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我正坐在公司办公室里核对上个月的回款,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数字,空调吹得人有点发冷,手机就在手边震个不停。我低头一看,来电显示是“爸”,心里没来由地一沉,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等铃声快停了,才把电话接起来。
“喂,爸。”
“建国,晚上回家吃饭。”父亲声音不高,还是那股子不容商量的劲儿,“建军和王莉也来。”
“我今晚本来——”
“六点,别磨蹭。”他说完,直接挂了。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屏幕还亮着,财务软件上的数字晃得人眼疼。去年年终分红加上今年前两个季度的利润,公司账上的可动资金算下来有六百多万,真正能到我个人手里的,也差不多这个数。钱是多了,可我盯着那个数字,心里没有一点轻松,反而莫名发闷。
我太清楚父亲为什么突然叫我回去吃饭了。
晚上六点零八,我到家门口,钥匙还没插进去,门就从里面开了。母亲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水,看见我先笑了一下:“回来啦,快进来,菜刚上桌。”
屋里一股油烟味,混着老房子特有的潮气。客厅灯不太亮,父亲坐在老沙发正中间,还是习惯性地占着那个位置。弟弟李建军坐在他旁边,翘着腿,手里拿着手机。弟媳王莉比我先一步站起来,笑得很热乎:“大哥来了,快洗手,就等你了。”
这顿饭一看就不是单纯吃饭的架势。
我把外套挂好,洗了手,在餐桌边坐下。桌上六个菜,一个汤,红烧排骨、蒸鱼、青椒炒肉、炒青菜,都是平常过节才做得这么齐整的样子。母亲忙着给我盛饭,父亲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先问我:“最近公司怎么样?”
“还行。”我说。
“还行是个什么说法?”父亲看着我,“赚了多少?”
筷子碰到碗边,发出轻轻一声脆响。母亲动作顿了一下,建军把头低下去扒饭,王莉眼睛却一下亮了,装作不经意地夹菜,耳朵明显竖着。
我心里早就有准备,面上还是不动声色:“今年比去年强点,扣掉成本和人工,差不多六十万吧。”
父亲点点头,像在掂量这个数字。“六十万,也不少了。”
建军笑了一声,嘴上说:“哥确实厉害,我们俩一年累死累活也就挣个十来万。”
王莉立马接上:“现在环境不好,能挣到钱的人真不多。大哥有本事,咱家就靠你撑门面了。”
她话说得软,可那股味儿我一听就明白。
果然,父亲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建军他们最近看上一套房,学区不错,位置也行。以后有孩子,上学方便。首付还差三十万,你先拿出来给他们垫上。”
我抬头看他:“三十万?”
“嗯。”父亲说得理直气壮,“就当借的。你是大哥,现在你条件最好,帮一把应该的。”
母亲小声劝:“老头子,要不先吃饭,回头再说——”
“吃饭怎么了?正事不能在饭桌上说?”父亲打断她,又看向我,“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建军买房是为了过日子,不是乱花。你挣钱比他们多得多,伸把手怎么了?”
我握着筷子的手不自觉收紧了些:“爸,公司这边钱都压在项目里,现金一下拿三十万出来,不是说没有,就是……”
“六十万利润,拿三十万出来还能把你难死?”父亲眉头皱起来,“建国,你别跟我打马虎眼。建军是你亲弟弟,你不帮谁帮?”
建军立刻开口:“哥,你放心,这钱我们记着,等以后缓过来,肯定还你。”
王莉也把话接得顺溜:“大哥,我们真是没法子了,要不是看中这套房子,也不会麻烦你。为了孩子,咱们当父母的都得往前想一步,对吧?”
