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陈拙。
你们给自己做过人生规划吗?
透露一点小秘密:我做过。今天第一次告诉你们,也请你们一起做个见证——我指定能实现。
我想建一座博物馆,叫“天才捕手博物馆”。里面有各地警察作者写下的破案手记,有罪案地图,有医生写下的病历单,有故事里出现过的物品复原……当然,还有天才作者们用到包浆的键盘。
当然,这不是我整一个房子存放旧物,就能叫博物馆。成为博物馆的前提是,天才捕手因为它创造过的东西被记住,在人们心里成了品牌。另外,天才捕手还得经营得好,证明我们靠记录故事,就能持续挣到钱。
我觉得这个人生规划要实现,差不多得把一辈子搭进去,还得使劲儿蹦。运气好,才能像创造一场奇迹。
但我最近知道了一个人生规划,比我这个更特殊。
有个女孩,她的人生规划不是期待一场奇迹,而是在奇迹发生之后,可以去过一种很平凡的生活。
可就是这样一个小小的愿望,实现起来竟然比我建一座博物馆更难。
我们康复科的床位是全院最紧俏的,排号等上几个月是常事,甚至有人住进来时激动得直鞠躬。
但有一张条件极好的床,没人要。
它朝南,带一整面落地窗,拉上帘子就是个完美的单间。很多家属第一眼看时两眼放光,可只要站到窗边10秒,全都会摇着头离开。
因为落地窗正下方是设备平台。几十台空调外机昼夜轰鸣,那种嗡嗡声顺着墙壁往上爬,对缺少睡眠的陪护家属来说堪比世界毁灭。
阿静来看床的时候,我也照例这样劝她。
谁知她越听眼睛越亮,甚至把耳朵贴在窗玻璃上听了又听,笑着像捡到宝:“我就要这张!声音越大越好。”
她又探头看了看窗外,像是在确认地说,“最好能把我妈吵醒!”
那一年是2016年。
她妈妈因重度颅脑损伤,已经昏迷了半年。
阿静妈是三天后从上级医院转过来的。车祸,重度颅脑损伤,术后浅昏迷,身上带着好几根管子。
我在走廊上就听见阿静那脆亮的嗓门,正向谁炫耀自己选了个好床位。走进病房时,一家人正忙着收拾东西。阿静看见我,露出和那天同样的微笑,走到病床边,帮我一起检查她妈妈的皮肤和管路。
对于这样一位长期卧床且带着多根管道的病人,我必须一寸一寸地检查。一寸皮肤、一根管子都是一道题。我一边检查,一边在心里给阿静家打分。
这分数很重要。它不光是病人状态的记录,更是家属态度最明确的答案。
在康复科,我见过太多车祸后长期卧床的病人,和身份证上的照片判若两人——脸是油腻浮肿的,厚厚的牙垢几乎掀开了嘴唇,眼神木讷得像木偶。压疮、浸渍性皮炎是常事,家属不常见面,连营养补给都降了好几个档次。
但阿静妈不一样。
我检查她的脖子,气切套管周围的皮肤干干净净,没有一点红痕。检查腋下和腹股沟,清爽干燥,看不到污渍和汗水浸渍的裂口。检查后背和骨突处,皮肤光滑,弹性好,完完整整,每一寸都被精细地护理过。
到这里,分已经满了。
但当我看到尿管和帽子,分数又往上跳了一截。
尿管外露的部分严严实实包着一块棉布,质地柔软,一看就是从秋衣上裁下来的。阿静解释,妈妈橡胶过敏,尿管碰到皮肤就留红痕,所以她用秋衣裁成长布条,每天换每天洗,又干净又舒服。
她妈妈头部颅骨缺损的部分,被一顶粉红色软布帽保护着,缺损的位置用魔术贴粘了一朵布艺山茶花。阿静说,帽子是她做的,为了好看,每一顶都配了一朵不一样的花。
普通家属的目标是让病人不出事。阿静家的目标是——干净、舒服、还要好看。
阿静一边帮妈妈整理衣服,一边笑眯眯地问我:我家照顾得不错吧?
“你家?”我捕捉到了关键词,“你是说你们全家,没有请护工?”
