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钱鸣
“埃及不好吃。”
打开小红书等社交软件,这大概是中国旅行者关于埃及最统一的评价。有人甚至吐槽更狠:这是我去过最难吃的国家。
但好饭是有的。只不过在埃及找到它,不能只靠大众点评或TripAdvisor的网友推荐,更需要一点历史常识。
△金字塔旁的餐厅。 (图/图虫创意)
中国人对“好吃”的标准,本质上是一套味觉美学——鲜、香、层次、镬气、火候,八大菜系就是八个画派。但埃及人对食物的要求从来不是这个。豆类、谷物、高碳水、高饱腹,这套系统的目标不是精致,是管饱。
要理解这件事,得把目光拉回尼罗河。
古埃及农业高度依赖尼罗河的季节性泛滥,洪水退去留下肥沃淤泥,年复一年种出小麦、大麦和豆类。三千年前普通人的一日三餐:面饼、啤酒、豆子。三千年后的今天,开罗街头最常见的早餐仍然是:面饼、豆子、一杯甘蔗汁。
那几样被旅行者反复提到的“埃及国菜”——Ful Medames(炖蚕豆)、Ta’ameya(鹰嘴豆饼)、Koshari(米饭通心粉扁豆鹰嘴豆浇番茄酱)——本质上仍是豆类加谷物的排列组合。这不是懒,是农业文明的基因。埃及是单一河流文明,食材多样性天然受限,饮食的第一要务始终是让人活下去,而非让味蕾跳舞。
△埃及本土美食Hamam Mahshi。(图/图虫创意)
当然,说埃及只有豆子也不公平。烤鸽子(Hamam Mahshi)大概是本土菜里最能打的选手。一只鸽子塞满碎麦(freekeh),炭火慢烤,皮脆肉紧,确实好吃,但它更接近节庆和待客的仪式感,而非日常餐桌的底色。街头还有一样值得一试的Feteer(埃及的千层饼),导游喜欢叫它“埃及比萨”,外脆里软,咸味版塞满牛羊肉馅,香料调得刚好,算是少数能让中国胃心甘情愿续单的本地小吃。不过,严格说来,Feteer的酥皮层叠手法和香料用法带着明显的黎凡特烙印;至于街头随处可见的烤肉串,那更是奥斯曼帝国留下的味觉遗产,算在埃及自己头上多少有些贪功。在埃及的餐桌上,好吃的东西总是或多或少沾着别人的基因。
△埃及鱼米饭。(图/图虫创意)
真要说一个例外,是海鲜。我们在尼罗河边的Fish House吃了一顿地中海海鲜,同行的所有人赞不绝口。埃及人烹海鲜时香料下手极重,孜然、辣椒、柠檬、大蒜层层叠上去,反而把农业文明那种寡淡底色一扫而空。如果你只在埃及吃一顿本地风味,选海鲜餐厅,别选豆子店。
真正精致的饮食体系,往往不是从田间长出来的,是从宫廷里端出来的。中国有御膳房,法国有波旁王朝的餐桌,波斯有萨法维宫廷,奥斯曼有托普卡帕。但埃及的历史恰恰相反:此后两千年里,这片土地先后被希腊、罗马、阿拉伯、马穆鲁克、奥斯曼轮番统治,真正的权力中心从来不在这里。埃及是帝国的粮仓、帝国的行省、帝国的军事基地,唯独不是宫廷所在地。
五千年的文明,并不意味着五千年的美食传统。没有宫廷,就没有精致化的动力,这才是埃及饮食停留在“管饱”层面的深层原因。而埃及餐桌上那些真正好吃的东西,几乎都是别人带来的。
1517年,奥斯曼帝国拿下埃及,一管就是四百年。
奥斯曼人对“吃”的态度很有意思:托普卡帕宫的御膳房雇佣超过一千人,但它追求的不是技艺的极致,而是版图的广袤。每征服一个地区,就吸纳当地烹饪:巴尔干的烤肉、波斯的米饭技法、阿拉伯的香料、希腊的甜点,一顿meze小菜几十道铺开,像是在餐桌上巡礼一遍帝国疆域。
△在埃及也能吃到中东风味的烤肉。(图/pexels)
所以你在埃及能吃到Kebab烤肉、Baklava酥皮甜点、Dolma填馅菜,但它们本质上不属于埃及,而是帝国留下的味觉遗产。理解了这一点,选餐逻辑就清晰了:与其死磕本地菜,不如找带有奥斯曼风格的黎凡特融合餐厅,菜单上藏着帝国的记忆,味道确实好出不少。