我看着桌上的菜,忽然一点胃口都没了。
这种场面,其实我并不陌生。小时候家里有一只鸡,两个鸡腿永远是李建军的,父亲会说:“你是哥哥,让着点弟弟。”后来上学,我穿旧衣服,建军添新鞋,父亲还是那句话。再后来我大学四年,一半靠贷款,一半靠自己做家教撑下来,建军工作托人、送礼、买车,家里钱总有办法给他腾出来。轮到我创业最难的时候,我张口借两万,父亲却说家里实在拿不出,结果没过多久,建军就开上了一辆新车,父亲说:“他上班要面子,不然让人看不起。”
这么多年,我一直觉得,算了,我是哥哥。
可这句“我是哥哥”,好像成了别人拿来使唤我的通行证。
我沉默了几秒,终究还是说:“行,我想办法。”
父亲的脸色一下缓了,像是这事本来就该这样落地:“这才对。一家人,关键时候就得互相撑着。”
那顿饭后面怎么吃完的,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离开前,父亲拍了拍我的肩,意味深长地说:“你是老大,要有老大的样子。”
我回到车里,关上车门,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下。三十万,对我来说当然不是拿不出,可问题从来不是这三十万,而是那个口子。一旦开了,他们要的就不会只是三十万。
我靠在椅背上,忽然想,如果我刚才说的不是六十万,而是六百万,会怎么样?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后背就一阵发凉。
第二天上午,我还是把三十万转给了李建军。
转账成功的提示跳出来后,建军很快发来一条微信:“哥,钱收到了,谢了,回头请你喝酒。”
我没回。
那阵子公司正忙,一个新项目刚签下来,团队从早忙到晚,我索性把心思全埋进工作里,不想去琢磨家里的事。可越想躲,有些麻烦偏越往脸上撞。
过了没几天,母亲给我打来电话,问我最近累不累,吃饭按时不按时,我听得出来,她前面那些都是铺垫。果然,兜了几圈,她还是把正事说了出来。
“建国啊,王莉这几天老提一个理财,说是朋友介绍的,收益高得很。我也不懂,你说这靠不靠谱?”
“妈,高收益的东西大多不靠谱。”我立刻说,“你别让他们碰。”
“我也是这么说的,可王莉那孩子嘴快,讲得头头是道。建军又听她的,我说不住。”
我嗯了一声,心里却起了警惕。李建军这个人,耳根子软,没主见,别人说什么他都觉得有道理,尤其王莉一撺掇,他更觉得自己是抓住发财机会了。
果不其然,又过了一周,父亲直接来了我公司。
他没提前说,前台把人领进我办公室的时候,我正在跟老周商量下个季度的预算。父亲穿着那件旧夹克,背着手,在我办公室里左看看右看看,眼里带着点说不清的神色,像满意,又像在估量。
老周见状很识趣,找个借口先出去了。
“爸,你怎么来了?”我给他倒了杯水。
“路过,顺便看看。”他坐下后,把水杯放茶几上,也不喝,“你这地方整得倒挺像样。”
“还行吧。”
父亲嗯了一声,沉默了几秒,终于开口:“上次那三十万,建军他们把定金交了,房子的事差不多定下来了。”
“那就好。”
“不过买房只是第一步,后面月供、装修、孩子,这哪哪都是钱。”父亲身子往前倾了些,“你弟那点工资,撑不起来。你公司不是做得不错吗?给他安排个位置,工资高点,离你近一点,你也能盯着。”
我一听就知道,果然不止三十万。
“爸,公司现在人满了。”我说得很平,“而且建军也不是做这一行的,真进来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父亲脸一沉,“你是老板,多一个人少一个人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亲弟弟都不用,你用谁?”
“不是不用,是公司有公司的规矩。”
“规矩?”父亲哼了一声,“你现在倒跟我讲起规矩来了。你弟弟在外面受苦受累,你看不见?你有能力拉一把,偏偏拿规矩挡着。建国,你别忘了你姓什么。”
我没说话。
父亲看我不接茬,语气又硬了点:“再说,你门路多,认识的人也多。建军他们看中的那个理财,你帮着把把关,要是真行,你投一点,他们跟着也能赚点。你自己有本事,不能光顾着自己。”
我终于明白了,他今天不是来看我,是替李建军两口子探路来了。
“爸,我不碰那种东西。”我说,“而且我也建议他们别碰,十有八九有风险。”
“人家都说了是内部名额,你倒好,一口咬死不行。”父亲盯着我,“我发现你现在越来越不像话了,家里一提点事你就防贼似的防着。”
我喉咙发紧,心里那股压了很久的火一点点往上窜,但还是忍住了:“爸,不是我防谁,是有些事本来就不能混着来。工作是工作,投资是投资,亲情不是拿来做决策依据的。”
父亲听不进去,脸色难看得厉害:“行,你翅膀硬了,我管不了你了。”
说完,他起身就走,拉门时动作很重,玻璃门都跟着震了一下。
我站在办公室里,半天没动。外面工位上的员工都装作低头忙事,可我知道,刚才那一出,他们多少都听见了。
老周过了一会儿进来,轻声问我:“没事吧?”
