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耕文坛四十载：文坛名家共话王彬小说（其一）|作家|徐航|文坛|王彬(晋朝)|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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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彬，学者、作家。鲁迅文学院研究员、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致力于叙事学、中国传统文化与北京地方文化研究。在叙事学方面，结合中国传统考订方法对小说进行研究，侧重从叙事方法与历史语境研究小说，揭示了一些新的研究思路；在中国传统文化方面，侧重研究中国封建社会中的禁书与文字狱，是研读中国古代禁书最多的学者之一；在北京地方文化方面，从城市美学角度，对城市形态进行分析，由此提出微观地理学构想，参与了许多旧城保护与奥林匹克体育公园规划。

王彬深耕文坛四十载，创作了大量作品，学术著作有：《红楼梦叙事》《水浒的酒店》《无边的风月》《从文本到叙事》《中国文学观念研究》《禁书文字狱》《北京老宅门（图例）》《北京街巷图志》《胡同九章》与《北京微观地理笔记》。文学作品有：话剧剧本《蛙地》《客厅》；散文集《沉船集》《旧时明月》《三峡书简》《袒露在金陵》；长篇小说《丰泰庵》《花楸树下》，短篇小说《莲花坡》与《高校往事》等。主编有：《清代禁书总述》《北京地名典》《鲁迅名篇手迹》以及丛书多种。

今天我们在线上召开王彬先生小说研讨会。王彬是鲁迅文学院研究员，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曾任鲁迅文学院副院长，为培养作家付出了大量心血。多年来，也写出了多部很有启发和实操意义的文学理论著作，在文学创作上也别开生面。

王彬是学者也是作家，作为学者他建立了自己的叙事学体系，揭示了叙事集团、第二叙述者、漫溢话语与亚自由直接话语等创新理念；作为作家，他在散文、话剧剧本与小说创作上都有着不俗成绩。他从上世纪八十年代进行文学创作，至今已经四十载了，今天这个研讨会讨论王彬的小说创作，我就此谈一点自己的切身感受。

2024年，作家出版社出版了王彬的长篇历史小说《丰泰庵》，出版以后获得不少好评，赞赏其在叙事方面进行了可喜尝试与突破，这在小说形势日益同质化的当下尤为可贵。《丰泰庵》在叙事集团多重视角的基础上，将中国传统的评注形式引入文本，从而将古典评注与现代编史元小说相融合，被誉为是元小说的范本。王彬的小说注重语言也注重语境，他在《丰泰庵》中采取双重语言系统，既兼顾了当代读者，亦精准传达了历史人物的特定身份，而在语境上，无论是宫廷典章、服饰器物，还是史地风物，他均拿捏传神堪称典范，并转化为可以触摸的文学空间，而将读者带入沉浸式体验。

王彬写长篇也写短篇，他在2025年底刊发在《北京文学》上的《莲花坡》，十分引人瞩目。《莲花坡》的主题是描写基层治理，但也描写了县域政治生活的框架，展现体制内部复杂的秩序和彼此关系，小说中既有对现实困境的铺垫，也有对地方治理的思考，为当下基层题材的文学写作提供了一个良好范例。有一位曾经在基层工作过的青年评论家说：“我尤其珍惜作者对那些不大不小、天天都在发生的小事件的精准把握，在一通一疏的过程中，问题得到推动解决，干群之间的关系得到拉近，这些丰富的细节和详实的内容，共同展现了基层的真实面貌，也使这篇小说超出了单纯的现实书写范畴，具有了更加坚实的文学价值。”（中国作家网2026年4月15日刊发）

“水怀珠而川媚，石韫玉而山辉”，预祝王彬小说研讨会成功！

——邱华栋

邱华栋

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

书记处书记

打捞时代重量

□ 梁鸿鹰

最近读了王彬的两篇小说《高校往事》与《莲花坡》，有些感慨与大家分享。这两部篇幅不大的作品，一者回望上世纪八十年代的青春潮涌，一者扎根当下基层现实，看似题材相隔千里，却都以个体命运为重心，在烟火日常的细微褶皱里，剖开历史与时代的深层脉络，用温润的笔触，叩问人性、理想与现实，启迪读者心智。

