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外的蝉鸣听起来像是有人在锯木头。
我躺在床上数那些声音,一声,两声,数到第八声的时候,肚子又开始疼了。这次疼得比上一次更深一些,像有人拿钝刀在里面搅。
嬷嬷端了碗参汤过来,我喝了两口就推开了。
"娘娘,您得喝,没力气怎么生。"
我没说话,只是盯着窗外那片天。已经是午时了,太阳正好照在廊檐上,那些雕花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张网。
"孩子今天一定能出来吧?"我问。
嬷嬷犹豫了一下:"太医说了,顺其自然。"
顺其自然。我已经听了五天这四个字。
第一天阵痛开始的时候,太医说顺其自然。第二天羊水破了,太医还是说顺其自naturally。到今天第五天,我痛得几乎要死过去,他们还在说顺其自然。
我摸了摸肚子。孩子还在动,动得很轻,像是也累了。
"娘娘想吃什么?奴婢去给您做。"
"不想吃。"
我确实不想吃。这五天里我只喝了些汤水,吃不下任何东西。现在满脑子都是那种痛,从腰一直痛到腿,痛到脚趾头都在发麻。
殿外传来脚步声,太医又来了。
他进来的时候,我正好又开始痛。我咬着牙没出声,等那阵痛过去,才睁开眼看他。
太医把了脉,表情跟之前每次都一样,平静得像一汪死水。
"如何?"我问。
"娘娘再忍忍,快了。"
又是快了。他昨天也说快了,前天也说快了。
"到底还要多久?"
太医低着头收拾药箱:"这个......不好说,生产之事,本就因人而异。"
我盯着他的侧脸。不知道是不是痛得太久产生了幻觉,我总觉得他在躲避我的目光。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跟另一个太医低声说了什么。我听不清,只听见"坤宁宫"三个字,然后两个人就走远了。
坤宁宫。皇后娘娘也怀着孩子,比我晚两个月。
嬷嬷重新掖了掖被角,动作很轻。她已经五天没怎么合眼了,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娘娘睡会儿吧,等一会儿......"
话没说完,我又开始痛了。这次来得又急又猛,我一把抓住嬷嬷的手,指甲掐进她的肉里。
等那阵痛过去,我看见嬷嬷手背上有几道血印子。
"对不起。"我说。
"没事的娘娘,您别怕,孩子一定能平安生下来。"
一定能。
我又摸了摸肚子。孩子这次没动。
窗外的蝉还在叫,一声接一声,像是永远不会停。
01
第六天的凌晨,痛醒了三次。
最后一次痛过去的时候,我听见殿外有人在说话。是太监的声音,很轻,但在夜里听得格外清楚。
"坤宁宫那边怎么样了?"
"娘娘也开始痛了,太医都过去了。"
我睁开眼,盯着床顶的帐幔。坤宁宫。皇后也要生了。
嬷嬷察觉到我醒了,走过来摸了摸我的额头:"娘娘,您出了好多汗。"
"外面在说什么?"
"没......没什么,就是太监在当值。"
她的手有点抖。
我没再问。肚子又开始疼了,这次疼得我整个人都蜷缩起来。嬷嬷赶紧去叫太医,我一个人躺在床上,感觉孩子在肚子里拼命往下坠,坠得我的腰像要断了一样。
太医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娘娘宫口开了吗?"他问嬷嬷。
"还......还没全开。"
"那就继续等。"
"可是娘娘已经痛了五天五夜了!"嬷嬷的声音有点急,"再这样下去......"
"本官自有分寸。"太医打断她,"生产之事急不得。"
我听着他们说话,感觉有什么东西不对劲。太医的声音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是在面对一个难产了五天的产妇。
"太医。"我出声叫他。
他走到床边,低着头:"娘娘有何吩咐?"
"我的孩子......没事吧?"
"娘娘放心,胎心平稳。"
"那为什么还不能生?"
太医沉默了一下:"娘娘的身子还需要再等等。"
等等。又是等等。
我想再问,但肚子又开始疼了。这次疼得我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我听见嬷嬷在叫我,听见太医在说什么,但那些声音都像隔着一层水,模糊不清。
等我缓过来,太医已经走了。
"他去哪儿了?"我问。
嬷嬷眼神闪烁:"太医说要去准备些药材。"
"准备什么药材要亲自去?"
"这个......奴婢不知道。"
我盯着她。她不敢看我,转身去整理床边的药碗。
殿外又传来脚步声,很急促。一个小太监跑进来,看见我醒着,愣了一下,然后凑到嬷嬷耳边说了什么。
嬷嬷的脸色白了一下。
"怎么了?"我问。
"没事娘娘,您好好歇着。"
"我问你怎么了!"
嬷嬷咬了咬嘴唇:"坤宁宫那边......皇后娘娘也开始用力了。"
我的手抓紧了被子。
皇后也开始用力了。她比我晚怀两个月,现在却要跟我一起生。
不对。
不是一起生。
我突然明白了什么。这五天来太医的拖延,所有人的闪烁其词,还有刚才殿外那句话——坤宁宫那边怎么样了。
他们在等。等坤宁宫先生。
"去叫太医来。"我说。
"娘娘,太医他......"
"我说去叫太医来!"
