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上观新闻)
有一年最深秋,降了三四场霜,海盖草原——也就是凯热山那边的一大片草原——变得一片金黄。那时还没摩托车,我骑着一匹枣红白蹄子的骟马,去小曲陇山垴。我去那里没别的事,就是一天天的无所事事,无聊得想找个人说话,或找点事干。山垴里面有一户人家,住着一个比我大十几岁的男人,我去找他聊天。
当我走到一条冻着冰碴的小水沟边,将要打马跨过去时,我看见了难以解释的一幕:小河的冰层下有一条很大的影子在游动。我很吃惊地下马,凑下身子去看清楚,看着黑影慢慢地跟着,过了一会儿,我看明白了,这是一条鱼。其实我一开始便猜到是鱼,冰层下的轮廓也告诉我是一条鱼,但我不太相信。因为这是一条足足有一尺半长的鱼,而这小水沟只有一步宽,是一条小小的溪流,从来没有这么大的鱼在这个小溪里出现过,以前甚至连小鱼的影子都没有。可在这个深秋的上午,一条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大鱼,正在一往无前地沿着小溪向上游逆游,它游得很慢,好像冻硬了身体,好像生病了,却没有迟疑或回头。在一些水很浅的地方,它需要晃动身体做一种冲刺才能过去,它在水里拍击出的力量我听得清清楚楚,我好几次想帮帮它,但又怕惊扰到它。不过,就像我很清楚地看着它一样,它也肯定看见了我,但它并不惧怕我。这是我见过的第一条根本不怕人的野生鱼。我超过它,朝前面走了几步,砸开了一处冰面,在那里等待着。过一会儿,它慢慢游上来了,我看清楚了它的样子,黑黝黝的脊背,长长的身躯,像一艘潜艇一样从我眼前划过,无声无息。
我不知道为什么舍不得与它告别,一直跟着它走。有时候,它停下来,我也停下来。它在水里张合着腮帮时,我就在旁边抽烟。它休息好了继续前进,我也迈动步子,我放长缰绳,让马远远地跟着,不要来踩冰面。
我们到了蘑菇坡附近,小溪更窄了,但有了深度。它对这里好像很满意,待了很长时间。让我渐渐失去兴趣,骑着马离开了。我到了我那个朋友家,将这个奇景告诉他,他兴致大起,说正好嘴馋得不得了,可以去捉来红烧着吃。他埋怨我应该捉回来,省了一趟麻烦。我觉得不能这样,这是一条值得尊敬的鱼,不应该被吃掉。但这样的话我不好意思说出口,显得太矫情,怕被他笑话。我又实在不想伤害这条鱼,很想保护它。我很庆幸没有告诉他这鱼最终停留的位置,这给了我机会。于是我带着他,重回我看见它的那个位置,从这里到它最终停下不走的地方,足足有两公里,我觉得他不会有那么多耐心。
朋友果然很快便失去耐心,同时也在我不断美化和赋予这条大鱼神圣的光环中,觉得这是一条不简单的大鱼,不能寻常对待。尽管他被我欺骗,没有亲眼见证这条大鱼,带着满心的遗憾回去,但并没有妨碍他接受了我的描述,接受了这条我们天天饮用的小溪里有一条大鱼的事实。在后来的几年中,我一直对这条大鱼念念不忘,时不时会在小溪中寻找它的踪迹,我们的小溪里有一条大鱼的传说,也渐渐流行传播起来。直到每个人好像都知道这件事,还有很多人好像都亲眼见过这条大鱼,讲述大鱼的人,渐渐多起来了。我却再也没有见过它,没有再见它那黑黝黝的光滑的脊背。我甚至在梦里,也没有见到它那潜艇一样的身躯。
它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但我知道它存在过,我只是不知道它是否一直存在着。
原标题:《索南才让:逆游的大鱼》
栏目编辑:华心怡 文字编辑:王瑜明 图片来源:东方IC
来源:作者:索南才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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