阿静点头:“对呀,我要等着妈妈醒来,让她醒过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自家人。”
她一边说,一边掏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
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妈妈每一天的变化:检查结果、康复锻炼内容、锻炼后的评估,比出院小结还详细。不是一个月两个月,是连续半年不间断的记录。
而她面对的,是最凶险的那一种脑外伤——重度颅脑损伤。急性期能活下来已属不易;活下来之后,很多人会滑向更深的昏迷,或在反复感染和多器官衰竭中一点点消耗干净。
阿静妈停在了浅昏迷。
浅昏迷不是睡着了。她能睁眼,但看不见你;用力掐一下,会皱眉;自主呼吸、心跳、血压都在,也会流泪。但对外界没有任何有意义的回应。她被困在醒与不醒之间一道窄得不能再窄的缝隙里。
可她外表几乎没有变化,闭着眼像一个在打盹的人。如果不看那些管子,你不会觉得这是一个重病的病人。
我看着面前这个比我大了十来岁的阿静,她笑容明媚,眼角眉梢都在闪光。连续半年的照顾,她每一天都没有松过手。
那本记录本就是阿静手里的一根线。她一天写一页,就是一天往回收一寸,一天都不断。
作为责任组护士,我和阿静家每天打交道次数很多。
每次我到病房做操作,原本陪坐在床边的阿静或者她爸都会让出空间。人让开了,小凳子还在那里。意思很明显——让我坐着干活。
起初我总客气,摆着手说不用不用。阿静就笑吟吟地看着我:“你那千年老腰,真的不想要了吗?”
我愣住了。
这是我的口头禅。临床护理太多活要弯着腰干——翻身、拍背、换药、更换导管,每次直起身的那一刻,腰像被从中间折过一样,这时我总会小声嘀咕一句:我的千年老腰啊。给自己挽尊。
没想到被阿静听见了。
我看着她那张笑得真诚的脸,决定抛掉假客气。屁股挨上凳子的那一刻,又顺手指了指桌上的冷水壶:“给我一杯凉白开呗?一上午水都没喝,渴死了。”
说实话,她家的小凳子和冷水壶里的凉白开,我都眼馋好久了,只是主人不开口,只能装看不见。
有了这两样的加持,我和阿静一家迅速熟悉起来。
后来在一次全院大查房中,阿静对着主任说出了她的宏愿“等妈妈醒来”。
主任斟酌了半天:丫头啊,你妈妈现在这个样子已经很不错了,你们都尽力了。
这句客套话翻译过来就是:不要抱不切实际的希望了。
阿静笑眯眯地听着,没接话。等主任走了,才轻轻嘀咕了一句:还早着呢,江阿丽都等了十年,我又不急。
——她要等十年。
这个数字我反复确认过。
“十年?”
“十年。”她很确定地点头,“我跟我爸说了,我爸说行。跟我弟说了,我弟也说没问题。就给她十年,等她醒来。”
一家人,把“等一个昏迷的人醒来十年”这件事,当成家事商量好了。
干了十几年康复科,我见过太多家属。赔偿金到位之后,病人被塞进便宜的护理院的有;商量着什么时候放弃的有;为分钱在病床前吵起来的也有。十年是个我不敢想象的数字——它意味着十年的收入、十年的轮班、十年的尿管和痰液、十年里不能松一口气。
可阿静一家人都觉得行。
让阿静敢这么算的,是一个叫江阿丽的女人。
每次面对明里暗里的提示,这名字就被阿静当成金钟罩,把那些话挡在外面。
我好奇得不行。
“那个江阿丽是谁啊?“终于有一天我趁着给她妈妈做维护的时候,问了出来。
阿静正把妈妈的手掌贴在自己脸上。听见这个名字,眼睛亮了起来:
“她就醒过来了。”
原来,江阿丽是阿静妈在省医院的病友,昏迷了十年。
“那天护士给她发药,喊了一声江阿丽——她哎了一声,清清楚楚的。护士又喊了一遍,她又答应了。整个楼层都炸开了锅,那些昏迷病人的家属全跑过来,一声声地喊她名字,她也一声声地答应。有的人在哭,有的在笑,有些本来想放弃的,又打算再坚持一下。”
阿静和我说,她算了一笔账。江阿丽比妈妈大好几岁,十年就醒了。她也要给妈妈十年。等她睁开眼,阿静的儿子超超该大学毕业了,女儿倩倩也在读大学,连阿静自己都快五十了——妈妈一定会尖叫起来。
说这些话的时候阿静手没闲着,不停把玩着妈妈的手指头,捏一捏胳膊上的拜拜肉。这动作太自然了,像是一拉起妈妈的手,指头自己就知道该怎么走。
三十多岁的人了,手粗了脸糙了,可一说起妈妈醒过来这件事,阿静眼睛里全是光,像一个急着和人打赌的少女。
我私底下喊她——“中年少女”。
其实我知道,阿静妈是醒不过来的。
