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丹大营外,跪着一个又矮又丑的汉人。从天亮跪到天黑,膝盖陷进土里,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不是为自己求饶,是替太原城里快被围死的石敬瑭,去讨一支救兵。
后世骂了一千年的"卖国大案",关键一锤就定在这一跪上,石敬瑭只是最后签字盖章的那一个。
936年的秋天,石敬瑭被后唐大军堵在太原城里,粮快见底,墙头箭也快射光。
这位河东节度使横竖是个死局,后唐末帝李从珂跟他早年同朝为将,互相看不顺眼。李从珂登基头一件事,就是想削他兵权,把他从太原往别处调。
石敬瑭装病不去,李从珂一怒之下,先把他留在洛阳的两个儿子杀了,又灭了他一个弟弟全家,还逼着另一个弟弟自尽。
杀子之仇压在头顶,他已经没退路。
正面打又打不过,人家几十万大军围在城下,他手里就那点人。最后想出来一招,找契丹借兵。
这主意全是他自己出的吗?不全是。坐他身边的掌书记桑维翰,把这事推到了一个谁也没想到的高度。
桑维翰这人长得不怎么样,史书说他"身短而面长",脸比身子还长。早年考进士被考官嫌姓"桑"谐音不吉,硬被刷下来过。他憋着一股劲铸了块铁砚,对外发誓砚台磨穿才改行,后来真磨穿了,进士也考上了。
就是这位看起来不起眼的书记官,给石敬瑭画了一张前所未有的草图:称臣不够,得管人家叫"爹";纳贡不够,得把雁门关以北连同卢龙一道全割出去。
旁边的亲军大将刘知远当场就急了,撂下一句话:称臣可以,多送金银也可以,认爹割地,太过分了。他把话讲到这份上,把好处一次性吐干净,咱们以后再想翻身,连本钱都没了。
石敬瑭低着头沉默了半晌,最后还是听了桑维翰的。
国书写好,桑维翰本人亲自跑一趟契丹大营。一进帐就傻眼,耶律德光的座前,已经站着另一拨使者,礼物堆得比他带的还高出一截。
那是幽州赵德钧派来的人。
赵德钧是个老狐狸,他坐镇幽州十几年,手里捏着整条卢龙。幽、蓟、涿、檀、顺、瀛、莫这一片都在他卷子上。论实力,比石敬瑭那点河东兵马只强不弱。
李从珂派他去解太原之围,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打鼓,这趟出去,凭什么不能给自己也捞一票?
于是赵德钧自己派人去见耶律德光,开的条件也很明白:你立我做中原皇帝,我跟你结兄弟之国,幽州的地照样送;至于石敬瑭那个倒霉蛋,让他还在河东窝着别动,我也替你留着。
耶律德光本来就是来做买卖的,两家的报价一比,赵德钧带的礼物确实更扎眼,年纪也比石敬瑭沉稳得多。
这位辽太宗当时就动了心,开始往后退一步看风向。甚至已经在跟左右商量,晋安寨那边围着的后唐主力,不如先撂下不管,自己带着幽州的礼物先回上京。
桑维翰一看大事不好。
接下来就是开头那一幕。他扑通跪在大帐外面,从早晨跪到傍晚,膝盖磨破,嗓子哭哑。
哭也不是干哭,他一边哭一边算账给耶律德光听:赵德钧那帮人,看着礼厚,心里打的是当中原皇帝的主意,回头羽翼一硬,反手就跟你翻脸;石敬瑭走投无路,认了爹就是死心塌地。
他还甩出过一句据说唬人的话:"相士早有预言,赵氏将与辽人百世为敌"。
耶律德光在帐里待不住了,让人传话出去:"你别哭了,我已经答应石郎,除非这块石头烂了,不会变。"
后来史官把这话记成了"我已许石郎,此石烂方可改"。
赵德钧的使者灰溜溜回了幽州。
半年后,赵德钧自己也被契丹军堵在团柏谷,跟儿子赵延寿一起降了。带着他原本要卖的那七州,照样送进了辽人手里。
还有一节让人记得住:赵德钧降辽以后,把幽州的家产田宅献给契丹太后述律平。老太太冷冷一句话回过去:这地方现在是我们的了,你拿啥献?