“没事。”我坐回椅子上,抬手捏了捏眉心。
老周犹豫了下,还是说:“建国,有句话我不一定该说,但你家里这情况,你得留点神。别把私事弄进公司来。”
我点头:“我知道。”
当天晚上,母亲又给我打了电话,声音发虚:“你爸回来发了好大一通火,说你现在看不起家里人了。建国,你别跟他犟,他年纪大了,死要面子,你顺着点。”
“妈,不是我非要犟,是有些事不能顺着。”
“我懂,我都懂。”母亲叹了口气,“就是夹在中间难受。还有,王莉今天问我,说你公司去年到底赚了多少,我说我哪知道,她就笑笑,没再问。可我总觉得,她没安什么好心。”
我心里咯噔一下。
看来,他们已经开始怀疑六十万这个数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落地窗前,看楼下车灯来来往往,脑子里浮起的却是很多年前家里的画面。小时候冬天冷,家里只有一床厚被子,父亲总说建军小,怕冻着,让我去盖薄的。高考完填志愿,父亲说,建军脑子不如你,你以后混得好,别忘了照顾他。那时候我甚至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我是哥哥,照顾弟弟,有什么不对?
直到现在我才慢慢明白,照顾和被索取,从来不是一回事。
没过两天,建军亲自给我打来电话,语气比上回殷勤多了。
“哥,忙呢?”
“有事说。”
“是这样,王莉一个朋友的老公做项目,搞得挺大,说有个稳赚的投资,年化很高,至少百分之十五。人家本来不对外放的,咱们自己人能进去,机会难得。就是门槛高,一百万起投。”说到这儿,他顿了下,声音放低,“我跟王莉寻思着,你要是手里方便,不如先投一百万。赚了算你的,我们就跟着喝点汤,行不行?”
我差点气笑了。
“建军,这种话你也信?”我说,“年化百分之十五还稳赚不赔,十有八九就是坑。你别碰。”
他立刻急了:“怎么叫坑?人家都有合同!”
“骗子也会给你合同。”
“哥,你是不是就不想帮我们?”他语气一下变了,“你现在赚得多了,看不上我们了是吧?有路子自己藏着,怕我们沾光?”
“我是在提醒你。”
“你提醒个屁。”他声音拔高了,“爸说得对,你现在眼里根本没家里!”
电话“啪”地挂了。
我盯着黑下去的手机屏幕,忽然觉得心很累。不是被骂那一下难受,是直到这一刻我才真正确定,不管我说什么,在他们眼里都只会变成一句——你不想帮。
接下来就是父亲六十岁生日。
母亲提前三天就打电话,说无论如何一定要回去吃饭,家里还请了几个亲戚,说热闹热闹。我知道,这顿饭不会简单,可还是去了。
一进门,果然不只家里四个人。大姑、小叔、小婶,还有两个平时不怎么走动的表亲都来了。客厅坐得满满当当,父亲坐在人群中间,像是今天的主角,也像是今天的裁判。
“建国回来了!”大姑一见我就大嗓门招呼,“哎呀,现在真是大老板了,气质都不一样了。”
小叔也跟着笑:“咱们老李家,就属建国最有出息。”
这些话平时听着也就算了,可那天落进耳朵里,我只觉得每个字都像在铺垫什么。
果然,酒过三巡,话题拐来拐去,最后还是拐到我身上。
大姑先开的头:“建国啊,你大表哥那边最近单位不景气,正愁工作呢。你公司不是挺大吗?要不你给他安排一下,工资多少都行,主要稳定。”
小叔不甘落后:“还有你堂弟,明年毕业,学的也是电脑,你看看能不能带带他。自家人总比外人放心。”
建军立刻帮腔:“哥,公司你说了算,这点事还不是一句话。”
王莉笑盈盈的,给我面前又添了点酒:“大哥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嘛。大家都指着你呢。”
这话一出来,满桌子人都在看我。那感觉很奇怪,像我不是来过生日的,是来接受分配任务的。
我把酒杯放下,声音不大:“大姑,小叔,不是我不帮,公司招人有流程,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真有合适岗位,我肯定按正常渠道推荐。”
大姑脸上笑意一僵:“什么正常渠道不正常渠道,自己亲戚还讲这个?”