临床上,像她这种重度颅脑损伤后苏醒的例子,我从来没有见过。我嘴张开又闭上,想说江阿丽和她妈妈的损伤程度可能不一样,想说这种机会太罕见了。但我看着她的眼睛——里面充满了光。她亲眼看见了那场奇迹,江阿丽就是她手里那根线的线头。这根线让她觉得踏实,我凭什么从她手里抽走。
我维护好管道,端起那杯凉白开,喝了个干净。
算了,不说了。
阿静是个全职女儿。
但在她到医院之前,家里已经有一个人忙了几个小时了。
凌晨4点。天还没亮,阿静爸已经起来了。
给妈妈擦身、换衣服、清理大小便、喂第一顿鼻饲。
忙完这些,他才轮到自己洗漱。
阿静送完老公上班,送完孩子上学,带着头一天准备好的营养餐到医院接班。
上午10点多,第二顿鼻饲。中午12点,趁妈妈午休的空档,她自己扒两口饭。下午2点,第三顿。
一天五次鼻饲,最后一顿拖到夜里10点钟。
但鼻饲不是全部。每两小时翻身拍背一次,雷打不动。大小便、床单、被子、衣服——什么时候脏什么时候换,没有时间表。
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是傍晚。老公下了班把超超和倩倩接过来,一家人聚在病床边吃晚饭。
两个小家伙进门书包一甩,就开始围着外婆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说完了,就打架。你推我一下,我拍你一下,绕着外婆的病床你追我赶。跑累了停下来喘口气,回头看一眼床上——外婆没动,还是那个样子——两个人对视一眼,接着闹。
阿静说,俩孩子从小就这样。以前外婆坐在中间,他俩隔着外婆互殴,拦都拦不住。
“现在好了,”阿静看着两个孩子在床尾追逐,嘴角翘了一下,“没人拦了。”
晚饭后超超和倩倩去对面补课,阿静和爸爸趁空档回家洗澡换衣服,老公留下接班。
阿静老公是个看上去五大三粗的男人。阿静说他一点都不浪漫,除了上班就喜欢伺弄山茶花。但这个不浪漫的男人干起活来细得很——给丈母娘翻身的时候,先看一眼管路有没有压住;痰咳出来了,抽张纸巾就擦,眉头都不皱一下。
那表情认真的,好像阿静妈也是一株名贵的山茶花。
我当着阿静爸的面夸他:“这样的女婿,谁能不爱啊?”
阿静爸没说话,仰头喝他的茶,茶缸子都遮不住他高高翘起的眉毛和眼角。
等阿静和爸爸洗完澡赶回医院,已经晚上九点多,老公换班回家。
夜里值班的人,每隔两三个小时要起来一次,给阿静妈翻身、拍背。中间还要随时应对护士拍门叫人。
第二天凌晨四点,再来一遍。
日复一日。
这样的日子,他们已经过了一年。按阿静的算盘,后面还有九年。
而这一切,要一整个家庭轮班才扛得动。
到了周末轮到阿静休息。弟弟和弟媳来接班,两个人都是公职人员,周末顶上。阿静笑着说,自己凭本事享受上了公务员的双休待遇。
别人陪护,是一个人死扛,扛到扛不住为止。
阿静家不是。全家分工,谁照顾起阿静妈来都不生疏,连超超和倩倩两个十岁出头的孩子都抢着给外婆倒便盆、打水。
阿静妈床边那张小凳子,不只我坐过,康复师也坐过。关节运动、肌肉训练、呼吸康复——手法不同,目标一致:别让这副身体锈住。
每次康复师来,阿静和她爸不急不躁地等着,让出位置,搭把手。
阿静爸有一次跟我说:“还早呢。不差下去,就是在变好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给阿静妈的帽子别一串白玉兰。阿静也不着急:“十年时间呢,撑过去就赢了。”
康复师不在的时候,阿静自己上手。每个关节每个方向,一天两次,一次四十分钟。她掰开妈妈蜷着的手指,一根一根往外撑,撑到最大幅度,再慢慢松开。
长期卧床的人,肌肉和肌腱会收紧变硬,手缩成拳头,腿弯成弓,再也打不开。阿静每天做的,就是推开那扇正在关上的门,不让它锁死。她还用棉签蘸水擦妈妈的嘴唇和舌头——口腔刺激,保持吞咽反射。万一有一天妈妈醒了,还能吃东西。
这些动作每天重复。就像她手里那根线,一天一天地捋着,不让它打结,不让它缠住,随时准备好——万一那头有了回应,可以一把拉过来。
只有孩子们有些迫不及待。
超超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学萨克斯了。学的第一首完整的曲子是《回家》。每天放学来病房,顾不上跟妹妹吵架,掏出那支黄澄澄的萨克斯,对着外婆就开始吹。
《回家》的旋律一起,整个病房都安静了,曲子太应景了。一个男孩站在外婆床前,吹一首叫《回家》的歌。他想让谁回家,所有人都知道。
但他吹得实在不怎么样。声音大还跑调。
倩倩第一个受不了。“你别吹了!”她捂着耳朵喊,“像一只鹅在叫!”