嬷嬷被我的声音吓到了,转身就往外跑。但她刚到门口,就被门外的人拦住了。
"娘娘有令,任何人不得打扰太医。"
那是皇后宫里的大太监。
我挣扎着要坐起来,但肚子又开始疼了。这次疼得更厉害,疼得我整个人都在发抖。
"娘娘!"嬷嬷扑过来扶我。
我抓着她的手,感觉孩子在肚子里拼命挣扎。他也知道,他必须要出来了。
但是不行。
我不能现在生。如果我现在生,坤宁宫还没生,那我的孩子就是皇长子。
可如果坤宁宫先生,那我的孩子......
"娘娘,您别怕,一定会没事的。"嬷嬷的声音在发抖。
我没说话。我已经怕不起来了。
02
午时过后,痛得我几乎要昏过去。
嬷嬷一直守在床边,每隔一会儿就给我喂点参汤。汤已经凉了,我喝进去的时候,能尝到一股苦味。
"娘娘,您再坚持坚持。"
坚持。我已经坚持了六天了。
殿外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按理说我这个时候应该已经生了,宫里应该有人来探望,或者至少派人来问候。但是没有。这六天里,除了太医和嬷嬷,没有任何人进过这个殿。
"外面都没人吗?"我问。
嬷嬷愣了一下:"有当值的太监。"
"我是说宫里的人。贵妃她们呢?"
"这个......娘娘您别多想,大家都在为您祈福。"
祈福。我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
窗外的光又暗了一些,应该快申时了。我算了算时间,坤宁宫那边应该也痛了大半天了。
太医还没回来。
"去看看太医在哪儿。"我说。
"娘娘,太医说了不能打扰......"
"我让你去看看!"
嬷嬷被我吓到了,犹豫了一下,还是往外走。但她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外面有人在说话。
"太医呢?"
"在坤宁宫。"
"一直在那边?"
"嗯,皇后娘娘情况不太好,太医不敢离开。"
嬷嬷站在门口,没有往外走。她回过头看我,眼睛里有些慌乱。
我明白了。太医在坤宁宫,一直在。
"让他过来。"我说,声音很轻。
"娘娘......"
"我说让他过来!"
嬷嬷冲了出去。我听见她在外面跟人争执,听见有人说"娘娘有令",听见她的声音越来越急。
最后她回来了,一个人,手里空空的。
"太医说......说等坤宁宫那边稳定了就过来。"
"什么时候稳定?"
"这个......"嬷嬷咬着嘴唇,"奴婢不知道。"
我盯着床顶的帐幔。金色的龙凤图案在烛光下晃动,像活了一样。
稳定。什么叫稳定?是等坤宁宫生下孩子?还是等那个孩子成为皇长子?
肚子又开始疼了。这次疼得我想尖叫,但我咬着牙没出声。我不能叫。如果我叫了,他们就知道我快要生了。
"娘娘,您忍着点,奴婢去给您拿热毛巾。"
嬷嬷走了,殿里只剩我一个人。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重,很急。我感觉孩子在肚子里越来越往下,下坠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不行。还不能生。
我用手按着肚子,试图让那种下坠的感觉停下来。但没用。孩子还在往下,他已经等不及了。
嬷嬷端着热毛巾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满头大汗。她帮我擦脸,手一直在抖。
"娘娘,要不要奴婢去求皇上......"
"不用。"
"可是......"
"我说不用!"
皇上。他知道我在这里痛了六天吗?他知道坤宁宫要生了吗?
他当然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殿里点起了灯,烛光在风里摇晃。
嬷嬷坐在床边打盹,我一个人睁着眼睛盯着黑暗。
突然,远处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
很响,很清晰。
嬷嬷猛地惊醒,脸色煞白。
我闭上了眼睛。
坤宁宫生了。
03
婴儿的哭声传来之后,整个宫里都沸腾了。
我听见外面有人在跑,听见太监高声说"是位小皇子",听见远处传来的欢呼声。
只有我的殿里,安静得像死了一样。
嬷嬷坐在床边,一动不动。烛光照在她脸上,我看见她在流泪。
"别哭。"我说。
"娘娘......"
"我说了别哭。"
她咬着嘴唇,把眼泪憋了回去。
肚子还在疼,但这会儿疼得没那么厉害了。或许是身体也放弃了,知道现在生已经没有意义。
殿外的脚步声越来越多。我听见有人经过我的殿门口,听见他们在议论。
"皇后娘娘生了皇长子,这可是大喜事。"
"可不是,皇上高兴坏了。"
"那钟粹宫那位呢?"
"还没生呢,听说都六天了。"
"六天?那可够呛。"
脚步声渐渐远去,殿里又恢复了安静。
我盯着床顶,突然笑了。
"娘娘?"嬷嬷吓了一跳。
"我没事。"我说,"就是觉得挺好笑的。"
"娘娘您别这样,奴婢害怕......"
"怕什么?"我转头看她,"怕我疯了?"