“就是啊,”小叔也接上了,“建国,你小时候我们可没少照顾你。现在你有能耐了,拉一把亲戚也是人情。”
我看着他们,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突然就发出了快断的声音。
“我创业的时候,”我缓缓开口,“你们谁问过我一句缺不缺钱、缺不缺人?现在看我公司做起来了,就都来讲亲情、讲人情。那时候的人情,去哪儿了?”
这话一落,桌上瞬间安静。
母亲吓得在桌下扯我袖子,示意我别说了。
父亲脸色一下沉了,重重把酒杯放在桌上:“李建国,你什么意思?今天我过生日,你故意给我难堪是不是?”
“我没想让你难堪。”我说,“我只是把话说明白。公司不是亲戚安置所,我也不是谁的提款机。”
“提款机”三个字一出来,王莉脸色就变了,建军也坐不住了:“哥,你这话过分了啊,谁拿你当提款机了?大家不都是一家人,互相帮衬吗?”
“帮衬是有来有往,不是单方面伸手。”我看着他,“你们张口闭口都是应该,可我什么时候说过你们欠我的也该还?”
父亲猛地站起来,气得手都在抖:“行,你现在会说了,能耐了。你看不起这个家,看不起你弟弟,也看不起我们这些穷亲戚。你既然这么嫌弃,以后就别回来!”
说完,他转身进了卧室,门“砰”地一声甩上。
剩下的人都尴尬得不行。大姑小叔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里还嘟囔着我这孩子变了,翅膀硬了。没一会儿,人也散得差不多了。
我站到阳台透气,夜风一吹,脑子才清醒点。
建军跟了出来,递了根烟给我。这回我接了,点着,吸了一口,呛得喉咙发苦。
“哥,你刚才真没必要。”他说,“爸年纪大了,你让着点不行吗?”
我看了他一眼,忽然开口:“建军,如果我告诉你,我今年不是赚六十万,是赚六百万,你会怎么想?”
他先是一愣,随即像没听明白似的:“什么?”
“我说,我赚的是六百万。”
他手里的烟差点掉了,眼睛睁得老大:“六……六百万?”
“嗯。”
他好半天没说话,脸上的表情来回变,先是震惊,再是发直,最后变成一种说不出的复杂,像羡慕,像不甘,又像忽然找到了什么理由。
“怪不得……”他喃喃了一句,“怪不得你拿三十万出来一点没费劲。”
我盯着他:“你就想到这个?”
他抿了抿嘴,低声说:“哥,说实话,你要真赚这么多,那你更该帮帮家里。你看爸妈还住这破房子,我跟王莉日子也紧巴巴的。你手指缝里漏一点,对你不算什么,对我们就是翻身。”
那一瞬间,我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没了。
我原以为,至少他会有一点别的反应,哪怕震惊,哪怕别扭,哪怕觉得我辛苦。可他第一反应,是我该拿出来多少。
“所以我瞒着,瞒对了。”我说。
他脸一下挂不住了:“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如果你们知道我赚了六百万,今天饭桌上提的就不是工作,不是三十万,不是一百万投资。”我一字一句地说,“你们会觉得,这六百万天生就该拿出来给全家分,对吧?”
