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五一假期刚过,社交平台上最热闹的话题不是哪里的风景最美,而是哪里的摆渡车最贵。“40公里路,3道收费关,摆渡车比门票还贵”,一位游客晒出的账单引发了万千共鸣,相关话题多次冲上热搜。

这不是个别人的偶发遭遇。新华社调查发现,有的景区先花100多元坐大巴,再掏近百元换电瓶车,最后还得花300元骑马才能进景区深处。交通费远超门票不说,全程下来人累得够呛,钱花得还憋屈。

更令人咋舌的是长白山景区。记者实地踏查发现,从二道白河的集散中心到主峰看天池,需要经历“三段式”收费:35元摆渡车、85元环保车、80元倒站车,光交通费就200元,而门票不过105元。有游客无奈吐槽:“世上最长的路,是景区入口到核心景点的摆渡车之路”。

门票被管住了,摆渡车却成了新的“收割神器”。

门票不让涨,大门往远搬

这个怪象背后,有一个清晰的商业逻辑。

近年来,国家发改委对国有景区门票实施严格限价政策,明确要求降低重点国有景区门票价格。作为回应,各地文旅部门对门票涨价的态度日趋严厉,景区想靠门票增收的路子被堵死了。

但景区运营的压力不会因为门票被管住而消失。部分景区早年冲刺5A评级时留下的基建债务集中到期,运营成本居高不下,再加上周边村民就业高度依附景区,景区陷入了“不创收就无法生存”的困境。

怎么办?答案很简单:把大门往外搬。

以长白山为例,北景区入口原本在山脚下,后来外迁到29公里外的二道白河。游客想去核心景点,先得坐35元的摆渡车。景区给出的理由是“安全和生态保护”,但游客质疑:“入口外迁过度,人为制造乘车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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稻城亚丁则更典型。景区大门到核心景点单程38公里,全程禁止私家车驶入,游客必须乘坐120元的大巴才能进入。注意,这只是“进入”的花费。抵达大巴终点后,去下一个景点还要买70元的电瓶车票,想去深处还要支付骑马费。

“名义上在做服务,实际上是在做‘门票经济’的延长线。”中国人民大学创意产业技术研究院副院长宋洋洋一针见血,“游客以为买的是服务,实际买的是通行权。”他直言,门票价格受监管,景区就把交通、缆车、电瓶车以及二次换乘等包装成“影子门票”——“这不是必要的商业创新,某种意义上其实是监管套利”。

这就是精妙的“监管套利”路径:门票不让你涨,但大门可以往外搬;涨不了票价,就涨摆渡车票。一道红头文件堵住了这里,景区就从另一边另辟蹊径。那条路,确实绕得开文件,但绕不开消费者的眼睛。

利益链:承包费、“高毛利率”与灰色闭环

如果只是个别景区“开小差”,问题或许还不至于如此普遍。但数据揭开了一层更深的结构——摆渡车已经成了许多景区的“第二门票”,并且正在形成完整的灰色利益闭环。

先看上市公司年报。峨眉山A的2025年年报披露:客运索道业务收入3.9亿元,占总营收的41.78%,毛利率高达81.28%;而游山门票收入只有2.52亿元,占比26.99%,毛利率也只有46.27%。索道收入比门票收入多了1.38亿元,而成本比门票低了近一半。

再把目光投向张家界。环保客运虽然2025年整体营收较2024年有所下滑,但仍然是公司收入结构中不可忽视的板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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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际数据揭示了一个更残酷的事实:据相关数据显示,成熟景区的摆渡车毛利率普遍在70%~80%,部分热门景区甚至超过80%,而门票毛利率仅30%~40%。也就是说,相比深受监管“卡脖子”的门票,摆渡车才是真正意义上成本低、利润高的“现金奶牛”。

而更微妙的,则是外包模式下的灰色利益链。据新华社调查,一些景区为规避责任,将摆渡车业务外包给第三方运营。景区自己坐收承包费,对收费标准、服务质量、运力调配等,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套模式为什么如此流行?逻辑不难理解:对景区而言,坐收承包费旱涝保收,不需要自己操心运营,不需要承担服务质量的责任,出了事还能往第三方推。对第三方运营公司而言,拿下垄断经营权后,定价权在自己手里,游客别无选择,利润空间极其可观。而对游客而言,这笔“隐形门票”最终由自己买单——成本由景区和运营商转移到了消费者头上。

更令人担忧的是,监管在这方面存在明显的模糊地带。由于采用外包模式,定价机制、服务标准等关键环节缺乏统一规范,成本核算极不透明,定价随意性大,这就让“补偿合理成本”的原则沦为了空谈。

景区“自救”,还是“自毁”?

