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火已经开始与伊朗持续了足够长的时间，可以做一次阶段性评估：看看我们现在处在什么位置，未来会有哪些可能和后果。最近几周，我读了很多材料，也参加了不少围绕伊朗问题的谈话和会议。
先从目标说起。这场战争有三个目标：政权更迭、核威慑，以及削弱伊朗的常规和战略能力。我们来逐一分析。
我们发动这场战争，是为了推动伊朗政权更迭。无论我们是否公开承认，这都是第一轮打击中试图清除哈梅内伊所意味着的事。现在，已经有不少迹象表明，这确实是目标，至少对部分行动方来说是这样。这也是内塔尼亚胡在行动启动时向特朗普提出的方案的一部分。
几周前，罗南·伯格曼和纳胡姆·巴尔内亚公开了以色列情报机构的一项计划：把库尔德武装送往德黑兰推进；后来埃尔多安得知此事，给特朗普打了电话，计划随即被取消。这也与特朗普所说“这场战争本该在三天内结束”的说法相吻合。
问题在哪里？问题在于，没有人把这个目标清楚地说出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含糊的说法——“为政权更迭创造条件”。对我来说，伊朗以及这个地区许多国家，早就具备了政权更迭的条件。可这对我有什么用？系统内部也有一些组织是认真对待这件事的；而以色列和美国的一些其他组织则对自己说：先动手，看看会发生什么，不是吗？
这说明了什么？我们是在主要目标并不清晰、也没有被勇敢地说出来的时候进入这场行动的。这个目标模糊到足以让每个人都往里面塞进自己的世界观，而且肯定也没有被转化成一套完整的作战方案。结果是什么？战争开打后的大约72小时一片混乱。之后，在穆杰塔巴被选为其父亲的继任者时，伊朗政权稳住了，并开始运转。
政权似乎保住了自己的镇压力量，而外部攻击反而增强了这些力量的忠诚度。这个政权在伊朗国内至少拥有15%到20%的支持率。仅凭这一点，就足以维持大约200万名巴斯基成员。他们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志愿者”，而是那些出于意识形态支持政权的人，对大多数人来说，还包括因为靠近政权而获得的经济利益。所有人都明白，他们是在为生存而战，字面意义上的生存；如果政权倒台，他们也会跟着倒下。
诚然，伊朗经济遭受了沉重打击，霍尔木兹海峡双重封锁的压力仍在持续，但重要的是要认识到，伊朗经济崩溃并不一定会导致政权崩溃。人们常常把这两件事混为一谈，但它们并不等同。至少在政权无法支付支持者工资的时候，它才会垮台。可即便如此，也未必足够，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没有别的出路。因此，按照我看到的所有评估，以及所有宏观经济判断都应谨慎对待这一点的常识，伊朗政权如果愿意，可以在很长时间里承受经济压力。
是的，民众会受苦。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就能走上街头，击败那些持枪等着他们的镇压力量。这也不意味着经济压力没有意义。它的目的，可能是把伊朗人重新拉回谈判桌，促使他们愿意作出一些让步。但它不会推翻政权。
接着看下一个目标：核问题。在这次行动中，与去年六月那次打击相比，后者曾阻止纳坦兹和福尔多那种鲁莽而危险的推进，这一次几乎没有任何核设施遭到攻击。即便被打击的设施，影响也极其有限。伊朗现在只剩下450公斤浓缩到60%的铀，以及相当数量的低浓缩铀。它还保有没有受损的离心机、运行浓缩设施所需的知识、一个无法通过空袭摧毁、且已进入建设后期的受保护地点，以及获取核武器的最强动机。
当我听到特朗普和美国中央司令部司令库珀都在夸口说已经消灭了伊朗空军和海军时，我非常不安。因为这些威胁根本不算什么。那是一些老旧、低效的飞机和船只；真正的威胁——伊朗准备好的防空导弹、空中无人机，以及海上的水雷和革命卫队攻击艇——只被部分应对。
事实是，打到现在，伊朗如果愿意，仍然可以威胁海湾地区的能源基础设施，以及穿越霍尔木兹海峡的船只。因此，在这三个目标里，两个到目前为止都失败了。至于第三个目标，我更谨慎一点说，结果勉强算可以接受。
我们还可以把一些无形的收获算进去。全世界都震惊地看到了以色列和美国联手展现出的能力。这对美国军队未来几十年可能参与的更大规模战争来说，也是一次很好的演练。再说说地区国家。除了与美国站在同一边的阿联酋，其他国家的立场都还没有完全定下来。沙特在撤，卡塔尔在犹豫，土耳其和巴基斯坦则在行动。大家都很迟疑，等着看故事会怎么收场，同时仍然担心过度激怒伊朗——而伊朗很可能会在美国人离开后继续留在这里。
就目前而言，伊朗处在一种完全的决心和抵抗状态。它一方面相信自己能够顶住并消耗美国，另一方面又不信任美国在谈判中的表现。顺便说一句，他们这么想是有道理的。美国人一再证明自己不值得信任。我不认为，伊朗方面在美国退出核协议后形成的那种深层不信任，已经被外界充分理解。
在2013年至2015年围绕协议进行谈判时，伊朗对美国人是否可信、美国会在多大程度上履行承诺，始终非常怀疑。鲁哈尼和扎里夫曾展开大规模游说，与哈梅内伊反复沟通，几乎逼得他作出很大让步并签字，最后他才勉强同意。三年后，特朗普退出协议，证明了哈梅内伊的直觉是对的。伊朗交出了手中的材料，冻结了浓缩活动，却没有得到解除制裁时承诺的经济收益。
如果说那点残存的信任还有一丝希望，那么在2025年6月以及2026年初，它又被严重动摇了——当时以色列和美国在谈判进行中发动了袭击。所以，伊朗人会参加会谈，也不介意讨论。但我仍然看不到他们会作出实质性让步。
双重封锁所带来的经济压力，尤其是美国在霍尔木兹海峡对伊朗施加的压力，影响非常大。伊朗每天损失数亿美元；石油生产受到挤压，货物也进不来。但他们眼下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屈服。什么时候他们才会准备好达成协议？我认为我们离那个时刻还很远，甚至不确定它是否会发生。他们完全可以把“抵抗经济”坚持很多年。
无论如何，我很难想象，如果真的再来一轮，它会从根本上改变局势。我看不出它会让伊朗人改变立场，但它可能会在明年夏天前进一步加大经济压力。德黑兰在50摄氏度高温下没有电，日子不会好过，因此这也许会加速政权崩溃，或者促成协议。
最后，为了以一个积极的想法收尾，还有第六个、乐观的情景：政权垮台。它会怎么发生？我不知道。没人知道。我没听说过任何能确保这件事发生的严肃作战方案。所以，遗憾的是，眼下我们根本无法把希望建立在这个情景上。但这并不意味着它不可能。我们总是在谈风险管理，也应该给机会管理留出空间。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