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天还没透亮,儿子傅明轩就开着车到了村口。
我提着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杀好的老母鸡、三十个土鸡蛋,还有一坛子腌萝卜。
新棉袄是赶集时买的,大红色,喜庆,我舍不得穿,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袋子里。
车子开了快三个小时,我一路跟儿子说话,问他工作忙不忙,孙子长多高了,新房子大不大。他笑着回我,说都挺好。
车停在小区楼下时天已经黑了。我抬头看那栋楼,十五层,亮着好多灯。儿子说八楼就是他家,我拎着蛇皮袋,激动得手都在抖。
进了电梯,我按了按胸口,心跳得厉害。
门开的那一刻,六岁的孙子傅子瑞冲了上来。
他穿着蓝色的羽绒服,脸圆圆的,眼睛特别亮。
他一把拽住我的衣角,小脸凑过来,用老家方言小声说——就我们村的人才能听懂的那种土话。
“奶奶你快走!”
我手里提的蛇皮袋“啪”一声掉在了地上。
这时候,儿媳唐香寒端着果盘从厨房走出来,脸上笑盈盈的:“妈,您可算来了,我等了半天了。”
我看看孙子,又看看儿媳,那孩子的手还拽着我的衣角,攥得死紧。他的眼睛里有害怕。
我蹲下来想问他,可儿媳已经走到了我跟前:“妈,拖鞋在最下面一层,您换一下鞋先进来坐。”
她说话客客气气的,嘴角也挂着笑。
可我弯腰找拖鞋的时候,鞋柜里除了几双皮鞋和运动鞋,什么都没有。
“妈,您找什么呢?”唐香寒站在那儿,没动。
我刚想说“没拖鞋”,孙子又拽了我一下,声音更小了:“奶奶,你快走……”
我的腿像灌了铅一样,站都站不稳。
01
我叫傅桂琴,今年六十八。
老伴李国庆走了五年了,是肺癌。
他走的时候,我刚攒够了钱准备带他去省城医院看看。结果人没去成,钱全花在了办丧事上。
我们村在离县城八十里的地方,不通公交车,去镇上赶集得走四十分钟。
我一个人守着三间老屋,院子不大,种了点韭菜、青菜、辣椒,还养了十几只母鸡。
靠着卖菜和卖鸡蛋,一个月能挣个三四百块。
傅明轩是我唯一的儿子,也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骄傲。
他打小成绩就好,初中毕业考上了县一中,高考考了三年才考上省城的大学。
第一年差两分,第二年差一分,第三年我卖了两头猪,又跟亲戚借了两千块,送他去复读。
他总算争气,考上了公务员,分到了县城财政局。
我记得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他蹲在门槛上哭了。
我也哭,但我没让他看见。
后来他在县城安了家,娶了唐香寒。
唐香寒是县城姑娘,她爸是小学老师,她妈在家待着。
我听儿子说她长得好看,在商场卖衣服,一月挣三四千。
我当时就想,这姑娘条件这么好,能看上我家明轩,那是我们家烧高香了。
可从那以后,儿子就很少回村了。
头两年还回来过年,后来有了孩子,就变成打电话了。
每年腊月他给我打一次电话,说过年太忙,不回来了,让我照顾好自己。
我说好,挂了电话我就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一点一点黑下去。
村里人都说我儿子有出息,在大城市当干部。可我知道,我已经五年没在自家院子里看见他的影子了。
今年腊月二十二,他突然给我打电话。
“妈,今年接您来县城过年吧。”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小,像是怕谁听见似的。
我当时正在院子里喂鸡,听见这话,手抖得差点把碗摔了。
“真……真要接我去?”我问。
“嗯,子瑞说想奶奶了。”
我放下电话,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