如果在卢克索有时间,值得专程驱车去沙漠腹地的Al Moudira Hotel,那里有一家Ottoman Hall & Courtyard。强烈建议订室外的位子,庭院四分对称的格局、中央的水池、围合的拱廊,在夜色中极为出片。其实这种庭院形制在埃及并不罕见。此行我也造访了举办过开罗会议的米娜宫(Mena House),推开窗就是金字塔;在阿斯旺老瀑布酒店(Old Cataract)的花园里喝下午茶,阿加莎·克里斯蒂当年就是在这里写出了《尼罗河上的惨案》
△阿加莎住过的老瀑布酒店。(图/钱鸣 摄)
细看会发现,这些酒店的花园布局都暗含同一个原型:波斯四分园(Chahar Bagh)。但需要指出的是,波斯语原意是四个花园凑一块儿,而不是一个花园四等分。四条水渠等分空间,中心设亭或喷泉——这套制度源自古波斯语 *pairidaeza*,意为“被围之园”,英文paradise正是由此而来。
△位于伊朗德黑兰的古列斯坦宫(Golestan Palace),建有一座传统的波斯四分园。(图/pexels)
波斯人相信,天堂就是一座精心打造的花园,花园就是可以触碰的天堂。奥斯曼帝国继承了这套美学,铺满了从巴尔干到北非的版图。所以你坐在埃及的波斯式庭院里吃一顿黎凡特晚餐,吃到的不只是食物,而是一整条从波斯到奥斯曼、从花园到天堂的文明脉络。
1798年,拿破仑远征埃及,军事上没待多久就撤了,但他随军带来的167位学者出版了震动欧洲的《埃及志》,直接开启了整个埃及学。从穆罕默德·阿里改革时期开始,埃及精英阶层迅速法语化,法语成了身份和地位的象征。
拿破仑本人对吃并不讲究,据说吃饭七分钟就能解决。但他给驻外大使的训令很明确:“Tenez bonne table et soignez les femmes(请客菜要好,照顾好女士们)。“钱锺书在《围城》里拿这事打趣赵辛楣:“仿佛他在外国学政治和外交,只记着两句,拿破仑对外交官的训令:‘请客菜要好’”。对法国人来说,一张好餐桌从来不是私人享受,而是文明等级的可见化证据。
△大英博物馆的古埃及藏品。(图/pexels)
1882年,英国正式军事占领埃及,此后七十年实质殖民。有趣的悖论是:英国人留下了行政体系、法律框架和铁路,唯独没有留下英国菜。因为连英国贵族自己都吃法餐。在文化传播中有个规律:被输入的从来不是殖民者自己的文化,而是殖民者心目中的“文明标杆”。英国人心里门儿清,真正的culinary sophistication还得看法国佬。
不过英国人倒是把旅行的习惯留下了。从红海的度假酒店大堂到亚历山大港的海边餐厅,甚至金字塔内部逼仄湿热的墓道中,到处都是标准的英音。今天英国游客对红海和尼罗河的度假偏好,某种程度上是帝国时代旅行路线的文化惯性。日不落帝国的影响从未真正消散,只是从政治统治转化成了旅游习惯。
法国人则赢在了餐桌上。法国大革命后王室厨师流入民间,餐厅文化诞生,“平民也配享受精致生活”这个命题由此成立。所以今天走进开罗、阿斯旺等城市的顶级餐厅,大多是法餐,且通常对着装规范有严格要求,甚至比欧美都严格。水晶灯、白桌布、侍酒师的仪式感,延续的是殖民时代精英阶层的餐饮礼仪。这和很多人想象中的“金字塔国家”完全不同,但它恰恰是埃及近代史最真实的一个切面。
△Le Gourmet餐馆,卢克索。(图/钱鸣 摄)