超超不理她,继续吹。
倩倩凑到外婆脸跟前,尖叫起来:“你快看!外婆都被你吹哭了!”
阿静妈眼睛闭着,皱着眉,表情的确有一点痛苦,眼角没有泪水。
但倩倩认定那是哭了:“她嫌你吵!”
超超的萨克斯声停了一瞬。他低头看了看外婆,然后又举起来,继续吹。调子依旧在离家出走。
阿静一家很少说花里胡哨的话夸你,而是路过的时候塞给你几个水果,替你摆好小椅子,倒好一杯水。出门回来捎一份当地的小吃。每个月院部做调查的时候,最满意的医生护士那一栏写满了全科同事的名字。我们做的一切,他们看得见,也记得住。
有一回,一个同事端着一台重得要死的机器从走廊穿过,倩倩正好在旁边。她细声细气地问了一句:“阿姨,要不要我来帮忙呀?”同事说她当时愣了一下,端机器的胳膊都在抖,心却一下子松了一大块。她跑来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咧着的嘴根本放不下去。
等阿静家的椅子被全科室的人都坐了一遍、所有人都喝过他家凉水壶里的水之后,我们决定也开始相信奇迹了。甚至盼望阿静妈早些醒来,我们好呼的一声围上去,叽叽喳喳地喊她的名字,让她一遍又一遍地答应。
而在科室所有人里,我大概是和她家走得最近的那一个。近到有一天,我把饭卡放在了阿静的桌子上:“我吃不完,月底清零不划算的,你帮着一起吃!”
阿静答应得更爽快:“吃不完可就亏了,我替你多吃几口。”
超超和倩倩也收到了我给他俩准备的圣诞礼物——两支凌美钢笔。我说:“好好读书,等考上了大学,阿姨给你们买派克笔。”
孩子们关注的重点不在笔上:等我考上大学以后,外婆能醒过来吗?
大过节的,流行讲吉利话。我说:那自然,到时候刚好喝上升学酒,外婆坐主位。
2018年大年初一,我带着老公去病床前拜年。阿静爸笑着递过来一个红包:“这可是我跟阿姨的心意,不能推脱。”一边嗔怪我:“买这么多东西干啥,浪费钱。”我老公接了一句:“我可是第一次上门,哪能空手呀。”
那天我们陪着阿静爸坐了很久,就像所有初一走娘家的孩子一样。
很多同事羡慕我和阿静家的关系,有人调侃我,说我都快成了阿静妈的小女儿。
其实他们不知道,那时候我爸刚走不久。我觉得还没有和他相处够,他就离开了。有很多东西说不出来也消化不掉,硬生生堵在心口。而阿静一家的热闹和接纳,让那个堵着的地方慢慢松动了一些。
我贪恋这种感觉。
我甚至暗暗想过,等阿静妈醒了,一定认她做干妈。我连超超和倩倩喜欢喝哪个牌子的奶茶都知道,她总得收我这个干女儿。
但这话我从来没跟阿静提过。
有些念头,说出来就不灵了。
阿静妈是2019年从康复科出院的。
那一年医保政策变了,长期卧床的病人没法一直住院。有人转去了小型康复医院,有人进了养老机构,没条件奔波的就接回了家。
但阿静家连“接回去”的地方都没有——半年前村子赶上旧村改造,里面找不到一栋完整的建筑。其他人好说,就近租房等新房就行。可阿静妈昏迷不醒,带着各种管子,没有一家房东愿意接收。
阿静爸一边参考着其他机构的条件,一边替房东着想:“除了自家人,谁都接受不了我老婆的样子,很正常。他们会觉得晦气,更怕出事。”
幸好没纠结太久。村里考虑到阿静妈的情况,留了一块空地,不大,但够搭个一室一厅的简易房,门口还能弄个院子。
房子造好之后,阿静妈办了出院手续。回家那天我跟着过去认门。
那是一个我从没去过的村子,水泥路走到头,就是那套灰白色的简易房。门口的空地上阿静爸种了一些蔬菜,泥土是新翻的,工具还在院子里摆着。