嬷嬷不说话了,只是握着我的手。她的手心全是汗。
外面的喧闹声持续了很久。我听见有人在准备庆典,听见太监在传旨,听见整个宫里都在忙碌。
只有我的殿,没有人来。
天快亮的时候,太医终于来了。
他进来的时候,我正好又开始痛。这次痛得我整个人都弓起来,嬷嬷扶着我,一直在叫太医快点。
太医把了脉,表情依然平静:"娘娘可以生了。"
可以生了。
我想笑,但笑不出来。
"宫口全开了,娘娘用力就行。"太医说着,开始吩咐嬷嬷准备东西。
我躺在床上,看着他们忙碌。稳婆进来了,接生的东西摆了一堆。所有人都在准备,就好像这是一场正常的生产。
"娘娘,听奴婢的,等下一阵痛来的时候,您就用力。"稳婆说。
我点了点头。
痛来的时候,我咬着牙开始用力。稳婆在旁边喊着"用力""再用力",嬷嬷握着我的手,太医站在一旁,表情淡漠。
我一边用力,一边听见殿外又传来动静。
"皇上驾到——"
皇上来了。
但他不是来我这儿的。太监的声音在殿外响起:"皇上前往坤宁宫——"
我手上用力,指甲掐进嬷嬷的肉里。
"娘娘快了!"稳婆的声音很急,"再用力!"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感觉孩子终于从身体里滑了出来。
婴儿的啼哭声在殿里响起。
很响,但没有人欢呼。
"是位小皇子。"稳婆说,声音里没有任何喜悦。
我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嬷嬷哭着帮我擦汗,稳婆抱着孩子去清洗。
太医收拾着东西,动作很慢。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见他跟另一个太医低声说话。
"坤宁宫那边......"
"皇上正在那边,说是要亲自给皇长子取名。"
"这边呢?"
"这边......"那个太医顿了顿,"皇上说了,等会儿再说。"
等会儿再说。
我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稳婆抱着孩子过来,放在我身边。孩子还在哭,哭声很小,像只小猫。
"娘娘,您看看小皇子。"
我睁开眼,看着身边的孩子。他皱着脸,小手握成拳头,哭得很用力。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对不起。"我说。
孩子还在哭,好像听懂了我的话。
04
我抱着孩子坐了一整天。
嬷嬷劝我躺下休息,说身子刚生完不能这样坐着。但我不想躺。我只想抱着他,多抱一会儿。
孩子睡着了,小脸皱巴巴的,眉眼还没长开。我看着他,想象他长大后会是什么样子。
会像他父皇吗?还是像我?
殿外的喧闹声一直持续到傍晚。我听见有官员来道贺,听见皇后的封赏下来了,听见整个宫里都在准备庆典。
只有我这里,安静得像被遗忘了。
"娘娘,您吃点东西吧。"嬷嬷端来一碗粥。
我摇了摇头。孩子在我怀里动了动,小嘴巴张了张,像是饿了。
"给他喂点奶。"我说。
嬷嬷愣了一下:"娘娘您现在还没有奶,要不要先让奶娘......"
"我说给他喂!"
嬷嬷吓了一跳,赶紧抱过孩子。孩子醒了,开始哭。我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夜里,太医又来了。
"皇上有旨。"他说。
我的手抓紧了被子。
太医低着头念:"钟粹宫贵妃诞下皇次子,赐名......"
后面的话我没听进去。
皇次子。
"次"这个字像一把刀,直直地扎进我心里。
"娘娘?"太医抬头看我,"您可听清了?"
"听清了。"我说,声音很平静。
太医走了,殿里又剩下我和嬷嬷。
"娘娘......"嬷嬷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抱着孩子,看着他睡着的小脸。皇次子。我的孩子,生下来就成了次子。
"嬷嬷,去查查,坤宁宫的孩子到底是什么时候生的。"
"娘娘,这......"
"我让你去查!"
嬷嬷被我吓到了,转身就出去了。
我一个人坐在床上,抱着孩子。窗外的月亮很圆,照进来的光很冷。
嬷嬷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怎么说?"我问。
"坤宁宫......坤宁宫的小皇子,是昨天戌时三刻生的。"
我算了算时间。戌时三刻,比我早了整整一个时辰。
"还有吗?"
"奴婢听说......"嬷嬷咬了咬嘴唇,"听说皇后娘娘本来难产,是太医全力抢救,才保住了母子平安。"
全力抢救。
我笑了。所有的太医都在坤宁宫全力抢救,而我这边,他们让我痛了六天。
"娘娘,您别这样,奴婢害怕......"
"我没事。"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他睡得很熟,小手攥着我的手指。
对不起。我在心里对他说。都是娘的错。
半夜的时候,我突然听见殿外有人在说话。声音很小,但夜里格外清晰。
"太医,坤宁宫那边还要继续吗?"
"继续拖延,皇上的意思是要坤宁宫生出皇长子。"
我整个人僵住了。
继续拖延。
皇上要坤宁宫生出皇长子。
所以这六天,不是我难产。是他们故意拖延。
我慢慢坐起来,把孩子放在床上。嬷嬷睡着了,我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
外面的声音还在继续。
"可是钟粹宫那边已经六天了......"
"皇上自有打算,你照做就是。"
"是。"
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站在门边,身体在发抖。
他们故意拖延。为了让坤宁宫先生,他们让我痛了六天。
我回到床边,看着熟睡的孩子。泪水模糊了视线。
对不起。
我在心里一遍遍地说。
对不起。
05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去见皇上。
嬷嬷劝我:"娘娘,您身子刚生完,不能走动......"
"我必须去。"
我挣扎着坐起来,让嬷嬷扶我更衣。身体还很虚弱,站起来的时候腿都在发软,但我咬着牙撑住了。
"去备轿辇。"
"娘娘......"
"快去!"
嬷嬷没办法,只能去准备。
我坐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嘴唇发紫,眼睛里满是红血丝。六天的折磨,让我看起来像个鬼。
但我不能就这样认了。
轿辇来了,我让嬷嬷抱着孩子跟上。一路上,遇到的宫人都吃惊地看着我,但没人敢拦。
到养心殿的时候,门口的侍卫拦住了轿辇。
"贵妃娘娘,皇上正在批阅奏章,吩咐了不见任何人。"
"我有要事禀报。"
"这......"侍卫为难地看着我,"娘娘,您还是回去吧,等皇上召见......"