我们此行最惊喜的一餐,正是法餐。卢克索有一家叫“Le Gourmet”的法意融合小馆,更接近一家bistro小酒馆,鲜有国人造访。“Gourmet”在法语里就是“美食家”,加上定冠词Le,是阳性,直译过来就是“那位男美食家先生”。一家餐厅敢拿这个词当招牌,倒像是站在门口叉着腰宣告:懂吃的人才配进来。小馆藏在巷子深处,门口那段土路让人几近绝望,尘土飞扬,毫无餐厅迹象,几乎笃定被导航骗进了苍蝇馆子。
但一转弯,一幢南法风格的精致小别墅赫然立于眼前。厨师和服务员都操一口标准法语,一句“Bonjour”让人在埃及的烈日下恍惚穿越到了尼斯。同行一位旅居法国多年的朋友吃完后说:这家比我在法国吃的还地道。当然者不排除全靠同行(埃及菜)衬托的因素。
在尼罗河西岸的土路尽头遇见南法,这大概就是埃及最迷人的错位感。
如果说法餐在埃及的存在可以用殖民史解释,那接下来这件事就纯属文明交流中的意外了。
埃及有日料,算不上顶级,但不难吃。在一个本地菜让中国胃犯愁的国家,这已经很珍贵了。背后藏着一条有趣的线索:日本文物专家长期驻扎埃及,从卢克索帝王谷的墓室修复到大埃及博物馆的建设,日本国际协力机构(JICA)的身影无处不在。
考古学者和文保专家来来去去几十年,催生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副产品——为了满足他们的味蕾,当地日餐得以稳定存在并保持相对正宗的水准。
目前火爆的开罗大埃及博物馆里,胡夫太阳船展厅是最震撼的展区之一,而第二艘太阳船的发掘与修复正是由日本早稻田大学团队主持完成的,大船与致谢小字,无声讲述着一段跨越半世纪的文明互助。
△日式铁板烧,油脂在铁板上滋滋作响。(图/pexels)
我在卢克索吃过一家日式铁板烧Miyako,据说当地排名第一。食材谈不上惊艳,但手法和味道都算中庸规矩。哪怕远在尼罗河畔,那种日料对流程和仪式的敬畏感还是在的。在帝王谷脚下吃铁板烧,这种错位本身就是一种奇妙的旅行体验。文明交流留下的副产品,比正式的外交成果更迷人。
说了这么多,总结起来就是一条选餐心法:顺着历史脉络找。
纯粹的本地菜打个卡就好。以笔者挑剔的味蕾,第一天尝过Koshari之后就决定放过自己了。真想吃好,要么选海鲜或烤鸽子这类本土的“例外选手”,要么跟着帝国的轨迹走:黎凡特融合餐厅吃的是奥斯曼遗产,法餐小馆吃的是殖民沉淀,日料铁板烧吃的是考古学家的副产品。别被土路尽头的门面吓退,惊喜往往藏在最不像餐厅的地方。
△位于埃及开罗的米娜宫饭店,开罗会议曾在此召开。(图/钱鸣 摄)
至于中餐、东南亚菜之类,埃及当然也有。毕竟每年近两千万游客涌入,世界性的餐饮供给从不缺席。但千里迢迢飞到尼罗河畔吃一盘泰式炒河粉,在曼谷吃不是更香吗?
一直觉得,旅行最大的奢侈,是从容不迫的底气:勇于略过个别程式化的打卡景点,以放弃奔波换取片刻的沉浸。匀出时间安然落座,享受一顿让味蕾与眼睛都愉悦的好饭。在每一口的滋味里,体会文明与历史的悄然更替或延续。
而每个文明对“吃”这件事,都给出了自己的横批:
中国:吃是艺术。
奥斯曼帝国:吃是版图。
法国:吃是尊严。
日本:吃是修行。
而在埃及:吃是生存。
所以,要在埃及寻找一顿好饭,本质上是在一张餐桌上辨认不同文明留下的轨迹——尼罗河三千年不变的农业基因,奥斯曼帝国留下的味觉版图,殖民时代沉淀的法式礼仪,以及考古学家们意外带来的大和味道。
波斯人说,天堂就是一座好花园。那么在埃及,天堂或许就是一顿好饭——只要你知道去哪里找。
编辑:朱人奉;校对:遇见;排版:小唯
“你觉得哪个国家的菜最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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