那几天我睡不着觉。
我开始收拾东西。
老母鸡挑最肥的杀了两只,泡上盐,冻了一宿,用塑料袋裹了三层。
鸡蛋一个个挑,光滑的、颜色匀称的,用稻壳包好放进纸箱里。
腌萝卜是秋天腌的,开坛的时候满院子香。
我专门去镇上买了一件新棉袄,红色的,领口有一圈人造毛。卖衣服的说好看,显得年轻。我站在镜子前照了又照,心里挺满意。
腊月二十六那天,天还没亮我就起来了。
我把老屋收拾干净,给鸡倒了三天粮食,又拜托隔壁王婶帮我看着门。
然后我坐在门槛上,等儿子来接我。
02
“妈,您先坐,我去给您倒水。”
唐香寒笑着把我领到沙发上,转身去了厨房。
我坐下了,手还在抖。
蛇皮袋放在脚边,我没敢放桌上。
客厅干净得很,木地板亮得能照出人影来。
沙发是奶白色的,茶几上摆着果盘,里面放着苹果、橘子、砂糖橘。
电视很大,挂在墙上,正放着小孩看的动画片。
孙子一直拉着我的手不放。
他叫傅子瑞,今年刚上小学一年级。
我上次见他还是去年夏天,儿子带他回来待了半天。那时候他还小,见了我怯生生的,不让我抱。
可这回不一样。
“子瑞,你刚才跟奶奶说什么呢?”我压低声音,往厨房那边看了一眼。
他的小脸一下紧张起来,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没事,你告诉奶奶。”我摸摸他的头。
他趴到我耳朵边上,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妈妈说……奶奶住几天就走了,等奶奶走了,把奶奶的房间改成健身房。”
我愣了一下。
“什么健身房?”
“就是……跑步机、哑铃那种。”他比划了一下,“妈妈说她要在里面减肥。”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
这时候唐香寒端着水出来了。
“妈,喝水。您坐那么累,把鞋换了吧,穿这个舒服。”她递过来一双粉色的拖鞋,看起来是旧的,底子有点脏。
我换上拖鞋,脚趾头差点顶到外面——太小了。
但我说:“正好,正好。”
唐香寒笑了笑,坐到对面沙发上,开始说家里的事。
她说这套房子是三年前买的,一百二十平,三室两厅,首付四十万,贷了三十年。她说现在物价高,孩子花钱的地方多,日子紧巴巴的。
我听着,一直在点头。
“妈,您这次来,打算住几天?”她问。
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但听在我耳朵里,重得很。
“我……我就住两天,过完年就走。”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想着孙子那句“奶奶你快走”。
“哦,那行,您多住几天也没事。”她说完这句话,拿起了手机。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
我伸头一看,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正站在灶台前忙活。
“那是我妈。”唐香寒头也没抬,“她过来帮忙做饭的,怕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我心里说不出来是啥滋味。亲家母亲自来做饭,是怕我做得不好吃?还是怕我把她家厨房染上油烟?
我没再说话,就坐在沙发上,手摸着孙子的小脑袋。
过了十来分钟,亲家母端着菜出来了。
“桂琴姐,你来啦!”她笑呵呵的,围裙都没解,“我让你多坐会儿,菜马上就好。”
“麻烦你了。”我站起来,想帮忙摆碗筷。
“哎,不用不用,您坐着就行。”唐香寒拦住了我。
我看着她们母女俩在餐厅和厨房之间来回忙活,自己像个外人一样杵在客厅中间。脚上的拖鞋太小了,脚趾头挤得有点疼,但我没换。
吃饭的时候,儿子回来了。
他单位离得不远,骑电动车十分钟。进门看见我,他说:“妈,您吃饭了?”