"我说了我有要事!"我挣扎着从轿辇上下来,"让开!"
侍卫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还是里面传来声音:"让她进来。"
是皇上的声音。
我深吸一口气,扶着嬷嬷的手走进去。
养心殿里,皇上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奏章。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有什么事?"
"皇上。"我跪了下来,嬷嬷扶着我,"臣妾有冤要诉。"
"冤?"皇上放下奏章,"什么冤?"
"臣妾生产六日,太医故意拖延,不肯施救。臣妾怀疑......"我顿了顿,"怀疑有人要害臣妾母子。"
殿里安静了一瞬。
皇上看着我,表情没有任何波动:"你有何证据?"
"臣妾昨夜听见太医在殿外说话,说是要继续拖延,要坤宁宫生出皇长子。"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殿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皇上盯着我,眼神变得冰冷:"你在胡说什么?"
"臣妾句句属实!"我咬着牙,"这六天,太医一直在坤宁宫,对臣妾这边不闻不问。臣妾痛得要死,他们却说顺其自然。直到坤宁宫生下皇长子,他们才让臣妾生产。皇上,这难道不是故意拖延吗?"
"放肆!"皇上猛地一拍桌子,"你这是在诬陷皇后!"
"臣妾不敢诬陷,但臣妾也不能眼睁睁看着真相被掩盖!"
殿里陷入了沉默。
皇上盯着我,良久才开口:"你可知道,诬陷皇后是什么罪?"
"臣妾知道。"我低下头,"但臣妾更知道,如果不说出来,臣妾的孩子就永远是皇次子。"
"他本来就是次子。"皇上冷冷地说,"坤宁宫先生,这是事实。"
"可是如果没有那六天的拖延呢?"我抬起头看着他,"如果太医不是故意等坤宁宫先生,臣妾的孩子才是皇长子!"
"够了!"皇上站起来,"来人,送贵妃回宫!"
侍卫进来了,要扶我起来。我挣扎着不肯走。
"皇上!您就这样看着臣妾被人害吗?"
"朕说了,你是在胡说!"
"那就查!"我声嘶力竭地喊,"查那六天太医都在哪里,查他们为什么不肯给臣妾接生!"
皇上盯着我,眼神冰冷得像刀子。
"查?好,朕就让你查个明白。"
他吩咐侍卫:"去传太医院所有太医,还有接生的稳婆,都叫到这里来。"
侍卫应声而去。
我跪在地上,感觉身体快要支撑不住了。嬷嬷扶着我,一直在发抖。
人很快都到齐了。太医院的太医们站成一排,接生的稳婆低着头,还有几个当时在场的宫人。
"说吧。"皇上坐在上位,"贵妃说你们故意拖延她的生产,可有此事?"
太医们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太医院的院判出列:"回皇上,臣等绝无此事。贵妃娘娘确实难产,但臣等一直在尽力施救,实在是娘娘身子虚弱,胎位不正,这才拖延了时日。"
"胡说!"我喊道,"你们明明一直在坤宁宫!"
"臣等确实去过坤宁宫。"院判说,"因为皇后娘娘也要生产,臣等需要照看。但钟粹宫这边,臣等也派了太医轮流看诊,绝无怠慢。"
"那你们为什么不让我生?"
"娘娘,不是臣等不让您生,是您的身子还没准备好。"院判说得很诚恳,"生产之事,急不得,必须要等宫口全开,否则会害了母子。"
我盯着他,他的表情平静真诚,找不出任何破绽。
"稳婆,你说。"我转向那个接生婆,"你当时在场,你说实话!"
稳婆跪下来:"娘娘,奴婢句句属实。您当时确实宫口没开全,奴婢不敢让您用力。"
"那为什么坤宁宫生了之后,我立刻就能生了?"
"这......"稳婆犹豫了一下,"或许是巧合吧。"
巧合。
我看着这些人,他们的表情都很真诚,说的话都很合理。如果不是我亲耳听见那句话,我自己都要相信他们了。
"皇上。"院判又说,"贵妃娘娘身子虚弱,或许是产后神志不清,才会有这样的误会。还请皇上明察。"
产后神志不清。
他们给我安了一个最好的理由。
我看向皇上,他正盯着我,眼神里没有任何情感。
"贵妃,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我张了张嘴,但说不出话来。我能说什么?我没有证据,只有一句在深夜听到的对话。而他们有完整的理由,有太医的诊断,有稳婆的证词。
我输了。
"送贵妃回宫休养。"皇上挥了挥手,"传朕的旨意,贵妃产后体虚,需静养三月,任何人不得打扰。"
静养三月。
说得好听,其实是软禁。
侍卫扶着我往外走,我回头看了一眼皇上。他已经低头批阅奏章,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走出养心殿的时候,我突然听见嬷嬷在惊呼。
我转头,看见她手里抱着的孩子不见了。
"孩子呢?"
"刚才......刚才一个嬷嬷说皇上有旨,要把小皇子抱去检查身体......"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在哪里?孩子在哪里?"
嬷嬷指了指坤宁宫的方向。
我挣脱侍卫,朝那边跑去。身体还很虚弱,跑了几步就摔倒了,但我爬起来继续跑。
到坤宁宫的时候,我看见一个嬷嬷抱着孩子正要进去。
"站住!"
