你说这种话我心里难受。”
小儿子没说话,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那个信封。
我没理会他们的反应,继续说下去。我告诉他们,我早就想好了,趁着脑子还清楚,把该安排的安排明白。老房子留给大儿子,存款五万块留给二女儿,小儿子不用分家产,但他妈留下的那对银镯子归他。
大儿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二女儿也张了张嘴。小儿子依旧沉默。
我摆了摆手,没让他们插话。
“别的都不重要,”我说,“但有一条,你们三个必须记住——等我走了,不许吵架,不许争,不许闹。丧事怎么办,我提前写好了单子,你们照着做就行。你妈葬在哪里,我也写清楚了,就葬在她生前看中的那片山坡上,不要买贵的墓地,浪费钱。”
“还有,”我看着他们三个人,“谁要是在我走后闹得鸡飞狗跳,我半夜回来找他。”
最后一句话我说得很轻,但每个人都知道我不是在开玩笑。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秋风吹着窗户纸,哗啦哗啦响。
大儿子先开口了,声音有点哑:“爸,你放心,我们不会的。”
二女儿已经哭出来了,抓着我胳膊说:“爸你别说了,我不要你的钱,我只要你好好活着。”
小儿子站起来,走到我跟前,扑通跪下了。他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没说一句话。
我看着他们三个,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我伸手摸了摸小儿子的头,就像他小时候那样。我说:“起来,八十岁的老子还没死,你跪什么。”
他抬起头,四十多岁的人了,哭得像个孩子。
那天晚上,小儿子没走,大儿子也没走。二女儿下厨炒了几个菜,一家人又围着桌子吃饭。这回没人看手机,没人接电话,电视也没开。他们说了很多小时候的事,说着说着笑起来,笑着笑着又哭了。
我坐在上首,喝了二两白酒,没醉,但有点上头。看着他们三个吵吵闹闹的样子,恍惚间好像回到了二十年前。那时候老伴还在,孩子们还没成家,过年的时候挤在这间屋子里,炭火烧得旺旺的,窗玻璃上结着霜花。
那时候多好啊。
可是好日子不会一直等着你。人这一辈子,就像庄稼,一茬一茬的。种下去,长出来,到了秋天就要割。割完了,地还在,明年还能种。可这一茬,就是这一茬了。
我八十岁了,这一茬,该收了。
那天晚上睡觉前,我把遗嘱又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看了一遍。白纸黑字,写的都是我想说的话。最后一页最后一行,我让老周加了一句话——
“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望吾儿吾女珍重手足之情,莫让父母在地下不安。”
我把信封装好,又压回枕头底下。
窗外的月亮很大,和我八十年前出生那天晚上一样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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