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问了艺术家杨福东一个问题：你是P人还是J人？
他停顿了一下，问我们：什么是P人？
NOWNESS#私人观点 系列最新一集，记录了艺术家杨福东在展览筹备期间的片段，“杨福东：香河”在正在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展出。
艺术家杨福东的工作室
挖掘杨福东的私人观点，不是一件特别容易的事——这并非因为他有多"难搞"，而是，他所有的行动更接近直觉的选择，又有着旁若无人的沉浸。这让持有镜头的人，更像是创作场域中的闯入者。这也是我们忍不住问出这个自知俗气的“P/J”问题的原因。
去年夏天，北京的郊外格外炎热，我们记录了作品《少年少年》的拍摄现场，这是第一次闯入。由夏至冬，在展览开幕前两周，旧家具堆满了杨福东位于上海的工作室，来自1980年代的中国华北地区常常见到的款式，它们即将被运输至北京UCCA的展览现场，杨福东正在完成最后的画作，我们又不客气地闯入其中，并跟随、闯入至北京迷宫般展览空间。
《男青年像》（1991年），布上油画，图片由杨福东工作室，香格纳画廊和玛丽安·古德曼画廊提供
1971年生的杨福东，毕业于中国美术学院油画系。他以“意会电影”阐释自己的创作方式——“语焉不详是最靠近某种感受的准确表达”。在他的影像里，时间从不是叙事的背景，而是可以被触及的材料本身。
从2025年11月至今，“杨福东：香河”正在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持续展出。作为杨福东在北京的首个机构个展，也是其迄今规模最大的一次展览，展览以全新创作的15频黑白影像装置《香河》为核心，同时呈现六部最新影像作品、一幅大型绘画装置、一组家具影像装置，以及一系列早期绘画、影像作品与文献档案。
上：《哺乳期》（2025），家具影像装置，“杨福东：香河”展览现场
下：《香河》（2016-2025），15频黑白有声数码影像装置，“杨福东：香河”展览现场
在无言的影像中，一系列朴素的生活行动如何静水流深至充满神性？这是一个关于乡愁的展览，它超越时代评论，回到艺术家密切的个体情感体验中。
世纪之交，杨福东以第一部长片《陌生天堂》开启了他的创作生涯。彼时，他关心知识分子在社会转型期间的无措，理想与现实的落差，以及精神生活是否真正存在。二十多年过去，社会巨轮滚动，人们的心灵是否发生了质变？《香河》没有回答这些问题，它在用一种粗粝的方式呈现时间的质感，等待开启与解密。
《陌生天堂》（静帧）（1997-2002）
在人们对眼前发生的一切事物快速地做出反应、发表感想，艺术作品以社交媒体互动为目的而被批量制造的当下，神奇的是，我们在此收获了趋近安静的体验。缓慢、难以总结并充满时代距离的景观，构成了时间本身混沌的感受，混沌也是“意会电影”的多重感受的延伸，或许可以被打上“P人艺术”的标签用于传播，但你的体会一定远不止于此，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5月26日下午，NOWNESS将与UCCA联合举办展览系列影像特别展映和分享活动，NOWNESS短片《私人观点：杨福东》及杨福东经典影像《陌生天堂》76分钟全片，请下拉至文末查看具体信息。
“杨福东：香河”海报
位于河北廊坊的香河，在1970年代，是一个典型的、宁静的华北平原小城。北运河、潮白河等河流包裹并在此穿行而过，水质清澈，河两边分布着大片的滩涂和芦苇荡。四处都是小麦、玉米和红薯的庄稼地，因为没有高层建筑，站在县城中心向四周望去，视线几乎不受遮挡，满眼是整齐的防风林带和农田。
《少年少年》拍摄现场
这里是杨福东的老家，他拥有很多在此的回忆。现在，它源自艺术家的私人情感，走向更广袤的对于时间的解读。