两篇小说最鲜明的特质，是以小见大的叙事智慧。王彬不刻意制造戏剧冲突，而以一桩微末小事，撬动一个时代的集体记忆与现实困境。《高校往事》的核心，是两个大学生一篇“不合时宜”的论文，一段不被父辈认可的恋情，一场在系里掀不起大浪的“帮助会”。但正是这一“在社会上没有产生一点波澜”的小事，反映了改革开放初期思想解放的浪潮里，年轻一代对理论探索的赤诚与执拗，与仍未完全消散的话语桎梏形成尖锐对撞；父辈官场逻辑对子女婚恋、人生的裹挟，与年轻人纯粹的理想主义、爱情信仰产生深刻撕裂。徐航在批判会上喊出的“共产主义的旗帜上也有布哈林的一滴血”，是那一代青年独有的热血与锋芒；而邵薇不告而别远赴重洋的结局，道尽了这份理想在现实面前的脆弱与无奈。小说里反复出现的“炒肝不勾芡——熬心熬肺”的歇后语，早已超越了北京地域的烟火气，成为那一代年轻人理想与爱情双双落空的内心煎熬的绝佳注脚。

《莲花坡》则将这种“以小见大”的笔法，运用到了基层现实的书写中。故事的起点，是李县长被堵在莲花坡路口的一场意外交通事故，却由此牵出了基层治理的堵点、官场权力的更迭、被遗忘的革命历史，以及文旅开发浪潮下的乡村现实。一场堵车，撞上了李县长即将召开的“治堵专题会议”，这种充满荒诞感的巧合，反映了基层治理中“规划滞后于现实”的普遍困境；而徐书记探访莲花庵的支线，又将1946年剿匪牺牲的无名小战士、两代人接力的县域治理、近百年的历史变迁，都浓缩在一方小小的庵堂与一座无字墓碑中。刻着两枚铜牌的旧椅子，一个来自白俄旧部，一个来自新政权，椅子上承载的，不仅是徐家父子两代人的官场记忆，更是一个县域近百年的历史沉浮。小说没有刻意渲染官场的权谋争斗，却在徐书记与李县长的职务更迭、一句无心的发言、一件微小的礼物里，写透了基层官场的运行逻辑与人性的复杂幽微。

王彬的小说带着对“人”的深切关照，这让我很佩服。作家拒绝标签化的人物塑造，让每个角色都带着鲜活的人间烟火气，耐读耐品。《高校往事》里，徐航不是完美的理想主义英雄，他有年轻气盛的执拗，有面对父辈压力时的犹豫，也有对爱情的后知后觉；邵薇也不是柔弱的花瓶，面对辅导员“划清界限”的要求，她断然拒绝，守住了道义的底线，最终的远走不是懦弱的逃避，而是对裹挟着个人命运的权力体系最无声的反抗。即便是着墨不多的辅导员、系总支书记老刘，也不是脸谱化的反派，他们不过是时代浪潮里，被体制与权力规训的普通人。

《莲花坡》里的人物塑造更是如此。李县长与徐书记，不是高大全的清官，也非贪腐的庸官，有务实干事的初心，也有官场生存的智慧与妥协；莲花村的支书与村长，看似油滑活络，却也守着对烈士墓碑的敬畏；就连出场寥寥的被撞老婆婆，也用一袋子乡土瓜果，写出了底层百姓最朴素的感恩与真诚。王彬从不用非黑即白的眼光评判人物，而是始终站在人性的立场上，理解每个角色的选择与无奈，这让他的小说始终带着温暖的人文底色。

两篇小说的结尾，都藏着极具张力的留白，回味悠长。《高校往事》里，徐航在雨夜里做出的射击动作，呼应了开篇普希金的《射击》，没有声嘶力竭的控诉，只有一杯泼向雨幕的红酒，道尽了青春落幕的怅惘与理想落空的不甘；《莲花坡》里，一百零八级上山的台阶，与即将开放的莲花庵，在历史与现实的交汇处，留下了无尽的思索。

从八十年代的高校校园到当下的县域官场，作家用扎实的细节、克制的叙事、真诚的关怀，在个体的命运里书写时代的变迁，让我们在回望过去时，看见理想的重量；审视现实时，读懂人间的温度，向王彬兄致敬。