“还没呢,等你。”我说。
“快吃吧快吃吧。”他洗了手坐下,夹了一块鸡肉放到我碗里,“妈,您尝尝,这是您带来的鸡。”
唐香寒看了看他,没说话。
我低头啃那块鸡肉,咬不动,因为鸡老了。
可我还是说:“好吃。”
吃完饭,唐香寒让我先去洗澡。她说热水器怎么用,沐浴露在哪,毛巾给准备好了。我听着,脑子里乱糟糟的。
洗完澡回到客房,床是新铺的被褥,挺软和。
我躺下来,翻来覆去睡不着。
孙子那句话一直在我耳边转:“奶奶你快走。”
一个六岁的孩子,不会无缘无故说这种话。
03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踏实。
半夜两点多起来上厕所,老房子住惯了,我在走廊里摸黑找灯。走到主卧门口的时候,里面传出说话的声音。
是唐香寒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耳朵尖,听得一清二楚。
“……我知道,我知道,你放心,她待不了几天的。”
接着是一阵沉默,可能在听电话那边说话。
“妈,你别说了,我自有安排……对,就按我说的办……”
我的脚钉在了原地。
她叫她“妈”——那是在跟亲家母打电话。
我浑身发凉,慢慢退回客房,轻轻带上门。站在黑暗里,我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蹦,蹦得又快又响。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一早,我五点半就起来了。
我寻思着做早饭,让儿子儿媳多睡一会儿。
我轻手轻脚走到厨房,打开冰箱一看——里面全是剩菜、牛奶、饮料、水果,没有鸡蛋,没有挂面,连一把青菜都没有。
我翻了半天,只找到一袋速冻水饺。
正犹豫要不要煮,背后传来声音:“妈,您起这么早?”
唐香寒端着一杯水站在厨房门口,头发乱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我想给大家做点早饭。”我把冰箱门关上,“没找到米,我就下点水饺吧。”
“不用了,我带你们出去吃。”她笑了笑,但那个笑没到眼睛里,“您别动冰箱里的东西,我怕您找不到位置。”
一句“怕您找不到位置”,把我堵得说不出话来。
后来我们去了小区门口的一家早餐铺子。
唐香寒点了三碗小米粥,一笼小笼包,两根油条。吃饭的时候,她一直在玩手机。儿子问她单位的事,她“嗯嗯”地回,眼睛没离开屏幕。
我就闷头喝粥。
旁边那桌坐着几个老太太,穿着红色的运动服,又说又笑,一看就是刚刚跳完广场舞回来的。她们说着孩子、说着孙子、说着去哪里旅游的事。
我低下头,没敢多看。
吃完饭回来,唐香寒说她要带孩子去学钢琴。我说我陪着去吧,她说不用,钢琴老师那儿不让人旁听。
留下我一个人在家里。
我坐在沙发上,眼睛不知道该往哪看。
茶几下面有一本相册,我拿起来翻开。里面有儿子的照片,有结婚照,有孙子的百日照,还有一家三口的旅行照——洱海、丽江、迪士尼。
翻到最后一页,是我的照片。
是儿子结婚那年拍的,我坐在老屋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笑得拘谨。
照片下面写了几个字:“妈妈,2017年。”
我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自己跟这个家隔得好远。
下午,我下楼转了一圈。
小区挺大,有花有草有亭子,健身房就在小区门口,门口贴着广告:年卡三千八。
我站了一会儿,脑子里又想起孙子那句话。
04
晚上孙子放学回来,一进门就喊“奶奶”。
我正坐在沙发上发呆,听见他的声音,心里一暖。
“奶奶!”他把书包一扔,扑到我腿上,“你今天去哪了?”
“哪也没去,就在家里等你回来。”我摸摸他的脸。
他趴在我耳边,又用方言说:“奶奶,你今天还是走吧。”
我心里一揪。
“你为啥老让奶奶走?”我压着声音,尽量让语气平和。
他看了看房门口,确认妈妈不在,才小声说:“妈妈昨天跟姥姥说,等过年把你送走了,就把房间里的床撤了,改成健身房。还有……”
“还有什么?”
“妈妈还说要生小宝宝,那个房间要给小宝宝住。”
我手里的遥控器一下滑到了地上。
“啪”的一声,电池盖都摔开了。
“子瑞!”唐香寒的喊声从厨房传出来,“你作业写了没有?进来写作业!”
孙子赶紧站起来,往房间跑。
走之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又大又亮,里面有我说不清楚的东西。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呆了好几分钟。
然后我站起来,走进那个房间。我的蛇皮袋还放在一角,那件红棉袄叠得整整齐齐搁在床上。
我拿起手机,拨了儿子电话。
“明轩,你下班没?”
“妈,我还在单位,咋了?”