我推门进去,愣住了。
卧室的布置几乎和医院一模一样——一张升降床摆在正中央,床单平整地铺在气垫上,两边床头柜上分别放着制氧机和吸痰器。屋子里气压治疗仪、排痰仪、电刺激贴片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台电动下肢功率自行车。
我一边惊讶一边默默计算着费用——阿静妈的赔偿金早已用光,很长一段时间里,花出去的一分一厘,都是阿静家从自己口袋里掏出来的。
别人家是从医院降级到护理院,再从护理院降级到家里。
阿静家是反过来——把整个康复室搬回了家。
没多久,超超和倩倩像两道风刮了进来,一人占据卧室一半的墙壁,把奖状往墙上粘。从一年级到初中,从校内到校外,这俩孩子一边忙着打架一边当着学霸。倩倩在屋里大声喊:爷爷,再给我打两个钉子,我的奖牌比哥哥的多,挂不下啦!
阿静爸乐呵呵地拿着工具箱走进里屋,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孩子们的吵闹声混成一团。
阿静爸在妻子身边支了张折叠床,撸起袖子继续照顾老婆的日子。
起初我还担心他生疏。气管切开口的护理每天都要做,消毒、换纱布、检查套管、观察痰液,这些在医院是护士的常规,在家里全靠他和阿静。
谁知整套程序他都做得流畅,洗手、换纱布、消毒范围都很标准。痰液一变黄绿,他比谁都先紧张。
我原本想着带教纠错的心思都没了,剩下的只有佩服。他不是生下来就会这些东西的,只是把照顾老婆这件事当成了生活的一部分,就像刷牙、吃饭一样自然。
没有人给他发工资,没有人给他评职称,没有人夸他“专业”。还有人说过闲话。
阿静曾经笑着提过:“总有一些不相干的人替我计算着赔偿金用完了没,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我们在折腾老妈,不知道图什么。”
她说这话的时候还在笑。
可阿静妈躺在那里的样子从来没变过,就像睡着了一样。
从省里的大医院,到我们康复科,再到村口这间一室一厅的简易房。床换了好几张,房间换了无数间,可阿静手里的那根线一直没松。
我有时候会想,搬回村口这件事,阿静大概有自己没说出口的念头。妈妈在这个村子里住了大半辈子,每一条路、每一棵树都是她认识的。回到这里,线那头的人也许更容易顺着线找回来。
出了院,我和阿静家的来往反而更多了。有时是阿静家做了好吃的喊我一起,有时是我做了拿手的家乡菜送过去。还有每个月要更换的导尿管,都是我隔三差五往她家钻的原因。
同事们开始说我傻。“你把病人当朋友,万一出了事,你哭都来不及。”“感情投入太多,对你自己不好。你是护士,不是家属。”
她们说的都对。我当护士这些年,见过太多因为走得太近而受伤的同行。但对阿静家,我做不到防备,也做不到疏远。
一个朋友问我:“你把自己押上去了,万一翻脸怎么办?”
我说:“翻脸就翻脸,我认栽。”
“你就那么想等那个奇迹?”
“对,我想看看它到底能不能来。”
不仅是我想等,连我女儿也想等。她已经熟悉了有两个凑一起就互殴的哥哥姐姐,也记得每个我值夜班的晚上都是在阿静阿姨家度过的。她说:我晚上想你想到哭,阿姨睡我身边,说你哭,我陪着你。
女儿换的第一颗牙,是在阿静妈那儿吃饭的时候脱落的。她小心翼翼地托着那颗牙齿翻来覆去地看,然后问我:“那我的牙要放在哪里?”