“谁说要分了!”建军急了,“都是一家人,互相帮忙怎么到你嘴里就这么难听?”
“因为你们口中的帮忙,从来都只有我帮你们。”我把烟摁灭,“建军,亲兄弟不是不能帮,但不是这么帮。我的钱,不是李家的公共财产。”
他脸涨得通红:“李建国,你现在有点钱,真把自己当人物了是吧?行,我记住了。以后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哥!”
说完他转头就走,推门进屋的动作又快又重,连玻璃都震了一下。
那天晚上回去后,我整整一宿没怎么睡着。第二天一早,老周给我打电话,说建军昨晚竟然绕着弯问他公司利润和分红的事,还问我手里股份占多少。老周觉得不对,把人怼了回去。
“建国,”老周在电话里说,“你得防着点了。你弟弟和你弟媳,不像只是来借钱那么简单。”
我坐在床边,手心发凉:“我知道。”
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我彻底明白,这件事已经不是家里闹矛盾那么简单了。
我去找了律师,还是大学同学张维。
张维听我把前前后后说完,半天没插话,最后摘下眼镜擦了擦,才说:“你这已经不是普通家庭矛盾了,是典型的边界被长期侵蚀。你一直在退,他们就一直在进,现在他们发现你真实财力可能远超预期,心态肯定更失衡。”
“我该怎么办?”我问。
“先把底线立住。”他说,“第一,大额资金绝不再出。第二,公司和个人资产的资料收紧,不给任何人钻空子。第三,所有沟通尽量留痕,电话最好录音,微信别删。第四,如果他们继续骚扰、打探,必要时直接走法律途径。”
我苦笑了一下:“对自己家里人用法律,听着都别扭。”
“别扭归别扭,但你得明白一件事。”张维看着我,“真正先把你当外人的,不是你。”
他这话说得很轻,我却一下子没接上。
从律所出来时,太阳有点刺眼。我站在楼下发了会儿呆,最后还是给王莉回了条微信:“你们说的投资我不参与,也不建议碰。以后涉及钱的事,不用再来找我。”
消息刚发出去,对面很快显示已读,可一直没回。
我本以为他们会消停几天,没想到周末上午,门铃就响了。
我从猫眼一看,站在门外的人正是王莉。她穿得很整齐,头发也打理得一丝不乱,手里还拿着个文件袋,脸上挂着一层客气的笑。
我心里瞬间有了不好的预感。
开门后,她一边往里看一边笑:“大哥,没打扰你吧?我就来跟你说点事。”
我没堵着门,侧身让她进来。她在沙发上坐下,把文件袋轻轻放到茶几上,动作不急不慢,看着挺从容。
“大哥,上次投资的事,你可能对我和建军有点误会。”她先开口,声音依旧柔柔的,“其实我们没想占你便宜,就是想一家人把日子过好点。”
“有什么话直说吧。”我不想跟她兜圈子。
王莉笑了笑,像是早料到我会这样。她把文件袋打开,从里面抽出几页纸,推到我面前。
“大哥,你先看看。”
我低头一看,标题写着《家庭财产分配及赡养协商协议》。
心里那股不舒服的感觉一下冲到了头顶。
前面几条写得还算像样,什么父母养老费用由我和建军共同承担,重大医疗按比例分担。可翻到后面,味道就完全变了。条款写着:父母名下老房子以后由我和建军共同继承,但鉴于我经济条件明显优于建军,同时建军夫妻长期照顾父母,我应自愿放弃房产实际份额,或以象征性价格转让给建军。
我看到这儿已经想笑了,再往下翻,果然还有更离谱的。
后面补了一条手写内容,字迹新鲜,写得很清楚:李建国因长期隐瞒家庭真实经济状况,导致家庭资源分配失衡,现自愿补偿李建军人民币540万元,以体现兄弟互助、家庭公平原则。