“没事,你回来吃饭吧,我做了饭。”
挂了电话,我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唐香寒说“别动冰箱里的东西”,但我还是动了。我拿了一把挂面,又拿了一个番茄、两个鸡蛋。
我煮了一锅番茄鸡蛋面。
唐香寒从房间出来,看见我在厨房忙活,脸色变了。
“妈,我不是说了不用您做饭吗?”
“我做点面,你妈也辛苦一天了。”我没回头。
她不说话了,站在厨房门口,表情很难看。
儿子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把面端上了桌。
“嗯,好香。”他说,“妈做的?好多年没吃您做的面了。”
唐香寒没动筷子。
“你怎么不吃?”儿子问。
“我不饿。”她站起来,回了房间。
饭吃得很沉默。
我一边吃,一边看着孙子。他低着头吃面,吃得鼻头上全是汗。
“奶奶,你做的面好好吃。”
就这一句话,我在眼眶里憋了一天的泪,差点掉下来。
吃完饭,我擦了桌子洗了碗。
回房间之后,我把蛇皮袋打开,把那件红棉袄拿出来看了看,又叠好放了进去。
然后我拿起手机,买了第二天晚上的火车票。
回老家的。
05
我没告诉任何人我买了火车票。
第二天是腊月二十八。
上午儿子上班去了,唐香寒说要带孩子去商场买过年的衣服。
我说我不去了,在家待着。
她们走后,我一个人把房间收拾了一遍。
床单铺好,被子叠好,枕头放正。
我把我带来的东西——老母鸡、土鸡蛋、腌萝卜,都放在了厨房柜台上。
然后我在茶几上留了一张纸条。
“明轩,我家里还有点事,先回去了。鸡和蛋给你放厨房了。”
写完之后我撕了,觉得写得不好。又写了一张。
“明轩,妈走了,别记挂。你好好过日子。”
写完之后我又撕了。写的什么话。
最后我什么也没写。
我把行李收了收,站在客厅中间,看了看这个家。电视机、茶几、沙发、墙角摆着的绿植,一切都很干净,很漂亮,跟我格格不入。
中午十二点,儿子突然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坐在客厅等他。他看见我手里的蛇皮袋,脚步顿住了。
“妈,你这是干啥?”
“我要回家。”
“回哪个家?”
“回咱们村。”
他的脸一下白了。
“妈,你这才来三天……不是说过完年再走吗?”
我看着他,那张脸晒得有点黑,眼角有了皱纹,头发里也有了白的。但他说话的口气,跟五年前站在村口送我时一模一样。
软弱,含糊,不敢看我的眼睛。
“明轩,你不用送了,我自己去车站。”
“妈,你到底咋了?”他突然提高了声音,“是不是香寒说什么了?”
我没说话。
他走到我身边,伸手来拿我手里的袋子:“妈,你别走。”
我没松手。
“明轩,你小时候过了几个苦日子,你记得不?”
他愣了一下。
“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供你读书,卖了猪,卖了鸡,卖了粮食。我有一年秋天吃了一个月的南瓜,因为别的东西都卖了。那些事你都记得不?”
他的眼眶红了。
“我供你考了三年,不是让你在别人屋里抬不起头的。”
我说完这句话,提着蛇皮袋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门从外面打开了。
唐香寒带着孙子回来了。她看见我这样子,脸上慌乱了一下:“妈,您这是……”
“回家。”我说。
“这大过年的,回啥家啊?”她伸手来拉我。
我往旁边让了一下。
“香寒,我住不惯城里,还是回村里自在。”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
这时候孙子从她身后钻出来,看着我,眼圈突然就红了。
“奶奶!”
他跑过来抱住我的腿,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奶奶你别走……我不让你走……”
我弯下腰,摸着他的头。他的头发软软的,身上有一股孩子特有的奶香味。
“子瑞,奶奶回去给你攒土鸡蛋。”我说,“你好好学习,将来考大学,考到北京去。”
他哭着说:“奶奶你骗人,你走了就不来了。”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但我没哭。
我硬撑着直起腰,推开门,走出去。
06
我刚走到电梯口,傅明轩追了出来。
他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吓人,把我都拽了个趔趄。
“妈,你不能走!”