我正琢磨着,阿静爸在旁边伸出手来:“给我吧。”
他接过那颗小小的牙齿,架起梯子,放在了简易房的屋顶上,“下牙丢屋顶,会长得又快又整齐。”
女儿站在屋檐下仰着头看屋顶,张着漏风的嘴,笑得一脸崇拜。
在我从来没想过会认识的一家人中间,我女儿的第一颗牙被丢在了屋顶上。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回头看,好几年像被风吹走了一样。但每一天都和前一天一样——起床,擦身,翻身,喂营养液,做康复,换纱布,吸痰,拍背。再起床,再来一遍。
阿静妈还是那个样子。闭着眼,安安静静地躺着,像是被时间忘了。
可她身边的人全在变。
超超蹿了个头,声音变了,说话像一只感冒的鸭子。倩倩进了毕业班,正盘算着怎样当哥哥的校友。阿静家的小侄女出生了——满月那天阿静发了条朋友圈:“祝贺我妈升级当奶奶啦!”配图是小侄女小小的拳头,被放在另一只胖软的手上。那只胖软的手是阿静妈的。
一眨眼,蜡烛包里的小侄女都会扶着墙壁摇摇摆摆地走了。我女儿抱着她站在阿静妈床边,一字一句地教:“那是奶奶,她是个睡美人。”
窗外,阿静爸从老房子里挪过来的那一架子蔷薇不知什么时候开了,红的粉的,挤在院子的花架上,开得不管不顾。村里分的地皮打好了地基,砖头一层一层往上摞。阿静爸一有空就过去转悠,回来跟阿静妈说房子的进度。每一层楼的房间都安排好了:女儿女婿的、外孙子和两个孙女的。
他对着我说:“你也要留一间。估计都不够,还有你女儿一间。”
我迅速低下头,把眼泪死死锁在眼眶里。这是我爸去世以后,第一次听见家人以外的人说这样的话。
有一次我去换尿管,到的时候阿静爸一个人坐在门口的菜地边上。手里端着茶缸子,没在喝,就那么端着,看着村口正在盖的那栋新房。
我喊了他一声,他转过头,笑了一下,站起来领我进屋。什么也没说。
进了屋,他照常给阿静妈翻身、检查管路,动作和往常一样熟练。只是翻完身以后,他的手在阿静妈的脸上停了一下。很短,像是不小心碰到的。然后他把被子拉好,去倒热水了。
可阿静妈的身体在悄悄变化。
她刚经历过一次换管手术,精心打理的头发又被剃光,那些花花绿绿的帽子重新派上了用场。家里多了一台雾化机——痰粘得像干涸的浆糊,拍不出来,吸也吸不动。
皮肤变得薄脆,大罐的润肤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停了好久的膀胱冲洗也重新开始,絮状物一块一块顺着尿管淌进尿袋。
这些变化太小了,小到只有天天守着的人才能看见。但它们是确凿的。就像老房子今天掉一块灰,明天裂一条缝,不仔细看,还以为还是原来的样子。
我换尿管的时候注意到,尿液的颜色比上个月深了,沉淀物也多了。阿静可能没留意。但我看在眼里,没说。
长期卧床的病人,并发症不是意外,是必然。你能做的是延缓它们到来的速度,但你挡不住。
类天疱疮、肺部感染、尿路感染——像约好了一样轮着来。全身长满水泡,送进去。痰从白变黄变黄绿,体温上去血氧下来,送进去。尿袋里絮状物多到冲洗都下不来,再送进去。一个月出院,喘口气,两个月再住进去。反反复复,像一扇旋转门。
阿静每次在送院的路上都念叨同一句话:“以前她软软的,摸上去可舒服了。现在她一定不舒服,还说不出来。”
每一次入院都把那根线磨细一截。线还在,阿静还攥着。但经不起太大的力了。
平静日子没过多久,超超十五岁生日到了。全家人的心思都放在阿静妈身上,没人张罗。我抽了个空,领着他去商场买件新衣服。
那时他已经比我高出一个头,过马路的时候,他站在我左边,左顾右盼,确认了好几遍没车才迈步。
走过去以后又回头看了一眼。
“你怎么这么小心?”我笑着问他。
"我害怕。”他说。
“怕什么?”