那嬷嬷回头看我,然后加快脚步进了殿。
我追过去,但被门口的侍卫拦住了。
"放开我!那是我的孩子!"
"娘娘,皇后娘娘正在休息,不便打扰。"
"我不管!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我挣扎着,但身体太虚弱了,根本挣不开。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嬷嬷抱着孩子消失在坤宁宫里。
嬷嬷追上来扶着我:"娘娘,您别急,或许真的只是检查身体......"
"检查身体为什么要抱去坤宁宫?"我声音发抖,"为什么?"
没有人回答我。
我瘫坐在地上,看着坤宁宫紧闭的大门。
突然,里面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
但那不是我儿子的声音。
06
三天后,坤宁宫传出消息。
皇后生下的皇长子,被正式册封为大皇子,赐名承祐。
而我的儿子,被赐名承礼,排序为二皇子。
圣旨下来的时候,我正坐在殿里发呆。嬷嬷接了旨意,哭着跪在我面前。
"娘娘,怎么办?"
我没说话。这三天里,我的孩子一直在坤宁宫,没有还回来。我去求见皇上,被拦了。我去坤宁宫要人,也被拦了。
"那到底是不是小皇子?"嬷嬷小声问,"会不会是抱错了?"
我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那天之后,我没见过我的孩子。但我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娘娘,贵妃娘娘来探望了。"殿外太监通报。
贵妃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同情。
"妹妹,听说你身子不好,姐姐特来看看。"
"多谢。"我勉强笑了笑。
贵妃坐下来,挥退了旁人,才小声说:"妹妹,你可听说了?"
"什么?"
"坤宁宫的大皇子,出生的时候好像有些不对劲。"
我心里一紧:"怎么个不对劲?"
"听说......"贵妃压低声音,"听说产程很快,皇后几乎没怎么用力,孩子就出来了。而且出来的时候没哭,是太医拍了好几下才哭的。"
我握紧了手里的帕子。
"还有,"贵妃继续说,"那孩子生下来之后,皇后抱了一会儿就晕过去了,醒来之后就一直没怎么见过孩子。听说是身子太虚,要静养。"
"那孩子现在在哪里?"
"在偏殿,由奶娘照看。"贵妃看着我,"妹妹,你的孩子好像也在那边?"
我站了起来:"什么意思?"
"我听说,皇上下旨,两个皇子一起养在坤宁宫,由同一个奶娘照看。"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一起养。同一个奶娘。
"娘娘。"嬷嬷突然跪下来,"会不会......会不会孩子被换了?"
贵妃也变了脸色:"这可不是小事......"
我没说话,转身往外走。
"娘娘您去哪儿?"嬷嬷追上来。
"坤宁宫。"
这次我没有硬闯,而是递了牌子进去,说要拜见皇后。
等了很久,里面才传出话来:"皇后娘娘身子不适,不便见客。"
"那我想看看我的孩子。"
"这......"太监为难地看着我,"娘娘,两位小皇子都在休息......"
"我就看一眼。"
太监进去请示,又过了很久才出来:"娘娘请随奴才来。"
我跟着他进了坤宁宫。这是我第一次进这个地方,比我的殿要大得多,也华丽得多。
到偏殿的时候,我看见两个奶娘守在门口。
"小皇子们在里面?"我问。
"是。"
"我能进去吗?"
奶娘犹豫了一下,还是让开了。
我走进去,看见两个婴儿躺在床上,睡得正熟。
我走到近前,仔细看着他们。两个孩子长得很像,都是皱巴巴的小脸,小手攥着拳头。
但我还是能分辨出来,哪个是我的孩子。
左边那个。
我伸手想要抱他,奶娘突然上前拦住:"娘娘,小皇子刚睡着,还是别惊扰了。"
"我就抱一下。"
"这......"奶娘为难地看着我,"奴婢不敢。"
我收回手,又看了一眼右边那个孩子。
他的眉眼跟左边那个太像了。如果不是我生下来的,我都分不清谁是谁。
"这位是大皇子?"我指着右边的问。
"是。"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
突然,那孩子动了一下,睁开了眼睛。他看着我,小嘴巴动了动,像是要哭。
我心里一动。
那双眼睛,像极了我。
"娘娘?"奶娘看我脸色不对,"您怎么了?"
我没说话,又去看左边那个孩子。他还在睡,小脸很安详。
两个孩子,两双眼睛。
一个像我。
一个不像。
我转身往外走,走得很快。嬷嬷在后面追:"娘娘,您慢点......"
我没理她,一直走到殿外,才停下来。
"去查。"我说,声音在发抖,"去查皇后生产那天的所有细节。"
"娘娘,这......"
"我说去查!"
嬷嬷被我的样子吓到了,赶紧去了。
我站在坤宁宫外面,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如果我没看错......
如果真的是那样......
我不敢往下想。
07
嬷嬷用了五天,才打听到一些消息。
"娘娘。"她悄悄进来,"奴婢查到了。"
"说。"
"那天皇后生产的时候,确实很快。太医说胎位正,所以产程顺利。但是......"她顿了顿,"但是有个接生嬷嬷说,孩子出来的时候,脐带绕颈,整个人都是青紫的。"
我的手抓紧了扶手。
脐带绕颈。青紫。
"后来呢?"
"后来太医抢救了很久,孩子才哭出声。但是哭声很弱,不像正常婴儿那样响亮。"
"还有吗?"