他眼睛红了,声音抖得厉害:“你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我看着他,这张脸跟我老伴李国庆年轻时一模一样。
老实、厚道、写满了委屈。
“没人欺负我。”我说。
“那你为啥要走?”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想说,你媳妇嫌我,你丈母娘在电话里出主意要换锁把我关在外面,你们家连双合脚的拖鞋都没有,我住进来三天像是住了三年的客。
可我说不出口。
我这辈子最不会的就是告状。
“我就是想家了。”我换了个说法,“你让我回去吧。”
“妈,你别骗我。”他的声音突然变了,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坚决,“你从来不跟我说真话。”
我愣住了。
电梯到了,“叮”一声,门开了。
我没动。
他也没动。
过了好一会,我慢慢说:“明轩,有些话说了伤感情。你让我安安静静走,比什么都好。”
回到老屋,我想我会一个人坐在门槛上,看看天,喂喂鸡,把日子过回原样。
“什么伤感情?!”他突然吼了一声。
我吓了一跳。
他从来没这么大声跟我说过话。
“你不说,我就不知道吗?”他盯着我,“你以为我不知道香寒怎么对你的?你以为我不知道她妈说过啥话?”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他的声音慢慢低下去,“妈,我都知道。可我每次想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靠墙蹲了下去。
“我就想着,忍忍就过去了。顶多每年就住几天,你忍忍,她忍忍……”
“可我就是在忍啊!”他猛地抬起头,眼眶红得像兔子,“我忍了五年了,妈,我快忍不下去了!”
我提着的蛇皮袋掉在了地上。
眼泪一下就出来了。
我蹲下去,想拉他起来。他不动,就蹲在那儿,像小时候犯了错不敢回家的孩子。
“明轩,你别这样……”
“妈,你知道我这辈子最难受的是啥吗?”他抬起头,“是我让你一个人在农村待了五年。是你在老家生病的时候,我只能打电话。是你说‘没事没事’,我就真信了没事。”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
我抹了把眼泪,说:“走吧,回家。”
“回家?”他看着我。
“回老屋。我跟你一起回。”
他愣了愣,然后站起来,使劲点了点头。
07
我们没回屋。
傅明轩说,他要先回屋跟唐香寒说清楚。
我站在走廊里等他。他进去了,门关上,隔音太好,听不清说了什么。但能听见声音,一高一低,像海浪拍岸。
过了很久,门开了。
唐香寒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傅明轩跟在她身后,神情疲惫。
“妈,你进来吧。”
我走进去。
客厅里,亲家母也来了,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水,脸色铁青。
“桂琴姐,你坐。”她说。
我坐下。
“桂琴姐,我说句不好听的话,你别生气。”亲家母放下杯子,“你家明轩跟我家香寒结婚这几年,日子一直过得挺好。你这回过来,有些矛盾我也理解,但你这样闹来闹去,对谁都不好。”
我看着她,说:“我没闹。”
“你没闹?那你买火车票走,算几个意思?”
“那是我的决定。”
“你就是嫌我们香寒招待得不周到!”她声音尖了起来,“我们香寒上班带孩子,不比你轻松,你就住三天,她哪点对不起你了?”
我想了半天,终于说了一句话。
“我没说她对不起我。”
“那你为啥走?!”
“因为她不肯让我好好住。”我终于说出了那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她嫌我农村来的,嫌我没文化,嫌我脏。”
唐香寒的脸白了。
“妈,你说话要凭良心!”她站起来,“我什么时候嫌你了?拖鞋给你了,房间给你铺了,饭也做了,我还咋对你好?”
“那双拖鞋是小的,你自己穿不了才给的我。”我说,“饭是你妈做的,我在你家三天,连冰箱都不敢开。”
客厅安静了。
唐香寒张了张嘴,没说话。
傅明轩站在那里,突然说:“唐香寒,你实话实说,有没有这回事?”
唐香寒猛地抬头看他:“你什么意思?!”