赵德钧低头不语,没多久就郁郁死在了北边。
可那张明面上的割地书,到底是谁拍板的?翻地图就明白了。
石敬瑭割出去的所谓十六州,当时的实际管辖是分成三块的。
最肥的幽、蓟、涿、檀、顺、瀛、莫七州,在赵德钧的卢龙节度使治下;新、妫、儒、武这四州归新州威塞军节度使;剩下云、应、朔、寰、蔚五州在雁门关以北,名义上挂在后唐朝廷直辖名下。
石敬瑭自己呢,他坐的是河东。河东的辖区大致在今天山西中南部那一带,跟雁北诸州中间还隔着山头。十六州里真正由他做主的,掰着手指头数,差不多就一个蔚州。
也就是说,他在国书上一笔挥下去,绝大部分是别人家的地。
这就好比两个人在街头抢生意,一个张嘴就报——"我把整条街都送你"。
可那条街本来就不是他的。耶律德光当然乐意接,反正东西不要白不要,反正石敬瑭立了后晋,按法理就有义务把图籍户口都交上来。
到了天福三年,石敬瑭让宰相赵莹带着十六州的地图、户口簿亲自送到了辽国上京。这一步走完,法律手续齐了,这块地正式从中原版图上抹掉。
可你要站到当年那个秋天去看,契丹铁骑已经过了雁门关;赵德钧已经在跟耶律德光暗中通气;雁北诸镇守将一个接一个开城投降。十六州这块肉,是已经被辽人含在嘴里慢慢嚼了。
石敬瑭那张盖大印的国书,更像是替这场吞并补了一张收据。
那真正在这场买卖里画押的人,远不止他一个。五百年后,有人替他翻了一回案。
明末清初有个倔脾气的学者,叫王夫之。
他写过一篇《桑维翰论》,把这桩公案重新理了一遍。开头一句就够狠:"此非敬瑭之初意,而维翰主使之以及此。"
翻译过来就是——这事根本不是石敬瑭原本想干的,是桑维翰一手把他推上去的。
王夫之的理由也硬,他说石敬瑭智算一般,胆子又小,只会乖乖听话。
出主意鼓动他靠着山河之险造反、还能跟后唐掰掰手腕的,是刘知远;可非要他去抱契丹大腿、跪地认爹的,是桑维翰。要是没桑维翰那张嘴、那一跪,石敬瑭未必走得到这一步。
王夫之骂得最狠的一句是:契丹弱了女真起,女真弱了蒙古兴,几百年的祸根都是从这桩割让起的头。可他没把这罪全归到石敬瑭一个人头上。
南宋的陈亮看法更绝,他说"借夷狄以平中国"这条路子,唐高祖向突厥称臣是起点,郭子仪请回纥兵是接力,到桑维翰这里才彻底破了底线。
往前看是这一脉,往后看更扎心——后晋还没亡,赵延寿就带着契丹兵打回中原;杜重威几万大军不放一箭就降了。每个想踩着辽人肩膀上位的中原军阀,干的都是同一件事。
只是石敬瑭名头最响,所以骂名全归他。
更有意思的是当年那场登基。
契丹打败后唐主力以后,耶律德光在太原柳林给石敬瑭穿衣戴冠。当着众人的面,把自己身上的契丹皇帝服饰一件件脱下来,亲手套在比自己大十一岁的石敬瑭身上,这件事《辽史》和《旧五代史》都写过。皇帝的衣冠是别人脱给你的,那这皇帝是谁的,已经不用再问。
桑维翰自己倒不糊涂,后晋亡那一年,叛将张彦泽冲进他府里,他端坐不动,反过来把对方骂得两腿发抖。临死前他说过一句:这事是我做的我认,但不能因为是我做的,这事就不算孽。
后来耶律德光看着他的尸首,叹了一句:"我本无心杀维翰,维翰何必自致如此。"
那张盖大印的人确实是石敬瑭。可这场买卖的底稿、报价、谈判,每一笔都按在另外几只手上。
四百三十二年后,徐达打回幽州城。城头那块石头到底烂没烂,已经没人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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