景区当然可以说自己也有难处——债务包袱重、运营压力大、创收任务硬。但问题是:摆渡车这把“镰刀”割下去,割的是游客的出行体验,割的更是景区自身的信誉和口碑。

事实上,游客并非一味反对摆渡车收费。大家真正反感的,是变相的强制、虚高的定价,以及低品质的服务。如果收费合理、调度高效、服务到位,游客其实并不介意多花一点交通费,毕竟出门在外图的是省心和舒心。

在这方面,九寨沟景区给出了一个正面的案例。即便客流量常年爆满,九寨沟景区在去年创建了观光车智慧调度平台,哪怕是“五一”假期,游客排队等待时间也不过两三分钟。在各平台上,有大量游客主动充当“自来水”,夸赞和宣传景区。稻城亚丁也在尝试系统性的改进:通过智慧管控平台精准掌握游客分布、天气预警等实时数据,实施分时预约机制,实现车辆的精准调度与快速例检;景区还主动推出观光车、游览车8.8折优惠,被点名后虽未立即调整收费标准,但已启动运营成本监审,承诺后续将走完完整的票价调整程序。

而反观一些景区,在被文旅部点名后,整改力度却堪忧。据中国消费者协会5月18日发布的《2026年“五一”消费维权舆情分析报告》显示,稻城亚丁等景区在被文旅部点名后,仅优化了运力调度,未调整任何收费标准。这种“改得了,但不想改”的心态,暴露的正是某些景区对门票经济和“二次收割”的根深蒂固的路径依赖。

宋洋洋也点出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不少地方考核看的是客流量、营收、项目投资额,而不是游客净推荐值、复游率、投诉率。如果考核看‘收了多少钱’,摆渡车当然越套越多;如果看‘游客是否愿意再来’,景区就不敢在这种基础体验上动歪脑筋”。

不主动改变,市场会用脚投票

这套靠“空间设障”和“隐形收割”的路径,看似聪明,实则短视。景区靠着自然或文化资源的垄断地位,短期内确实能赚到快钱,但从长远看,透支的是自己的口碑和整个旅游业的大盘。

数据已经说明了“用脚投票”的趋势正在发生。据相关报道,2023年至2025年国庆假期,全国游客接待量排名前50的5A级景区,游客量累计下降约13%;而今年“五一”假期,县域目的地酒店预订热度暴涨128%,福建平潭、浙江安吉这些没有5A光环的小城,反而成了年轻人旅行的热门选择。

与此同时,游客们正在社交平台上大量涌现“避坑帖”“劝退帖”,分享如何绕过摆渡车、避开高价餐饮、识破隐形消费的攻略。

被避坑的代价,没有一家景区承受得起。

文旅部对此轮整治也祭出了“杀手锏”:将把整改成效与5A景区等级复核直接挂钩——对整改不力、问题频发的5A级景区,依法依规实施降级或取消等级处理。山海关和乔家大院被摘牌的教训,还不算太远。

门票不让涨,大门往远搬——这条路能绕开红头文件的监管,却绕不开消费者雪亮的双眼。在社交媒体高度发达的今天,一个游客的糟糕体验可以在几分钟内传遍全网,一个景区的“收割”套路可以在一个假期后被口诛笔伐得不剩什么“底裤”。一次不愉快的游玩,损失的不仅是票价,更是景区日后的千万个潜在客源。

归根到底,游客去景区是看风景的,不是去排队挨宰的。那些想把摆渡车做成“套娃式收割机”的景区,该想清楚一个问题:你靠摆渡车多赚的一百块钱,可能正在赶走一个一辈子都不会再来的家庭。这笔账,到底怎么算才划算?

恐怕不是只靠一张财务报表就能算得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