黑白的影像带来沉静的质地，而具备化学性质的胶片，带着偶发的呼吸感，模拟了上世纪冲扫时暖暖的发黄的色调，在颗粒的颤动、光线的闪烁中，过去被具象化地凝结成影像，那是陌生又熟悉的香河时间。
上：“杨福东：香河”展览现场
下：《少年少年》（静帧）（2025），5频彩色有声16毫米胶片影像装置，图片由杨福东工作室提供
以下是NOWNESS和杨福东的对话。
NOWNESS：能否请您介绍一下展览“香河”中的重要作品，以及它们的缘由？
杨福东：早在拍第一部电影《陌生天堂》时，我就萌生了拍一部关于家乡或乡村记忆的影像。这次展览以“乡愁”为主，主打作品是《香河》，一个 15 频的影像装置。这部分素材大概是 2016 年拍的，因为种种原因一直搁置着。
虽然农村在变，对我来说，有很多记忆依然清晰。除了《香河》的影像装置，还有围绕成长记忆拍摄的作品，比如小时候对颐和园的印象，那些碎片化、不定期在脑海中跳跃的记忆。
《在颐和园》（静帧）（2024-2025），彩色有声单频16毫米胶片影像，图片由杨福东工作室提供
《少年少年》则是一个 5 频影像装置。它表达的是1970 年代出生的人那种成长记忆，比如少年练武的感觉，或者暑假回老家等长途车的焦虑感，还有小孩在农村疯跑的美好状态。
NOWNESS：关于《香河》，作品的制作跨越了10年，这是怎么发生的？
杨福东：当时一口气拍了 47 天，之后并没有补拍。拍完后有一种奇怪的失落感，导致我把素材悬置在那儿静静放着。虽然这些年生活在变，但我心里一直在默默“阅读”这些影像。现在过了快 10 年，我觉得沉淀得差不多了，是时候让它出来了。
《香河》拍摄幕后片段，由杨福东工作室提供
NOWNESS：对您来说，被留下并不断回忆起的记忆，是因为它们有什么共性吗？
杨福东：这可能都与“时间”有关。从表面看，时间分为过去、现在、未来，但在某种状态下，这三点是同时存在的。20 年前的空间依然存在，记忆的跳跃让它在脑海里闪耀，比如冬天的一阵风吹过，就会唤醒一个片段。
《竹林七贤》系列（2003-2007）
时间的存在感不是人为定位的，它更像梦境，你很难分清什么是真实，什么是曾经的真实，它与呼吸紧紧相连。这些作品看似模糊，实则陈列在那里，等待被靠近和解密。
NOWNESS：听拍摄现场的工作人员说，您从来没有明确的剧本，这种“不确定”对您来说是什么？
杨福东：如果万事俱备、什么都想好了，我反而会失去兴趣，觉得这事已经拍完了。我知道大方向，但不确定具体怎么做，这种不确定性才是创作的背景。如果被框死了，在现场反而会“词不达意”。拍东西的时候，不确定性出现的时候是容易让你充满期待和兴奋的。
《少年少年》拍摄现场
NOWNESS：在美院任职时，您曾建议学生要“耐得住寂寞”，现在媒介的发展，年轻人习惯于“自我景观化”，快速分享、表达自己、快速获得感受，您怎么看这样的现象？
杨福东：每个年代的人处境不同。我觉得在成长过程中，学会“独立思考”和“坚持的态度”非常重要。有些事像挖井，挖 10 米见不到水也要坚持，这种坚持应基于独立思考，而非盲目。艺术家的生活方式和选择都不同，外在的界定随它去。只要你自己做得开心、觉得美，这最重要。虽然很多方式都可行，但依然要注意思考。
“杨福东：香河”由UCCA馆长田霏宇与策展人刘倩兮共同策划。这是杨福东第一次在北京做机构个展，也是UCCA大展厅迄今承载过的体量最大的影像叙事之。
NOWNESS采访了策展人刘倩兮，在展览持续近五个月以来，有些观众会在展厅里停留很长时间，甚至反复回来观看。她常常被观众的反馈触动：“也许他们在杨福东的影像之中重新遭遇了自己。”
“杨福东：香河”展览现场
NOWNESS：《香河》跨越了数年，作为策展人你怎么理解这件作品的时间？
刘倩兮：我们常常会看到，有些艺术作品来源于一种明确的观念或问题意识，而另一些作品则生发于艺术家自身的生命经验与情感能量，显然《香河》属于后者。