"还有......"嬷嬷压低声音,"那个接生嬷嬷说,她当时看见皇后娘娘晕过去之前,一直盯着孩子看,眼神很奇怪。"
"什么样的眼神?"
"像是......像是不认识那个孩子。"
我闭上眼睛。
所有的线索都串起来了。
皇后生下的孩子,脐带绕颈,差点死掉。而我的孩子,健康,哭声响亮。
那天之后,我的孩子被抱去坤宁宫"检查身体",再回来的时候,变成了两个孩子一起养。
而那个被叫做"大皇子"的孩子,长着一双像我的眼睛。
"娘娘,您是不是怀疑......"嬷嬷不敢说下去。
"去,"我说,"去找个理由,让太医给两个孩子都检查一下身体。"
"可是娘娘,就算检查,又能查出什么呢?"
"血。"我说,"查血。"
嬷嬷愣了:"查血?"
"对。我听说有种验亲的法子,用血来验。"
"可是娘娘,这种事......谁敢做啊?"
我看着她:"我敢。"
但这件事没那么容易做到。
我递了好几次牌子要见皇上,都被挡了回来。理由都是一样的——皇上在批阅奏章,或者在议事,总之就是不见我。
坤宁宫那边更是铁桶一般,我根本进不去。
就在我焦急的时候,贵妃又来了。
"妹妹,姐姐给你带来个好消息。"
"什么?"
"过两天是太后的寿辰,宫里要办家宴。到时候两位小皇子也会出席。"
我心里一动:"确定吗?"
"确定。"贵妃笑着说,"这可是太后第一次见两个孙儿,怎么会不让他们去?"
家宴。
那是我接近两个孩子的唯一机会。
两天后,我早早就梳妆打扮,带着嬷嬷去了慈宁宫。
宴席还没开始,但已经来了不少人。贵妃们都在,几个皇子也到了。
我坐在角落里,一直盯着门口。
终于,奶娘抱着两个孩子进来了。
太后笑得合不拢嘴:"来来来,让哀家看看。"
两个孩子被抱到太后面前。太后抱起右边那个,也就是"大皇子",仔细看着。
"这孩子长得好,眉眼像皇上。"
我听见这话,心里一沉。
不像。那孩子明明更像我。
太后又看了左边那个:"这个也不错,都是好孩子。"
宴席开始了,孩子被抱到一边去。我一直盯着他们,等着机会。
机会很快就来了。
宴席进行到一半,太后说要去更衣。所有人都站起来等着,殿里一时有些混乱。
我趁机走到孩子旁边,假装是要看他们。
奶娘认识我,也没拦着。
我低头看着两个孩子,手伸进袖子里,摸到了早就准备好的银针。
就在我要动手的时候,突然有人按住了我的手。
我回头,看见皇后站在身后。
她的脸色很苍白,眼神冰冷。
"贵妃这是要做什么?"
"我......我就是看看孩子。"
"看孩子需要藏针吗?"皇后盯着我,"你想干什么?"
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
我的手在发抖。
"皇后娘娘误会了,臣妾只是......"
"只是什么?"皇后打断我,"只是想伤害朕的孩子?"
"不是!"我急了,"我怀疑......"
"怀疑什么?"皇后靠近我,声音压得很低,"怀疑孩子被换了?"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知道。
她知道我在怀疑什么。
"贵妃,"皇后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我们两个能听见,"有些事,知道了就不要说出来。"
"为什么?"
"因为说出来,你的孩子会死。"
我盯着她,她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情感。
"想想看,"她继续说,"如果真的像你怀疑的那样,你觉得皇上会怎么做?"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会杀了所有知道真相的人。"皇后说,"包括你,包括你的孩子。"
"可是......"
"可是什么?"皇后松开我的手,"你想让你的孩子活,就闭嘴。如果你不想,尽管说出来。"
她转身离开,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原地。
我看着那两个孩子,手里的针掉在了地上。
嬷嬷过来扶我:"娘娘,您怎么了?"
"我没事。"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两个孩子躺在那里,一个是我生的,一个是我的。
而我,哪个都保不住。
08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嬷嬷守在床边,看着我发呆。
"娘娘,要不......我们就这样吧。"
"这样?"我看着她,"哪样?"
"就......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嬷嬷咬着嘴唇,"皇后娘娘说得对,如果您说出来,皇上不会放过您的。"
"那我的孩子呢?"
"可是娘娘,您连哪个是您的孩子都不确定......"
"我确定。"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的月亮很圆,照在地上白晃晃的。
"那个被叫做大皇子的孩子,他的眼睛像我。"我说,"我生他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双眼睛。"
"可是娘娘,小孩子都长得像,说不定过几个月就变了......"
"不会变。"我打断她,"有些东西,是血脉里带来的,不会变。"
嬷嬷不说话了。
我站在窗边,脑子里乱糟糟的。
如果我说出来,皇上会怎么做?
皇后说得对,他会杀人灭口。
但如果我不说,我的孩子就要在坤宁宫长大,叫别人娘,而我,只能眼睁睁看着。
我不甘心。
"去。"我突然说,"去找个可靠的接生嬷嬷来,我要问话。"
"娘娘......"
"快去!"
嬷嬷没办法,只能去办。
第二天午后,一个老嬷嬷被带了进来。
"你就是那天给皇后接生的?"我问。
"回娘娘,是奴婢。"
"我问你,皇后生下的孩子,当时是什么样子?"
老嬷嬷犹豫了一下:"这......娘娘问这个做什么?"