540万。
这三个数字像一下子把我钉在原地。
我抬头看王莉,她脸上还是那副带笑不笑的样子,可眼神已经不装了,里面明晃晃写着算计和期待。
“这是谁的主意?”我问。
“大家商量的。”王莉声音轻轻的,“爸也签字了,你看看。”
我翻到最后一页,果然,父亲的名字已经签在上面了,建军也签了,王莉自己也签了。母亲那一栏是空的,我那一栏也是空的。
“爸知道后面这五百四十万吗?”我盯着她。
王莉眼神闪了一下,很快又稳住:“大哥,细节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意思。你也别怪家里人觉得你瞒着。你明明赚了六百万,却只说六十万,这不就是防着家里吗?一家人最怕的就是不坦诚。现在大家把话说开了,你把这个字一签,补上该补的,以后咱们还是一家人,多好。”
她说得平静,好像五百四十万不是钱,是几张纸。
我看着那份协议,心里反倒异常平静。之前那些猜测,到这一刻全都落了地。原来他们不是怀疑我多赚了点,是已经把那剩下的五百四十万,都算进自己口袋里去了。
“王莉。”我把协议放回茶几上,“这东西,我不会签。”
她脸上的笑一下僵住:“大哥,你先别急着拒绝,咱们可以商量——”
“没什么可商量的。”我说,“五百四十万,亏你们想得出来。”
她声音立刻尖了点:“不是我们想得出来,是本来就该有个说法!你有钱没问题,可你不能把家里人当傻子耍。你自己想想,这几年爸妈操心你多少?建军再不济也是你亲弟弟,你有六百万,给家里拿出五百四十万怎么了?”
我差点被她这逻辑气乐了:“所以我赚多少,除了留下六十万,其余都该给你们,是这个意思?”
“大哥,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我们又不是抢你的,是讲公平。”她越说越顺,“你条件好,就该多承担点。再说了,这钱又不是给外人,是给建军。以后你们兄弟互相扶持,爸妈也安心。你非把关系闹僵,对谁好?”
“公平?”我看着她,“公平是我辛辛苦苦做公司,你们两口子在家坐着算我该拿出多少?”
她一下站了起来,脸也沉了:“李建国,你说话别太过分。我们今天来,是给你台阶下。你骗爸在先,现在让你把差额补上,是为了让这个家不散。你要连这点觉悟都没有,那就是你不孝,不义。”
我也站了起来:“回去告诉建军,这份东西别说我不会签,就算拿去法院,法官都能看笑了。还有,以后别再打我财产的主意。”
王莉盯着我,胸口起伏得厉害,最后咬着牙说了一句:“你会后悔的。”
说完,她抓起文件袋就走,门摔得震天响。
她走后,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耳边安静得可怕。我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面还留着她放下文件时压出的淡淡印子。
不到二十分钟,父亲的电话就打来了。
我一接通,他就在那头吼:“李建国!你是不是疯了?王莉好声好气跟你商量,你摆什么架子!签个字能要了你的命?”
“爸,那份协议你看清楚了吗?”我尽量让自己平静,“后面写的是五百四十万。”
“我知道!”父亲声音还是硬,“你赚那么多,给你弟弟一点怎么了?你骗家里在先,现在补回来有什么不对?”
我攥紧了手机:“爸,那不是一点,是五百四十万。”
“我不管多少!”父亲根本不听,“我只知道你现在有钱了,就六亲不认。建军日子过得难,你帮他本来就是应该的。你今天要是不把这个事办了,以后别再认我这个爸!”
