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因晚了一分钟出餐，老板的儿子就一口咬定我偷懒。
葱烧海参居然要22分钟？你这效率，是在厨房里睡觉吗？
隔壁中央厨房5分钟搞定，成本还低一半。
老板当场拍板，让他顶替我的位置。
我关上灶，擦了擦手。
什么话也没说。
他不懂。
这提高的不是后厨效率，而是酒楼倒闭的速度。
午间高峰期刚过，一群人浩浩荡荡走进后厨。
为首的是姜凯，老板的儿子，
名校毕业，嘴里挂满标准化供应链SOP。
自打他来，天天弄一帮人打着突击检查的名头到处挑刺。
陈总厨，我掐表算过，今天这道的葱烧海参花了22分钟，比平时还慢1分钟。客人哪有耐心等？
他刻意伸了一下胳膊，露出满是钻的腕表，语气嘲讽。
你这效率，是在厨房里睡觉吗？
空气突然紧了。
我关灶台的手一顿，身后徒弟小赵也放下锅铲。
全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姜凯继续说：我考察过，那些连锁餐饮用的都是中央厨房，人家的海参是统一发制、真空包装到店，加热5分钟就能出餐。
他掏出平板，点了几下屏幕，一张花花绿绿的图片出现了。
老板姜德发眯起眼，显然很有兴趣。
我终于开口了。
姜总，这道菜讲究火候，再快味就不对了。
徒弟小赵也抢着辩驳：还不是备的海参不够鲜，多发了一分钟，要知道整个江海找不出比我师父还快的大厨了。
内行都知道，葱烧海参最讲究火候。
多一分钟太软，少一分钟太韧。
去沙嘴、剪内壁、高压发制、煨高汤，靠着多年的肌肉记忆和利索的刀工，我才将整套复杂的工序浓缩在22分钟。
现在，他说5分钟能搞定。
那是没用上科技。现在大城市都在用中央厨房，咱们聚福楼要不跟着升级，就得被淘汰。
姜凯脸上带着目空一切的倨傲。
大堂经理立刻接过话：是该想办法提高上菜速度。昨天上菜慢，客人发脾气把几个服务员都骂哭了。
财务主管也附和：小姜总有经营头脑，从报给我的预算看，能省下一半用人成本。
我刚想说什么，姜德发咳了一声。
老陈，咱们老了，得多听年轻人的想法。
仅这一句话，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知道了，姜总。
声音平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姜德发满意地拍了拍我的肩。
年纪大了就多歇歇，管人、采购这些杂事都交给小凯，你只管炒菜。从明天起，一楼大厅都按小凯说得来，你好好配合。
轻飘飘一句话，我从总厨被降级成一个炒菜的。
窗外的阳光切过灶台，不锈钢的面板反着光，刺得人眼睛发酸。
十四年了。
我在这家店从配菜学徒做到厨师长，看着它从一个小作坊发展成大酒楼。
当年姜德发喝多了抓着我的手说：老陈，聚福楼的菜就交给你把关了。
现在他说要配合。
等他们一行人离开，小赵凑过来压低声音：师父，这是变着法要取代您啊。
我没回答，径直走到案板前。
一只手起刀落，葱白刹时变成四段。另一只手轻轻拧起海参，沙嘴顺利脱落。
这刀工，这巧劲。
我苦心孤诣练了十四年。
现在却有人说，这些被淘汰了。
真是笑话。
刺啦一声，葱段下锅。
白烟升起，满屋葱香。
这锅汽，那个写在纸上的中央厨房永远做不出来。
姜凯的动作很迅速。
第二天，我原本的工作间摆上两台万能蒸箱。
姜凯左看右看，得意地打了个响指。
陈师傅，厨房太小，排不开，您往边让让。
还有大厅人多翻台快，不像二楼包厢一晚上就一桌菜，活少。你作为江海最快的大师傅肯定一个人就应付得来。
话音刚落，原先听我指挥的几个师傅跟着他走了。
小赵没动。
他告诉我二楼包厢订出去四个，都是十人以上的量。
我换上工作服，只说了两个字。
干活。
姜凯是故意的。
他在等我服软，等我承认他的模式好，等我忙得脚不沾地好放弃复杂的做菜工序。
可我不会。
第三天，灶台上原有的炒锅撤了一半，取而代之的是垒到天花板的一箱箱真空包装袋。
大厅的客人一波接一波。
他们胸前别麦，脸上涂粉，镜头一开，对着同一桌打好光的菜说一样的词。
据说是姜凯请来的网红，拍一条视频一万。
还不加额外的餐食、酒水。
小赵把仅有的三个灶台擦了一遍，试探性地问：师傅，还备料吗？
备。
备多少？
跟以前一样。
小赵点点头，去仓库拿食材。
我站在灶台前，拧开火。
炉膛里的热气烤在我的脸上。
一场硬仗才刚刚开始。
第四天，姜凯开了四个年纪大的师傅，又新招进四个。
全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定制的白色工服，印着醒目的酒店logo，化着妆，一身香水味，站成一排听姜凯训话。
记住，每道菜不能超过六分钟，摆盘要精致。
配料都是配好的，按编号拿。不用调味，不用颠勺，送进蒸箱，按一下开关就行。
马上就是端午小长假的第一天，客流量大，你们得把速度提起来。
实操的时候，一个年轻人把一袋真空海参倒进蒸盘，封膜都没撕干净就送进蒸箱，再关上门。
四分钟后，叮的一声。
一份热气腾腾的葱烧海参出炉了。
我突然想起自己学艺时，光是切土豆就练了三个月。
直到土豆片薄可透光，才终于有资格去灶台。
而现在，按一下开关就行。
我叹了口气。
默默走向角落的位置开始备菜。
转眼就是节假日，姜凯信心满满地开张了。
当天十一点，午市开始。
大厅瞬间坐满了人。
姜凯站在收银台旁边，双手插兜。
所有工作人员一猛子扎在一楼，忙得热火朝天。
一个小时过去，大厅翻了两次台。
客人们赞不绝口。
你家菜上得真快，吃完还能赶上景区表演。
本地人推荐的，果然有点东西。
照小红书上这个博主po的菜品，全给我上一份。
姜凯地掏出手机，拍了一张满座的照片发到工作群里。
首战告捷！感谢大家的配合。
平均二十分钟上完一桌菜，这可是原来的总厨做一道菜的时间。
群里瞬间炸出几个大拇指。
小姜总威武！
中央厨房就是快，上手又简单，成品比大厨做的还精致。
是啊，这一上午比以前轻松多了。
小赵看着一条条消息，面露担忧。
师傅，群里摆明在阴阳你，你就一点儿不害怕？
我一刀划开鱼的腹部。
怕什么？
当然是怕他让咱走人。
我舀了半勺芡汁，均匀涂抹在鱼身上：咱们肯定会走的。
小赵眼睛一下瞪得老大。
我很清楚，姜凯年轻不懂事，难道姜德发会由着他？
不外乎是姜凯的法子省成本，他想用。
我的手艺是口碑，他不敢轻易丢。
干脆躲在后面看局势。
等哪天西风压到了东风，再出来用一笔遣散费让我走人。
我拍了拍小赵的肩膀。
你之前不是问我，想不想开家自己的店？
小赵盯着我看了几秒。
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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