“我问你,有没有这回事?”
“你这是要跟我翻旧账是吧?”
“不是翻旧账,是你让我妈连饭都不敢做、连路都不敢走,这叫招待客人?”
“那你想让我咋样?!贴着她、捧着她、抱着孝顺对吗?我嫁给你五年,你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两个人越吵越大,声音在客厅里来回撞。
孙子从房间跑出来,站在门口,吓得眼泪直掉。
我站起来,走过去,抱起孙子进了房间。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听见傅明轩吼了一句。
“够了!”
安静了。
然后,很轻的一声。
扑通。
像是什么东西落在地上。
我打开门缝,看见傅明轩跪在客厅地板上,看着他妻子,一字一句地说。
“唐香寒,你要是嫌我妈,那就连我也一块儿嫌了吧。咱俩过不下去可以不过,但我不能把我妈赶出去。”
唐香寒站在原地,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08
那个晚上,谁都没睡。
我在房间里,陪孙子看动画片。他靠在我怀里,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小声问:“奶奶,你还走吗?”
我没回答。
窗外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好一阵,吵得人心里烦。
大概十一点,有人敲门。
“妈,你睡了吗?”傅明轩的声音。
“没呢。”
他推门进来,坐到我床边的椅子上,低着头,好久没说话。
“妈,明天我送你回去。”
我愣了愣:“不用,我自己能回。”
“我送你。”他说,“我想……回去看看老屋,看看院子,看看你种的菜。”
我看着他,那张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愧疚。
“明轩,你别这样。”我说,“我不是来让你为难的。”
“妈,你不说我也知道。这些年是我不对。”
“哪有当娘的说儿子不对的。”
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那你为啥从来不骂我?你从来不说我不好,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小时候我被欺负了你也不去找人家,就自己偷偷哭。”
我被他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
“你知道我最后悔的是啥?”他说,“是我那年考大学,把咱家的钱都用光了。爸生病的时候,咱们连买药的钱都没有。我当时就想,我一定要出人头地,让你过上好日子。”
“可后来我过上了好日子,你却没有。”
他的声音有点发抖。
“我不是个好儿子,妈。”
我伸手拍拍他的头:“你是个好儿子,你就是……太老实了。”
他低头笑了笑。
“明天我跟你回去。”他说,“我也想看看那座老房子。”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收拾东西。
唐香寒站在厨房里,看见我出来,眼神闪了闪。
“妈……早饭快好了,你吃点再走吧。”
我点点头。
早饭是她做的,小米粥、花卷、咸菜。味道挺好的。
吃饭的时候谁都没说话。
孙子坐在我旁边,吃了几口就不吃了,一直看着我。
“子瑞,你好好吃饭。”我说。
“奶奶,你还会回来看我吗?”
我使劲点了点头:“会的。”
他低下头,吃了一大口花卷。
吃完早饭,我拎着蛇皮袋走到门口。
孙子跑过来,塞了一个东西到我手里。
是一个小葫芦,红色的,上面写着“福”字。
“奶奶,这个给你。”
我一把抱住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09
火车启动的时候,窗外是灰蒙蒙的天。
我靠着窗,看着楼房一点一点变小,变成灰色的方块,变成远处的背景。
傅明轩坐在我旁边,也看着窗外,不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妈,我对不起你。”
“别说了。”
“我要说。我憋了五年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用力:“那一年我办婚礼,你让我别去,说你一个人来就行。我信了。你一个人在老屋吃了一碗面,那碗面是什么味道,我到现在都想不出来。”
“明轩,过去的事就别提了。”
“我是不敢提。”他说,“一提我就觉得我这辈子白活了。”
我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冬天的田里光秃秃的,草都枯了。
“妈,你还记得我小时候,最喜欢吃什么吗?”