这句话从他嘴里冲出来的时候,我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我沉默了几秒,低声说:“爸,如果你非要这么想,那我也没办法。协议我不会签,钱我也不会给。”
那头先是死一样的静,紧接着传来母亲带着哭腔的声音,像是把手机抢了过去:“建国,你别气你爸,他血压都高了。妈求你了,你们都退一步行不行……”
“妈,不是我不退,是不能退。”我闭了闭眼,“这次退了,以后就没头了。”
母亲在那头哭,我听着心里难受得厉害,可还是没松口。
从那天起,事情彻底变味了。
建军开始疯狂给我打电话,打不通就换号码,接通了就是骂,说我狼心狗肺,说我有钱忘本,说父亲被我气病了。王莉更绝,开始在亲戚群里阴阳怪气,说什么“人一有钱,连亲爹亲妈都能不认”“兄弟有难,富哥袖手旁观”。
很快,七大姑八大姨的电话就来了。有人劝,有人指责,有人站在道德高地上教我做人。大姑骂我忘恩负义,小叔说我以后小心遭报应,连平时几年不联系的远房表亲都跑来跟我说:“建国,不是我说你,钱带不进棺材,家人才是根。”
我听得想笑。
这些年我最缺的时候,没人跟我讲家人是根。现在我有点起色了,所有人都来提醒我根在哪儿。
事情还没完。老周那边告诉我,最近有人旁敲侧击打听公司的税务、合同、员工薪资,问得很细,像是在故意找茬。我一听就明白是谁了。
最过分的是,隔了几天,我突然接到一个房产中介的电话。对方客客气气地说,有位王莉女士自称是我弟媳,向他们咨询我名下房产的变现情况,还问如果家庭内部有争议,最快多久能处理。
我当场就火了,直接警告对方不许再碰我的信息,不然我立刻起诉。
挂了电话,我手都在抖。
他们已经不是张口要钱了,是开始盘算我的房子了。
我当晚又去找了张维。
张维听完,脸色也沉了:“不能再拖了。你现在要么一直被他们耗着,要么一次把边界立死。发律师函。”
“发给谁?”
“建军、王莉,还有相关机构。明确告诉他们,你的个人财产与他们无关,继续打探、骚扰、传播不实信息,你会追责。赡养父母你认,但非法索取你不认。”
我点了头。
律师函发出去后,事情果然炸了锅。母亲哭着给我打电话,说父亲收到信后半天没说话,脸色难看得吓人。建军和王莉跑去家里闹,说我请律师对付亲弟弟,简直不是人。
可也是这封律师函,终于把一些遮遮掩掩的东西撕开了。
一周后,父亲突然给我打电话,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明天回来一趟,我有话跟你说。”
第二天下午,我回了家。
家里很安静,建军和王莉都不在。父亲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个旧铁盒,母亲在厨房,眼睛红红的。
我刚坐下,父亲就把铁盒打开了。里面是些旧存折、收据,还有几张发黄的纸。父亲拿出一本老存折递给我。
“你看看。”
我翻开一看,最后一笔大额取款,正好是我创业那年。我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
父亲低着头说:“你那年找我要两万,我说家里没有。不是全假……是我把钱取出来给建军买车了。”
我没说话。
他嗓子发哑:“我那时候觉得,你有本事,扛得住。他不行,他得靠家里扶。偏心,我承认。我一直都偏心。”
这话要是放在以前,我可能会觉得委屈,会生气,会想问他一句凭什么。可到了这一刻,我反而有点麻木了。因为答案我早就知道,只是一直没人说出口。
“那份协议,”父亲又说,“王莉拿来时,说是为了以后不闹矛盾。我看了前面的养老和房子,后面的钱……我没细看,也没想到他们能写成那样。律师函来了以后,我才知道,五百四十万是后补上去的。”
我抬眼看他:“你真不知道?”