"怕车。”
我没当回事,以为他胆子小。直到进了商场大门,他忽然开了口:
“阿姨,你知道吗,我外婆就是在等公交的时候被车撞的。”
“她那天穿着一身新衣服,是我妈给她买的。她要去喝喜酒,一个亲戚家的婚礼。她包里还放着两包糖,是要带回来给我和倩倩的。然后,她再也没有回来。"
他一句接一句地说着,像是把压了很久的东西往外倒。
阿静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些。她爸也没有。
他们只说“车祸”,只用那两个字代替一切。
可没有人忘记,包括超超,这个十五岁的孩子。
阿静妈再一次因为急性呼吸衰竭被救护车送进了医院。这一次,直接入住ICU。
我得到消息,直接给阿静打了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里没有元气,没有笃定,没有“我能搞定”的底气。就是一把干涩的、被什么东西掐住了的声音。
曾经在康复科病房里摆着的简易床再一次支在了ICU门口。阿静和爸爸坐在那里,床上放着一只大包,里面塞着生活用品和衣服。那只大包和主人一样,很凌乱。
阿静爸平静地说:“这一次是好不起来了。”
亲手照顾了老婆这么多年,做了更多年的夫妻,她身上每一个变化他都清楚。这句话不是丧气话,是从身体经验里长出来的判断。
我把阿静和爸爸请进了我的新家。那是一套三室两厅的二手房,和医院隔着一条马路,全程不超过两百米。我让他们住进来,不用挤在ICU门口。阿静起初要拒绝,但一听我提到她爸给我们留的房间,就爽快地松了口。
孩子们放学后在我家写作业。写一会儿,看看窗对面的医院大楼,想辨认出哪一扇窗户是外婆的病房。他们看不见的,ICU的窗户一到夜间就拉着厚厚的窗帘。
我一直用“半个家人”的身份在等那个奇迹。
但护士的那部分自己,早就知道答案了。在学校里学过,在临床上见过,在无数个类似的病人身上验证过。那个答案从来没有变过。
专业告诉我的,和感情希望的,从来就不是同一个答案。
我进ICU探视过一回。
阿静妈身上重新插满了管子,被各种管道和机器包围着,整个人浮肿得变了形。四肢末端的皮肤出现了花斑,配上之前还没完全愈合的天疱疮痕迹,已经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样子了。该上的手段都用上了,但每一项指标都在印证阿静爸在ICU门口说过的那句话。
对于这一次的探视,我只字不提。
任何安慰性的话说出来,都不是安慰,是谎言。
第二天,阿静来我家拿东西。
她提前掏出了一个红包。
“这次先给你吧,我爸跟我妈说好了的。”
她没等我推辞,把红包塞在我手里,很用力。
以前每年的红包都是阿静爸在大年初一笑着递过来的,说是“我跟阿姨的心意”。这一次阿静提前给了,不是初一,不是笑着,是用力塞的。
我接过来,什么都没说。我想,阿静准备放手了。
果然,ICU的同事告诉我,阿静叫停了所有药物性的治疗。
门口的小床上放满了阿静扛来的大包小包,里面装着从里到外一整套的衣服鞋袜。最上面是一件大红色的棉袄。
阿静抚摸着那些衣服,对我说:“不是我不要妈妈了。再强行拖下去,妈妈只会慢慢地腐烂。比心跳呼吸停止还早的腐烂。那样的妈妈,很可怜,也很痛苦。”
继续上升压药、上呼吸机,心脏可以多跳几天,但那已经不是活着了。阿静照顾了妈妈这么多年,她最清楚妈妈该是什么样子——软软的,暖暖的,闭着眼像在打盹。不是现在这个被机器撑着的、正在从里面坏掉的样子。
她不要妈妈最后变成那个样子。
阿静说,妈妈最喜欢红色,过年的时候一定要穿红色。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像以前笑着说“十年时间呢”的时候一样。但那个笑容太短了,短到还没成形就收回去了。
她是什么时候决定的,我不知道。是在ICU门口听到医生交代病情的那一刻,还是某个睡不着的夜里?她和爸爸商量过吗,还是一个人扛下了这个决定?
我没有问。有些事情,问出来就成了别人的伤口。我只知道,当她把那个红包用力塞进我手里的时候,她已经决定好了。
从她掏出那本记录本的第一页开始,她手里就一直攥着一根线。线的那头拴着妈妈,飘在很远的地方。她每天写记录、做康复、换纱布、换衣服、搬家,做的全是同一件事——一个人站在地上,仰着头,迎着风,一点一点地收线。收了这么多年。
线勒进了手心,也不松开。线颤了,她就激动,觉得那头有人在拉。线变细了,她就更小心地攥着,怕一用力就断。
直到最后她站在ICU门口,透过那扇小小的玻璃窗看着妈妈。她知道了——再用力收,线会被撕碎。
所以她剪断了线。
这一剪刀下去,比攥着线在风里站那么多年都疼。
但她还是剪了。
阿静在病房门口等了一夜。等着妈妈的心跳渐渐慢下来,拉成一条直线。等着亲手给妈妈擦身,换上那件大红色的棉袄,干干净净、舒舒服服地离开。
这一天,离十年之约的倒计时,还剩五年。
2020年11月18日,我去学校门口接超超和倩倩。
一上车,超超的声音从后座传过来:阿姨,是不是外婆走了?
