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将的手就该是握刀枪的,他们的眼里该是烽火狼烟,就算是文武双全之人,他们的写下的诗,该是壮志悲歌,杀气腾腾。

好比醉里挑灯看剑,好比旌旗十万斩阎罗……

可有这样一位将军,他一生戎马、驰骋沙场,南征北战,笔下的诗歌却清丽闲雅。

他在一个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夏日午后,提笔写下28个字,却成了唐代最美好的“初夏第一诗”。

他就是高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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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骈出身于晚唐将门世家,祖父是南平郡王高崇文,一辈子都在刀光剑影里打滚。

他本人更是晚唐赫赫有名的名将:南诏犯边,他率军收复交趾,威震南疆;黄巢起义,他镇守江淮,是朝廷倚重的屏障。

他的前半生,是在马蹄声、喊杀声、兵器碰撞声里度过的,见过血流成河,见过城破人亡,见过最残酷的人间地狱。

可历史只记住了他的战功,却忘了他的诗情。唐代武将写诗的不少,但能比的上高骈的却屈指可数。

高骈可以说是唐朝武将里写诗最好的人之一,史书评价他“幼好为诗,雅有奇藻,属情赋咏,横绝常流”,被认为是晚唐勋臣中最有文才者。

《全唐诗》里存了他 50 余首诗,尤其擅长写四季风物。

他写春,是 “春光看欲尽,判却醉如泥”、“回首看花花欲尽,可怜寥落送春心。”

写秋,是 “云水苍茫日欲收,野烟深处鹧鸪愁。”写冬,是 “六出飞花入户时,坐看青竹变琼枝”……

笔触细腻柔软,完全不像一个见惯生死的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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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最好、最动人的诗歌,世人一直认为是他写夏的那首《山亭夏日》,短短28个字诉尽温柔,美了整整一千年。

《山亭夏日》

绿树阴浓夏日长,楼台倒影入池塘。

水晶帘动微风起,满架蔷薇一院香。

整首诗没有一个生僻字,没有一句华丽辞藻,却把初夏最动人的样子,完完整整铺在了我们眼前。

“绿树阴浓夏日长”,开篇七个字,就把人拉进了初夏的午后。

“阴浓” 表达了盛夏将至、阳光毒辣,可是树叶茂盛,长得层层叠叠,阳光透不过来的葱茏感。人在树荫下坐着,风是懒的,光阴也是懒的。

初夏的午后,太阳晒得人懒洋洋的,昼长夜短,时间仿佛被拉长,连风都走得慢了,没有琐事缠身,只剩下无边的闲适与慵懒。

楼台倒影入池塘”,视线从树荫移向池塘。

随着时间的流逝,阳光的转动,水面上逐渐出现了楼台的倒影。高骈用“入”这个动词,一下就把眼前整个画面给盘活了。

水面之上是真实的亭台楼阁,水面之下虚幻倒影,一实一虚,一动一静,空间的层次感出来了,整个画面立刻就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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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晶帘动微风起,满架蔷薇一院香”。这一句是整首诗的诗眼,也是最见功力的一笔。

炎炎夏日,最期待的是什么?那肯定是能有习习凉风吹来。作者在这里乘凉避暑,有山有水,有树有荫,怎能没有风呢?

可是风看不见摸不着,该怎么写。他先写了水面的变化:阳光照在粼粼的水波上,亮晶晶的,就像一挂透明的水晶帘子,轻轻晃动,才后知后觉:哦,原来起风了。

这是感知顺序,光速比风速更快,因此那摇曳的波光,先吸引了你的注意,接着才有了各种身体感受。

微风不止吹动了水波,也吹动了满架的蔷薇。花香被风送过来,不是一丝一丝的,是整个院子都被花香灌满了。

“满”字极妙。蔷薇不是稀稀拉拉的几朵,是开得热热闹闹、密密匝匝的一架,是夏天的色彩和生机的代表。

微风袭来,走到院子的哪个角落,都能闻到淡淡的花香。它不浓烈,不呛人,就像初夏本身,温柔得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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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绿树的浓荫,到楼台的倒影,到微风吹动的水波,再到弥漫全院的花香。

高骈用四个镜头从视觉到嗅觉,从静到动,从实到虚,把一个夏日午后的所有美好,全部收进了28个字里,意境绝美,温柔至极,后世对此传诵不绝。

时隔一千余年,每次读到这首诗时,都向往过在这个山亭里,度过一个美好夏日午后。

树荫、池塘、微风、花香。生活从不缺少美,而是缺少发现美的眼睛。

江山风月,闲着便是主人。这个夏天,允许自己偶尔慢下来,去感受风动时的涟漪,风中的花香,好好睡一个午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