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与自然之间的关系,是深刻羁绊与矛盾的混合体。曾几何时,人带着对大自然的敬畏,以“讨”这个字来形容依靠自然的生计。海边的渔民面对风雨“讨海”为生,山民则称“讨山”,依靠伐木、狩猎等维持生计。
随着自然生态意识的勃兴,越来越多的人不忍看到自然因过度的开发而遭受破坏,致力于恢复生态,探索自然足够承载的农业生产方式,并把自己的时间、精力、财产乃至情绪投入到自然之中。
这个过程,有人成功有人失败。在新版《讨山记》中,生于台湾的阿宝记录下了1999年进山租地务农至今的经历与反思。从“城里人”变身“新农人”,20多年来,她按照颇为特别的计划安排生产:既种植果树,也种植林木,树越长越高,森林逐渐恢复,遮盖阳光,低矮的果树逐渐自然死亡,最终林地复活,农业退出。
虽然最初不会任何农业技术,也全靠借贷购地置物,但阿宝一头扎进“讨山”生涯,便坚持至今,已成为“新农人界”的代表人物。《讨山记》初版于2004年,已两次增订再版,里面写下的务农经验与酸甜苦辣广为流传。“靠天吃饭,诚大不易”,但吃苦之后阿宝感叹学到的东西更多,因为“靠天锤炼,真实不虚”。
与地为善
20世纪50年代,中国台湾地区兴起山地开发热。当时,一方面是为了安置退伍军人,另一方面是为了地方发展,政府批准在北、中、南三条横贯台湾岛的公路周围,海拔2500米左右的公有林地山区设立农场。
在木材砍伐后的山坡上,退伍军人组织与高山族人获准租地种植果树和蔬菜,经历了约20年的快速发展期。当环保政策改变,推行退耕还林的时候,农民就不愿意了。
阿宝本是一名70后文学青年,曾积极参与社会运动,也爱好自然,在西藏到尼泊尔的高山中旅行过,还曾任太鲁阁公园解说员。1999年,她贷款100万台币,从高山族人手中租了面积约7分的山坡地,既有缓坡又有陡坡,临着一条山沟,开启了退耕还林的试验。
常规的退耕还林方式是砍光果树,直接造林,阿宝认为这种“一刀切”的方式不利于生态恢复,采用了动态的恢复方式。她在一部分山坡逐渐种植本土树木,给它充分的时间恢复动植物的自然生态;另一部分山坡则停用杀草剂、化肥,植草护坡,保护表层土壤,换用有机质肥料,作为果园。
阿宝从253棵梨树、10棵桃树、3棵苹果树和一些柿苗起步,造林新种的树木长大需要时间,这些年她就可以靠水果产出取得收入、维持生活,付租金,购买设备、农药、肥料并雇工。随着林木长高,阴影覆盖果树,果树最终会因无法生长而被自然淘汰,她就顺势缩小果园规模,直至归零,那也是坡地完全恢复为森林之时。
城市荒野工作室创办者郭陶然说,阿宝的果园用的是“自杀式”的退耕还林方式,这种想法是非常特别的。森林学家金恒镳2024年到那里调查时看到,当年新种下树木的区域,果树已经消失了。阿宝的地块上,果园、菜园、茶园、房屋和林木连绵错落,已经形成了一种自然风貌。
这与当地以挣钱为目标的农户的做法很不一样。根据阿宝的记录,如果种茶的盈利更大,农户就会砍光原有的果树改种茶,如果种菜更赚钱就再砍了改种菜,一茬一茬地换农作物。这种对土地的强势索取不够友善,会不断削弱地力。在金恒镳看来,阿宝对农地是带着承诺的,她这20年与当地志同道合者的交流,让土地的生产力可持续,农田地景更具生态性,有益于让更多农人改变旧的观念。
诚恳“讨山”
郭陶然读《讨山记》发现,阿宝在台湾梨山建农园的具体工作内容,跟城市荒野工作室做的事情有90%的相似度。2013年成立工作室后,郭陶然与伙伴致力于促进城市生物多样性的科研工作和科普宣传,为了试验很多做法是否行得通,他们建立了农场。类似的“试验”探索过程,阿宝也用了很长一段时间。
让郭陶然印象深刻的是,阿宝最初不具备农业基础技能,也没有用传统的农业工作思路,但她敢于尝试,不断去问当地的农民,一步步亲身去经历,最后成为一个非常成熟的农人,她也是以一个农民而不是一个作家的角度,写下《讨山记》。
“阿宝想学摘果实、套袋、修剪果树的技术,她就会去当地农民的水果摊位上问谁家需要工人,果农都说不需要。时间一长,她发现,原来这些水果都不是当地果农亲自种植、采摘的,而是从附近批发来的,因为在那个季节台湾不产这些水果。”郭陶然说,类似情况在我们身边也很常见,农贸市场的摊主也会为了好卖,把批发来的水果说成亲手种出来的,其实你看蔬果的品相和包装,整齐一致,肯定是批发来的。
农业往往被视为文化素养要求不高的行业,但是从阿宝的经历就能看出,经营好一个农场是复杂的系统工程,从生产管理到销售,整个过程既复杂又明确,外行是很难胜任的。而且阿宝不仅做好了自己果园的种植管理,也会为未来作出土地配置上的安排,很了不起。郭陶然对此非常感慨:“有毅力,愿意付出、愿意钻研,能够沉浸在一件事情上长期去做,才可以有这样的结果。”
如今大陆也有不少城市人想成为“新农人”,拥有一方自己的天地,享受自然的收获与自由,也想为自然生态作一些贡献。郭陶然观察到,有一些在传统商业领域取得过成功的企业家,转向农业创业却遭遇失败,这是因为农业高度依赖于个人经验,而很多企业家习惯依靠完整的规划,由职业经理人领军的团队去做事,认为架构完备、资金到位,就可以做起来。实际上,农场烧钱的地方很多,从种苗、肥料到人力资源,在看到成果之前就需要一笔不小的投入,也非常需要专业技术前提下的经验积累。
“雇用农民做工,要让他真正服你,确信你比他更懂,他才会按照你的要求去做。在时间上,你自己也要连续工作,不能周末有空才去打理一下。农业工作是不能中断的,无论严寒酷暑,该做的事情还是需要做。”郭陶然建议,有心尝试做农业的“城里人”,既要做好准备,尊重农业生产的客观规律,也要务实,尽量从小规模、轻量级开始,可以主打几个特色的产品。
目前也有不少“新农人”带着促进生物多样性的观念去经营农场,但郭陶然认为,目前总体看来,怎样依托国外引进的理念,用国内的物种群落去实现生物多样性的恢复,还需要更多的探索。如果在山区做这方面的探索,可以借助山地的生物多样性条件;如果是在城市里,就要面临技术、政策等的多重挑战了。
《讨山记》
阿宝 著
上海教育出版社·万镜2026年4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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