"你只管说。"
"孩子出来的时候,脐带绕颈,脸色青紫。太医抢救了很久,才有了哭声。"
"哭声大吗?"
"不大,很弱。"
"那孩子出来之后,皇后什么反应?"
老嬷嬷看了我一眼,小声说:"皇后娘娘看了孩子一眼,就晕过去了。"
"就一眼?"
"是。"
我又问:"晕过去之前,她说了什么吗?"
"没有。就是......就是盯着孩子看,眼神很奇怪。"
"怎么个奇怪法?"
老嬷嬷想了想:"像是......像是不认识那个孩子似的。"
我的手抓紧了扶手。
"那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太医把孩子抱走了,说是要检查身体。等再拿回来的时候,孩子好多了,哭声也响了。"
抱走。检查身体。
和我的孩子一模一样的理由。
"你退下吧。"我说,"记住,今天的话,不许对任何人说。"
"是。"
老嬷嬷走了,殿里只剩我和嬷嬷。
"娘娘,您是不是已经确定了?"
"确定了。"我说,"孩子被换了。"
"那怎么办?"
"我要见皇上。"
"可是皇上一直不见您......"
"那我就跪在养心殿外面,跪到他见我为止。"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养心殿。
侍卫拦我,我就跪在门口。
太阳晒下来,很热。我跪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一直到正午。
终于,里面传来声音:"让她进来。"
我挣扎着站起来,腿都麻了。嬷嬷扶着我进去。
养心殿里,皇上坐在上位,看着我。
"跪了一上午,有什么事非要见朕?"
"皇上。"我跪下来,"臣妾有话要说。"
"说。"
"臣妾怀疑......"我深吸一口气,"怀疑大皇子不是皇后所生。"
殿里安静了。
皇上盯着我,眼神冰冷:"你再说一遍?"
"臣妾说,大皇子不是皇后所生。"我抬起头看着他,"他是臣妾生的。"
"放肆!"皇上一拍扶手,"贵妃,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臣妾知道。"我咬着牙,"那天臣妾生下孩子之后,孩子被抱去坤宁宫。等再见到的时候,就变成了两个孩子一起养。而现在那个被叫做大皇子的孩子,长着一双像臣妾的眼睛。"
"像你?"皇上冷笑,"天下婴儿千千万,像谁的都有。"
"不一样。"我说,"那是臣妾的孩子,臣妾认得。"
"认得?"皇上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贵妃,你可知道诬陷皇后是什么罪?"
"臣妾不是诬陷。"
"那你有证据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没有证据。我只有一个母亲的直觉。
"既然没有证据,那就是诬陷。"皇上转身走回座位,"来人,把贵妃关进冷宫,没有朕的允许,不得离开。"
"皇上!"我扑上去,"臣妾没有诬陷!臣妾说的都是真的!"
侍卫进来,架着我往外拖。
"皇上!您就不想知道真相吗?"我声嘶力竭地喊,"如果真的换了孩子,那大皇子就是臣妾的,不是皇后的!"
"够了!"皇上怒吼,"朕不想听你胡说八道!"
我被拖出了养心殿。
跪在地上的时候,我看见皇上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贵妃,朕最后警告你一次。"他冷冷地说,"有些话,说出来就要承担后果。如果你还想活命,就给朕闭嘴。"
说完,他转身进去了。
门关上,我跪在地上,泪水流了下来。
他知道。
他早就知道了。
09
冷宫在宫城的最西边,是一片废弃的院子。
我被带到这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嬷嬷跟着我,抱着一个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的衣服。
"娘娘,这地方......"她看着破败的院子,声音发抖。
"能住就行。"
我走进去,屋里满是灰尘。床上的被褥发霉了,空气里有股潮湿的味道。
"奴婢去打扫。"嬷嬷放下包袱就去找扫帚。
我坐在门槛上,看着外面的天。
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我想起很多年前,我还在家里的时候,也是这样坐在院子里看星星。
那时候我以为,进了宫就能过上好日子。
现在想想,真可笑。
嬷嬷收拾了一晚上,才把屋子弄得能住人。我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但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两个孩子的脸。
一个叫承祐,一个叫承礼。
一个是大皇子,一个是二皇子。
可只有我知道,那个叫承祐的,才是我的孩子。
"娘娘还醒着?"嬷嬷坐在床边。
"嗯。"
"娘娘,您说......皇上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我睁开眼:"你也看出来了?"
"奴婢觉得,皇上的反应太奇怪了。"嬷嬷小声说,"如果他真的不知道,应该会查一查。可是他连查都不查,直接就说您诬陷。"
"他不是不查。"我说,"他是不敢查。"
"不敢?"
"如果查出来孩子真的换了,他要怎么办?"我看着床顶,"废掉大皇子?那皇后怎么办?坤宁宫怎么办?整个后宫都会乱。"
嬷嬷不说话了。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我继续说,"把我关起来,让我闭嘴。时间久了,谁还记得这回事?"
"可是娘娘,您的孩子......"
"我的孩子。"我重复这三个字,眼泪流了下来。
我的孩子,在坤宁宫长大,叫皇后娘,以为自己是大皇子。
而皇后的孩子,叫着我的名号,成了二皇子。
这是一场对调。
谁都知道,但谁都不能说。
"娘娘,我们就真的没办法了吗?"嬷嬷哭着问。
"有办法。"
"什么办法?"
我坐起来:"让真相自己露出来。"
"这......"嬷嬷愣住了,"怎么让真相自己露出来?"