梁鸿鹰

中国作协主席团委员

《文艺报》社原总编辑

王彬的精致短篇

□ 胡平

王彬院长是典型的文人、作家和学问家，我与他在鲁迅文学院共事期间，便深切感受到这一点。他处世有原则，为人有底线，是非界限格外鲜明，正体现出中国传统文化的格调，因而令人敬重。却未想到，他在退休后，更有精力和热情投入笔耕，新作接连问世，从学术专著《无边的风月》、《从文本到叙事》，到散文集《旧时明月》《三峡书简》、《袒露在金陵》，到长篇小说《丰泰庵》、《花楸树下》，堪称井喷之势，令人眼花缭乱，足见其创作状态的旺盛，这种现象在文学界也堪属难得。更令人感叹的是，最近，又读到他两个短篇小说，即《丰泰庵》和《高校往事》——从长篇跳转短篇，更属于表达意识上进入又一层新境界，蕴含着寻常作家难以领会的精神意旨。实际上，相对于长篇小说，短篇小说检验着作者并不相近的写作才能。

短篇小说能够触及到生活中许多使人觉而不察的场景。《莲花坡》只是写临溪县里一处莲花坡和一处莲花庵发生的常见变化。这里由于交通不利，坡前道路经常堵塞，影响了县里经济的发展；莲花庵本有长久历史，但因资金不足迟迟未获得开发。正是在这类场景下，作者写出了两位县级领导干部的默默作为和忠于职守。李县长赶去开会，车被堵在莲花坡路口，他听说前面有一个老婆婆被撞，自己便下车步行，一面吩咐秘书赶快叫“120”救助。徐书记抽空去莲花庵走访，嘱咐村里修复文化遗址，并亲自为无名烈士碑命名。小说里只是描绘出他们日常工作中这类细节，再各自外加上一笔：两人都获得提拔，使他们感到欣慰，于是，便塑造出一双和蔼可亲的普通基层干部形象。《高校往事》里，写到一场发生在改革开放初期高校中的风波，大学生徐航和女友邵薇合写了一篇论布哈林经济思想的文章，却不料遭到系方批判。这事情其实也很小，甚至当年在校内“也没有泛起一丝漪沦”，但还是造成两人的分离。乃至许多年过去，徐航在和朋友谈及时，做出一个射击的动作，酷似普希金短篇《射击》中的结尾，可见此事对主人公一生影响之大。读过令人感叹的，是王彬专从小事进入又微言大义的才能，前篇中的精华之笔，在于李县长对于当领导究竟应该成为“父母官”还是“勤务员”的纠结，他不厌其烦从北宋王禹偁的一首诗里找到答案，已经表明了他的真诚心迹。后篇中的精华之处，包括徐航对过去规劝他的老刘的感觉，那老刘像是浑浊的河流里一种叫“蜮”的爬行动物，会把把河底的沙子吸上来，含在嘴里，喷向岸上人而使人致病——这正是无论哪个年代都值得防范的人类。王彬是久经世事的，无论他写什么，都自有鞭辟入里之处，只不过需要读者用心琢磨。

王彬的小说里，时时显露出作者的学术根底，为作品带来不少优质成分，可能为其他作家难于轻易模仿。他写临溪县委办公室曾为白俄司令部，椅子上还遗留有白俄标牌，乃铜制，呈椭圆形。莲花坡上新建台阶共一百零八级，符合佛祖将世间一百零八种烦恼踩在脚下说法。写仙人居以炒肝著称，在老北京名气颇大，炒时不勾芡，用心和肺做芡，因而在民间流传有歇后语即“炒肝不勾芡——熬心熬肺”。这些写照，都来自王彬数十年文化研究积累，采用时随手拈来，却能增长受众见识，烘托历史氛围，为作品增色不少。

还应该提及，王彬小说中对人物和景物的描写是力求生动的。他表现邵薇的面容，那是脸被台灯的光影遮住了一半，一半雪白，一半暗黄，仿佛是秋天的金光菊绽放的那种颜色。表现清香的茶水洒在茶几上，那茶水是沿着茶几边儿，“贼似的偷偷溜下来”——应该说，现在一些小说作者已不大善于此类修辞，只顾叙述，而放弃了小说文体的一种特色，在这一点上王彬的着力具有某种启示意义，由于小说仍然需要以形象取胜。

王彬的精力是充沛的，看来潜力仍无尽，希望看到他更多优秀新作。

胡平

中国作协创作研究部原主任

鲁迅文学院原常务副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