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谨言:她的倔强,是水底燃烧的火焰
文||周忠应
AUTUMN TOURISM
近来颇听到些关于吴谨言的议论。说是她独自去冲浪了,黑色的紧身衣,在室内那片人造的浪上,跌跌撞撞的,像一尾不甘被困的鱼。又有消息说,她新戏开机了,古装的扮相,眉宇间依旧是那股子凛冽的劲儿。我于是想起她的样子来,记忆中那张极小巧的脸上,总带着一种与身量不符的、沉甸甸的倔强。仿佛是一株在石缝里挣命的草,风愈大,它愈要向上挺一挺。
十年前,不过十岁光景,她便一个人拖着行李箱,从都江堰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的火车到北京去。一个十岁的孩子,该是怎样怯怯的、又故作镇定地,揣着一种朦胧的“离开”的哀愁,走进那陌生的、干冷的京城里去呢?我总觉着,那绿皮火车“况且况且”的声响,该是她青春序曲里最沉重的低音了。
在舞蹈学院的练功房里,地板是冰凉的,把杆是冰凉的,唯有镜子里那个小小的、绷直了脚尖的自己,是热的。脚趾甲翻了,贴上胶布再练;膝盖淤青了,揉一揉,忍着。十年,她把自己从一个柔软的、带着巴蜀水汽的小姑娘,炼成了一块坚硬的、能承重的钢。那不是一种表演,那是一种实实在在的、熬过来的生活。
后来因着伤病,她不得不离开了那片流着汗也流着泪的舞台。我想,那该是怎样的一种茫然呢?好似一个走了许久的夜路人,忽然发现前方没了路。但她竟没有倒下去,转而投考了北京电影学院,从零开始,学起了表演。这勇气,不是匹夫之勇,而是一种沉静的、看清了生活的困顿之后,依然热爱生活的英雄主义。我有时觉得,她后来的那些角色,魏璎珞也好,薛芳菲也好,那种“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决绝,根子怕是早在那十年的磨砺中便种下了。
这便是她的底色了。不是那种鲜艳的、张扬的绯红,而是青石板上的苍苔,是古画上因岁月沉淀下来的黛青,沉静,却有着极强的生命力。
我留心看过她的戏。《延禧攻略》里的魏璎珞,那眼睛是会说话的,里头仿佛烧着一把火,不是那种温吞的、暧昧的光,是利刃出鞘时的寒光,直直地照到人的心里去。她不常有笑容,即使有,也是淡淡的,带着一丝讥诮,仿佛早已看透了这深宫里的种种把戏。这大约便是人们所说的“爽”了。但我想,若只是“爽”,怕是担不起这许多的喜爱。人们爱的,该是那不怕的劲儿,是那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孤勇。
然而爆红之后,铺天盖地的议论便来了。有说她不敬业的,有说她耍大牌的,种种非议,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我想,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子,骤然被抛到那样的风口浪尖,承受着赞美与毁谤的两极,心里该是怎样的惶惑与不安呢?她大约也是懵的,不明白为何一夜之间,世界便换了副面孔。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她有了一段长长的沉寂,作品不多,消息也少,仿佛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散尽后,便不见了踪影。
旁人只道她是沉寂了,或是被流言击垮了。我却以为,那大约是一段难得的、沉潜的时光。热闹是别人的,她什么也没有。但这“什么也没有”的寂静里,或许正孕育着新的东西。就像北舞练功房里那个咬着牙绷直脚尖的小女孩,她在等待,等待下一个能够证明自己的音符响起。
果然,她等到了《墨雨云间》。
我还记得看《墨雨云间》时的感觉。那是一种很奇妙的观感,眼前的薛芳菲,明明仍是那张熟悉的、巴掌大的小脸,可又分明有些不同了。她的眼神里,少了几分魏璎珞时期外放的凌厉,多了一种内敛的、沉郁的力量。她哭的时候,不再是撕心裂肺的叫喊,而是眼眶微红,泪水在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那一份隐忍,比嚎啕大哭更叫人动容。
我听说,为了演好这个角色,她专门去请了老师,一对一地分析剧本,剖析人物。她自己说,演戏的过程中,要把生活中讨厌的事情全都代入进去,甚至要想,如果是自己的亲人被人害了,该怎么办。想完之后,整个人的仇恨都被用光了,掏空了。这便不是表面的、技巧性的“演”了,而是一种由内而外的、将自己揉碎了再重塑的过程。古希腊人说,优秀是一种习惯。我却觉得,于她而言,倔强是一种本能,一种在沉潜之后,更懂得如何去发力的本能。
好友佘诗曼曾说,吴谨言是一个很有毅力的演员。这话我是信的。她的身上,有一种罕见的韧性。你看她冲浪时,一次一次地被浪打翻,狼狈地跌进水里,却又一次一次地爬起来,脸上带着不服输的笑。那样子,不像是为了拍给谁看,倒像是在跟自己较劲。她总是在跟过去的自己告别,每一次出发,都带着一种决绝的、从头再来的意味。
这大约便是她的可爱之处了。世人多在追逐顺境的坦途,她却懂得在逆风里,如何把姿态站得好看。她不说自己辛苦,只是默默地把事情做了,用作品说话。
近来她为人妻,为人母,人生的角色更添了几分厚重。看她分享的一些日常,春日的苏打气泡水,淡淡的冬风,言语间是淡淡的、满足的安宁。这便很好。生活的激流过后,总该有这样一片安静的滩涂,让疲累的灵魂歇一歇脚。就像她演过的那些大女主,历经千帆之后,所求的,也不过是寻常的、烟火气的幸福。
她的生活,也像她演过的那些戏。故事的开头总是荆棘密布,挫折不断,走到哪里都碰壁,但她总有一种化险为夷的本事,或者说,一种让旁人替她捏一把汗,她却丝毫不乱的笃定。这不是童话,这是两个普通人互相托底的日常。
由她我又想到,这世间的美,大抵有两种。一种是牡丹芍药般的富贵花,开得热烈而张扬;另一种,便是吴谨言这般的,有着顽强的、内敛的生命力,瘦削的肩膀,却能扛住命运的风雨。“天不生我吴谨言,女频复仇万古如长夜”,这话虽是粉丝的溢美之词,读来有些夸张,但也道出了一个事实:在一个需要力量的时代,她恰好提供了这样一种力量,一种纤细却不容忽视的力量。
晚风又吹了过来,带着些微的凉意,也将我的思绪拉了回来。我想,她是懂得等待的人,也是懂得在等待中积蓄力量的人。一枝一叶,看似柔弱,却有着穿透磐石的韧劲。那是一种静默的、却不容忽视的力量。我仿佛看见,在那一片苍茫的暮色里,那个穿着舞鞋的小女孩,终于长成了自己想要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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