如果说影像是一种time-based art，那么《香河》承载了双重的时间性：一重是影像内部由叙事与画面所构成的时间，另一重则是艺术家自身生命经验所沉积而成的时间。《香河》给予人的触动，不仅来自其影像语言本身，还来自一种真实生命被缓慢注入作品之后所形成的厚度。
《香河》（静帧）（2016-2025），15频黑白有声数码影像装置，图片由杨福东工作室提供
《香河》的部分灵感虽然来源于乡土经验，但它并不只是关于“故乡”本身。它真正触及的是每个人关于时间、成长与记忆的共同经验。在今天高速发展的城市化语境中，我们的生活不断被效率、更新与流动性所推动，很多个体经验甚至还未来得及感受，便迅速被新的时间覆盖。《香河》却提供了一种与之相反的时间感：它缓慢、沉静、克制，甚至带有某种近乎冥想般的节奏。杨福东以一种厚重而隽永的影像语言，将那些原本极为日常、易被忽视的生命经验，转化为具有永恒性和精神性的存在。
NOWNESS：15频影像装置，观众不可能完整看完，这种"不完整"您怎么看？
刘倩兮：我反而认为，这种不可能被完整观看的经验，恰恰构成了杨福东影像中最重要的部分之一。
我们往往习惯于一种传统的观看逻辑，观众在线性叙事中比较容易获得一个完整的、确定的且可被解释的故事结构。但杨福东的影像始终在有意识地抵抗这种观看方式。
尤其在《香河》这样的15频影像装置中，观众不可能同时捕捉所有画面、叙事与时间线。观看本身因此成为一种带有缺失、游移与偶然性的经验。观众在某一个瞬间进入，又在某一个瞬间离开，所获得的始终只是一些片段，但这却促使观众重新打开自身的感知。杨福东为观众提供的更接近一种关于时间、记忆与感知本身的结构。
“杨福东：香河”展览现场
NOWNESS：这次展览除了影像装置，也纳入了《乐郊私语》等绘画及跨媒介作品。《乐郊私语》是一幅取材于宋代典故里的作品，相较于《香河》这类更“明确”的影像叙事，这部分绘画作品和主题之间的关系似乎不是一种直接对应。策展时是如何考虑将它们放入同一展览结构中的？
刘倩兮：的确，《乐郊私语》似乎是距离展览主题最远的一件作品，但它其实更像是一个与《香河》遥相呼应的存在。《乐郊私语》呈现的是古代文人对于精神生活的理想想象：人在山水之间游历、交谈，构成一种清旷、闲逸且带有精神乌托邦意味的世界。杨福东以15联的画面与《香河》的15频影像形成了一种结构上的抽象对应。
如果说《香河》呈现的是一种被困于日常现实与时间循环中的生命状态，那么《乐郊私语》则仿佛暗示了另一种想象中的出口——一种村庄之外、现实之外的精神性空间。它们共同呈现出两种不同时间维度、不同精神状态之间的张力。《乐郊私语》让整个展览获得了一种更复杂的呼吸感，在《香河》的沉重与绵长之外，它打开了另一种关于精神自由与历史诗意想象的可能。
杨福东在工作室
NOWNESS：您如何理解杨福东一直强调的“精神生活”？可以从自身的角度和经验出发来谈一谈。
刘倩兮：我觉得杨福东所说的“精神生活”，某种程度上就是艺术最根本的价值所在，这是他始终在坚守的东西。它像是人在与现实的交锋之中，依然努力保存自身感受力、想象力与内在自由的能力。对他而言，艺术不仅仅是一种职业、一种生产，或者一种对于现实议题的回应，它更是一种关于“人如何存在”的方式，是人在现实之外，是否仍然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精神空间，是否仍然能够保有对于时间、自然、记忆与诗意的感知。
《乐郊私语》（2025），15联画装置
5月26日14:30，UCCA将与NOWNESS联合举办“杨福东：香河”展览系列影像特别展映和分享活动，于UCCA报告厅呈现NOWNESS短片《私人观点：杨福东》的特别展映与分享，以及杨福东经典影像《陌生天堂》完整版本特别展映。欢迎感兴趣的朋友前来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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