我想了想:“南瓜饭。”
他笑了一下:“对,南瓜饭。”
“那时候你一个人带着我,种了一坡的南瓜,吃了整整一个秋天。”
“开始还挺好吃,后来吃多了,我吃着吃着就哭。”
“你也不骂我,就抱着我说‘明天不吃了’。”
“可第二天还是南瓜。”
他笑着笑着,眼睛就红了。
车子晃悠着往前走,两边的景色慢慢变绿了。
到了镇上已经是下午了。
下了火车,换小巴,再走二十分钟就到家了。
老屋的门还是锁着,院门开着,王婶帮喂的鸡还在,看见我回来,咕咕叫着跑过来。
我推开门,屋里还是那样。灶台、水缸、八仙桌,都是老样子。
我烧了一壶水,煮了两碗面,放了两条青菜,卧了一个鸡蛋。
“吃吧。”我说。
傅明轩端着那碗面,低头吃了一口,眼泪掉进了碗里。
“妈,是这个味道。”
他没抬头。
我也没说话。
后来我坐在门槛上,他端了个小凳子坐我旁边。
夕阳沉得很快,天边一片橘红色。
“妈,你在家好好过,我以后经常回来。”
“我说真的。”
我点点头,眼睛看着远处的山。
山还是那些山,田还是那些田。
只是时间变了,人变了。
10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喂鸡。
推开院门的时候,看见门口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块豆腐。
王婶从隔壁探出头来:“桂琴姐,你回来啦!我还以为你得过了正月十五才回呢。”
“住不惯,就回来了。”我说。
“城里不好?”
“不好。”
王婶笑了笑:“城里咋个不好了?”
我想了想,说:“城里的楼太高,把天遮住了,看不到太阳。”
王婶没接话,转身回了屋。
我提着豆腐进屋,煮了一锅粥。
吃完饭,我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
我开始收拾屋子。
院子的角落里堆了一些枯树叶,我扫干净了。
院子里的菜地,边上长了几根杂草,我拔了。
我又去鸡窝看了看,母鸡下了三个蛋,黄澄澄的,一个一个捡起来放进篮子里。
然后我坐到堂屋里,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铁盒子。
里面装着老伴的遗像、一张存折,还有一封我写了好几年的信。
那封信是写给儿子的,写了又改,改了又写,反反复复,一直没有寄出去。
信的结尾是这么写的:“明轩,你过得好就行。
妈什么也不要。
村口那棵槐树还是老样子,夏天的时候,坐树底下乘凉,风一吹,树叶哗啦哗啦响。
你要是得空,就回来坐坐。
要是不得空,就算了。
不要紧。
妈一个人能过。”
我看着那封信,忽然笑了。
我把信放回去,把铁盒盖好,放回柜子里。
然后我换了一双布鞋,走出了门。
村口的路修好了,宽宽的,平平的。有人在路边晒太阳,看见我,打招呼说:“桂琴姐,回来啦!”
“回来了。”
“你儿子送你回来的?”
“嗯,他今天回县城了。”
“哎呀,你们家明轩真是出息了。”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太阳暖暖的,晒在身上,挺舒服。
我往老屋走,路过村头那块菜地,看见别人种的白菜长得正旺。我寻思着,等开春了,我也该翻翻地了。
傍晚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傅明轩发来的一条短信,只有一句话。
“妈,到家了。到家就好。”
我看着屏幕,想了想,回了一个字。
“好。”
没多久,又一条消息进来了。
是孙子用儿子的手机发的语音。
“奶奶,我让妈妈也给你买了好吃的,我回去的时候带给您。”
我听到他的声音,心里暖了一下。
我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看着天边的云。
暮色慢慢沉下来,远处有炊烟升起来。
我独自坐了很久,一直到星星都出来了。
老屋旁边那棵柿子树,叶子早就落光了,只剩几颗干果挂在高处,风吹过来,晃晃悠悠的,就是不落。
我站起来,伸展了一下腰,走进屋里。
灶台上放着喝了一半的水,碗还没洗。
我洗了碗,又给鸡撒了一把米,然后关好门,躺在床上。
窗外的月光透了进来,银白色的,洒了一地。
我想着城里那个宽敞明亮的家,又想着自己这座低矮黑暗的老屋。
其实都一样。
人这一辈子啊,不过是换个地方吃饭、睡觉、想人了。
我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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