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叛徒龚楚回到家乡,自言自语:这一次终于回来了,以后再也不会离开了吗?
1925年初夏,广东乐昌的稻谷尚未扬穗,岭南小镇却已暗流汹涌。省港大罢工余波未平,村口祠堂的夜话里,年轻人谈论着“打土豪、分田地”的新说法。不到二十五岁的龚楚背着行囊回到家乡,他已是社会主义青年团员,不久又转为中共党员。一柄马刀、一摞传单,他在短短数月间把十里八乡的佃农、雇农召集到一起,组起农民自卫军。山风吹动旗帜,枪支来源却还是东拼西凑的老旧汉阳造。
北伐军节节北进时,党组织抓住“军中渗透”机会。龚楚先混入国民革命军,挂了个少校编制。1927年春,政局急转,上海传来“4·12”清党血雨,原本准备参加南昌起义的队伍被迫滞留湘南。枪口忽然调向昔日同袍,兄弟之间的信任瞬间崩塌;对于刚刚触碰革命火种的青年军官而言,这是一堂残酷的现实课。
局势越乱,胆量越值钱。1929年,他被派往广西梧州,去“摆平”心怀二意的省主席俞作柏。几番推杯换盏,俞氏松口,释放被捕党员,还把张云逸、俞作豫请进了省府。右江根据地由此奠基,红七军很快集结。1931年春,李明瑞牺牲,龚楚临危受命成了军长。赣南、水口两战,他指挥部队穿密林、跨激流,一度以少胜多,“岭南枪杆”名声鹊起。
然而战争的逻辑从不怜悯个人荣光。1934年10月,中央红军主力踏上长征,南方分局骤然失去依靠。龚楚被任命为中央军区参谋长,接管残部。1935年初,他接到电报:务必在湘赣边接应陷入重围的红三十四师。夜雨、山路、断炊,七十一团在黄茅岭外被数倍之敌拦腰截击,折损大半。枪声终于稀落时,弹药已尽,援兵无望,通信失灵,残兵困守山间,待来的不是友军而是更密的封锁线。
内外交困之夜,他悄然离去。5月2日凌晨,连营火都未惊动,几名亲信护送他折返乐昌。一个月后,他挂上国民党军官的新肩章,被任命为“粤北五县联防主任”。不过,上峰的眼神里永远藏着防备,兵权、经费都被层层羁锁。他想借抓捕项英、陈毅邀功,结果风声走漏,山林深处一片枪响,两位老上级脱身,他则落个“有意无意”的嫌隙。自此在南京的花名册上,龚楚成了可用亦可弃的人。
抗战全面爆发后,他被安排在后方做联络,鲜少踏入正面战场。胜败已分之际,1949年10月,他在辽西向林彪递交投诚书,却又随旧部南撤香港。更名“龚松庵”,租块荒地办农场,后来凑资本开起毛衣厂。日子不算阔绰,却也衣食无忧。街坊只知他是个行事低调的“老先生”,很少联想到昔日战火硝烟。
七十年代末,国内对台港澳统战政策松动。内地陆续传来“老朋友可以回家看看”的讯息。1985年盛夏,侄子龚洪贵辗转抵港探亲,几句家常话里道出乡愁的纠缠。龚楚举杯,默然良久,只低声回了一句:“再等等,时机快到了。”
1990年9月13日,罗湖桥头的秋雨晒干了柔软暑气。90岁高龄的他在当地工作组陪同下踏上北上的火车。韶关站,县里派车迎接;长来村口,一面旧日自卫军旗被悄悄挂在祠堂梁上。两层半的新宅早已备好,他却先迈进祖屋残垣,打量老墙上的斑驳弹痕。有人劝他去北京定居,他摆了摆手:“回家就好,折腾够了。”
此后几年,他常在夕阳下踱到村头,听老人讲当年农会的锣鼓声。对战争、对政治,他少有评说,偶尔感叹一句:“路,是自己选的。”1995年深秋,他于梦中安然而逝。出殡那天,族人抬棺缓行,县里送来花圈,挽联简静:昔日枪声远,故土月光新。人生的账簿终于合拢,翻过去都是战火与尘埃,剩下的只是一座静默的坟茔与村头不谢的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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