我点了点头。两道哭声在车厢里炸开。
我没说话,摇下车窗,关掉音乐,让车在山路上一圈又一圈地盘旋。风灌进来,盖不住孩子们的哭声。
天色暗下来,哭声慢慢变成间歇的抽噎。超超和倩倩各自靠在一侧车窗上,另一只手朝中间的空位攥着。
我继续让车绕着,直到天彻底黑了,才把车开往殡仪馆。
阿静妈离开后的那几天,阿静几乎每天天不亮就去殡仪馆坐着。我有时比她更早,带点水果或者一束花,看一看,再赶去上班。
碰见阿静,她嘶哑着嗓子说一声:“我再也摸不到软软的、暖暖的妈妈了。”然后隔着电冰棺的盖板,一遍遍地看着妈妈,嘴里不停地说着话。
以前的阿静最喜欢拉着妈妈的手掌——厚厚的,软软的,贴在脸上摩挲。现在隔着一个电冰棺,也隔着一个世界。
火化那天,我没有去。
不是不想去,是去不了。哪怕时隔五年,我依旧没有从我爸去世的黑暗里走出来。有很多回,我在梦里被重新扯进那一天——火化床蒸腾的热气扑打在身上。每一次醒来,枕头都是湿的。
阿静比我幸运。她有时间准备,有时间把那根线一寸一寸地往回收,收到最后,亲手送走。我没有。我只有停在某一天的通话记录。
我爸匆忙离去的时候,我还没学会告别。后来我想,也许我一直在借着阿静家的那把钥匙,来解开自己心头的那把锁。
那天晚上,我告诉女儿:倩倩姐姐的外婆,去世了。
女儿问我:“是不是跟外公和太太那样,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说是的,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突然大声哭了起来:“他们为什么都不听话呢?外公也是,太太也是,我说过不许他们死掉的!”
七岁的女儿哭得胡搅蛮缠。她同样还没学会告别。
今年离阿静妈妈的那个十年之约,已经过了一年。
十年前,江阿丽赢了。她在那个下午被护士喊了一声名字,然后“哎”了一声。
而阿静妈没有赢。
属于她的倒计时被叫停了。
阿静妈生前被人判过很多次死刑。赔偿金花完以后,有人说你们图什么。村子改造以后,有人说送养老院算了。可阿静不听,阿静爸不听,超超和倩倩不听。
他们继续做该做的事,把日子过得整整齐齐。
康复科那张靠窗的床还在。阳光好的时候,大片大片的光洒进来,把整张床铺得亮堂堂的。
窗外的空调外机还在嗡嗡地响,依旧人嫌狗厌。
我站在那张床旁边,想起阿静第一次看见它的样子。她打开窗户,把耳朵贴过去替她妈妈听着。
空调外机响了这么多年。
也不知道阿静妈在她够不到的地方,有没有听到过。
看完这个故事,我问付嘻嘻一个问题:
为什么一个你从来没有打过交道的人,甚至一句话都没说过的人,你会想认她做干妈?
她想了一下,告诉我:
"因为我看见阿静一家是怎么对待她妈妈的——他们一直把妈妈当成是'还在'的样子。"
付嘻嘻的爸爸刚走那年,她心里塌了一块。在阿静家,她第一次重新看见了一个家该有的样子。
所以她愿意走进去。
我之前听一位搜救走失老人的搜救队队长说过一句话:
"一家人就像一颗桃子,老人是中间那颗核。他在的时候,你几乎察觉不到他;可他一走,果肉松了,皮也皱了,桃子就再也不是原来那颗桃子了。"
我一直记着这句话。直到读完阿静的故事,我才反应过来——
阿静一家最了不起的地方,不是他们陪妈妈走过了五年。是这颗桃子一直很完好。
哪怕中间那颗核已经不说话了,他们仍然每天用各自的方式,托着它、护着它,不让它干掉。
直到最后一刻,桃子还是那颗桃子。
(文中部分人物、地点系化名)
编辑:月半 嘟嘟 火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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