父亲苦笑了一下,整个人像一下子老了十岁:“我糊涂,不代表我真那么不要脸。”
这话说出来,屋里一下安静得厉害。
过了很久,他又开口:“建国,这些年,是我总拿‘你是哥哥’压你。压久了,我自己都觉得天经地义了。可这回我看明白了,你弟和王莉已经不是求帮忙,是盯上你的钱了。这个家再这么下去,就真散了。”
他说着,把那份协议从抽屉里拿出来,当着我的面,一点一点撕了。
纸张撕裂的声音很清脆。
“房子将来怎么分,是我和你妈的事。你该得的,少不了。你不欠建军五百四十万,也不欠他别的。”父亲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以前那些事,是我对不住你。”
我坐在那里,听着这句迟来了很多年的“对不住”,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像有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可砸出来的坑还在。
“爸,”我开口时,嗓子有点紧,“你是我爸,这点不会变。该我出的钱,我会出,养老、看病,我都认。但我和建军之间,以后别再让我拿‘哥哥’两个字去填窟窿了。”
父亲低着头,点了点:“好。”
那天我走的时候,母亲送我到门口,眼泪掉得止不住:“你爸这次是真伤心了,不是气你,是气他自己,也气建军他们。那天他们在家里说的话太难听,你爸这才算醒过来。”
我没接这个话,只让她照顾好自己和父亲。
后面的日子,总算慢慢平静下来了。
建军和王莉消停了很长一阵,后来听母亲说,他们去碰的那个所谓理财果然出了问题,投进去的钱基本打了水漂。那之后他们又回过几次家,想找父亲哭穷,父亲把门开着听完,只说了一句:“你们自己的日子,自己过。”没再替他们找我。
我没有主动联系过建军。他打过两次电话,我都没接。不是赌气,是觉得没什么可说的了。有些关系,走到那一步,再勉强往回拽,只会更难看。
我和父亲的关系也没一下子变多亲近,只是慢慢恢复到一种很平静的状态。母亲偶尔打电话来,父亲会在旁边问一句公司忙不忙,天冷加衣服没有。语气还是别扭,可至少不再夹着命令和索取。
过年那天,我回家吃了顿年夜饭,家里就我们三个人。母亲做了一大桌菜,父亲开了瓶普通白酒,给我倒了一杯。我们边吃边看春晚,没聊钱,没聊建军,只聊菜咸了淡了,街上今年鞭炮比去年少了。
吃到一半,父亲忽然给我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我碗里:“多吃点,瘦了。”
就这么一句,我手里的筷子顿了顿。
很多年了,我几乎都快忘了父亲也会给我夹菜。
饭后我下楼准备走,父亲穿着毛衣,坚持送我到门口。外面风挺冷,他站在楼道口,手插在袖子里,背有点驼了。
“路上慢点。”他说。
“知道了,爸。”
我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父亲是真的老了。那个曾经一句话就能压得全家都不敢出声的人,终于也有了疲态,有了后悔,也有了说不出口的笨拙。
车开出小区时,我心里没有那种大仇得报的痛快,反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松动。像一根绷了很多年的绳子,终于没那么紧了。
后来我还是继续把公司往前做,项目一个接一个,账上的数字也在变。可我对钱这件事,反倒比以前看得更明白了。钱能让人过得安稳,也能把人心里那些原本藏着的东西全照出来。有人拿它当底气,有人拿它当刀子,有人看见钱,就忘了分寸。
我不再跟任何人提具体赚多少,也不再拿“都是一家人”去劝自己忍让。父母该管,我管。情分该尽,我尽。可边界这东西,一旦立住了,就不能再退。
六百万也好,六十万也好,到头来让我看清的,不是钱本身,而是有些人眼里,你到底是个亲人,还是一个数字。
这世上最难的,很多时候不是挣钱,是在最亲近的人面前,守住自己。你守住了,别人会说你冷,会说你变了,会说你心狠。可只有你自己知道,不守住,最后连你自己都会被一点点掏空。
我以前总觉得,家是讲感情的地方,不该讲得太清。后来才明白,正因为是家,才更该把有些事讲清楚。不然感情被钱揉来揉去,最后剩下的,往往就不是感情了。
如今再回头看,那场从三十万开始,最后扯到五百四十万的闹剧,像是把很多年积在家里的旧账一次翻了个底朝天。翻的时候疼,撕的时候更疼,可不翻,它就一直烂在那儿,迟早还是会发臭。
好在,最后总算还有一点余地。
父亲承认了偏心,虽然晚了些。母亲依旧夹在中间,还是会心软,但也慢慢明白,有些事不是让一让就能过去。至于李建军和王莉,他们过他们的,我过我的。血缘在,路却不一定要再绑在一块儿走。
人活到最后,终究还是得明白一件事:不是所有打着亲情旗号伸出来的手,你都要去接。该扶的扶,该帮的帮,可如果那只手是来拽你下去的,你就得把它拨开。
不然,掉下去的,可能就是你一整个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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