"孩子会长大。"我说,"等他长大了,样貌会越来越像父母。到时候所有人都会看出来,承祐像我,承礼像皇后。"
"可是那要等好多年......"
"那就等。"我躺回去,"我有的是时间。"
接下来的日子,我每天都坐在院子里,看着太阳升起又落下。
嬷嬷去打听消息,说两个皇子长得很好,承祐已经会笑了。
我听了,心里像被刀割一样。
他会笑了。可是我没见过。
又过了两个月,嬷嬷说承礼生病了,太医去看了好几次才好。
我又问承祐怎么样。
嬷嬷说承祐很好,身体壮实,很少生病。
我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至少他健康。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直到有一天,嬷嬷急匆匆跑回来。
"娘娘!出事了!"
"怎么了?"
"坤宁宫出事了!"嬷嬷上气不接下气,"皇后娘娘病了,病得很重!"
我站起来:"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几天。听说是急火攻心,病得一天比一天重。"
我的心跳得很快。
"那两个孩子呢?"
"还在坤宁宫养着。"
我在院子里来回走。皇后病了。这是个机会。
"去。"我说,"去递牌子,就说我要去探望皇后。"
"娘娘,您现在是冷宫里的人,怎么能......
"就说我身为妃嫔,理应探望。"我打断她,"快去。"
嬷嬷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
我等了一天,终于等来了回话——皇上准了。
第二天,我换上干净的衣服,去了坤宁宫。
一进门,我就闻到一股药味。
皇后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瘦得不成样子。
"贵妃来了。"她睁开眼,声音很弱。
"皇后娘娘。"我走过去,"听说您病了,特来探望。"
"探望?"皇后笑了,笑得很凄凉,"你是来看我死的吧。"
我没说话。
"也好。"皇后闭上眼睛,"反正我也活不长了。"
"皇后娘娘......"
"别叫我皇后。"她打断我,"我配吗?"
我愣住了。
"我那天生下的孩子,"皇后突然说,"是个死胎。"
我的手抓紧了帕子。
"脐带绕颈,出来的时候就没了气。"皇后睁开眼,看着床顶,"太医抢救了很久,都没救回来。"
"那后来......"
"后来太医说,钟粹宫那边也生了,是个健康的皇子。"皇后转头看我,眼里有泪,"他让我选。是承认我生了个死胎,还是......"
她没说下去。
我明白了。
太医给了她一个选择。
用我的孩子,换她的死胎。
"我当时病得糊涂了,就答应了。"皇后的泪流下来,"等我醒过来的时候,一切都来不及了。"
"所以你就这样看着我的孩子叫你娘?"
"我也不想!"皇后突然激动起来,"可是我能怎么办?说出来,我们都要死!"
她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都在颤抖。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你后悔吗?"我问。
"后悔。"皇后说,"这两个月,我每天都在后悔。我看着那个孩子,知道他不是我的,可是我不敢说。我怕说出来,皇上会杀了我。"
"那现在呢?"
"现在?"皇后笑了,"我快死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她挣扎着坐起来,拉住我的手。
"贵妃,我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等我死了,你替我照顾承礼。"她紧紧抓着我,"他虽然不是我生的,但这两个月,是我养大的。我对不起你,但我不想对不起他。"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有,"皇后又说,"承祐。你一定要想办法让他回到你身边。他才是你的孩子。"
"可是怎么做?"
"我不知道。"皇后松开我的手,躺回去,"但我知道,总有一天真相会被发现。到那时候,你要保护好他。"
我点了点头。
几天后,皇后去世了。
10
皇后的丧礼办得很隆重。
我站在队伍里,看着那口棺材被抬走,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娘娘。"嬷嬷小声说,"您看,承祐被太后抱着呢。"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看见太后抱着一个孩子,正在跟人说话。
那是承祐。
我的孩子。
他长大了一些,小脸圆圆的,眼睛很大,正东张西望。
我忍不住往前走了几步,想离他近一点。
就在这时,他突然看向我。
我们的目光对上了。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冲我笑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下来了。
他在笑。冲着我笑。
"娘娘,您别哭。"嬷嬷扶着我,"这么多人看着呢。"
我擦了擦眼泪,但视线没有离开他。
丧礼结束后,皇上下了旨意。
承祐由太后抚养,承礼由我抚养。
但我还在冷宫,不能随意走动。
"也就是说,我要在冷宫里养孩子?"我问来传旨的太监。
"是。"
"那我能去看承祐吗?"
太监摇了摇头:"皇上没说。"
我咬了咬嘴唇,没再问。
第二天,承礼被送到了冷宫。
嬷嬷抱着他进来的时候,我看着这个孩子,心里很复杂。
他不是我生的,但他叫着我的名号,顶着我儿子的身份。
"娘娘,您抱抱他?"嬷嬷把孩子递过来。
我接过来,孩子在我怀里扭了扭,睁开眼睛看我。
他的眼睛不像我,也不太像皇上。
"奴婢听说,"嬷嬷小声说,"承礼像皇后。"
我点了点头。
是啊,他是皇后的孩子,当然像皇后。
"那娘娘......"嬷嬷欲言又止。
"养着吧。"我说,"皇后临死前托付给我的,我不能不管。"
接下来的日子,我在冷宫里养着承礼。
他不太爱哭,也不太闹。奶娘说他是个好养的孩子。
我每天给他换衣服,看着他睡觉。
但我心里想的,都是另一个孩子。
"娘娘,您又在想大皇子了?"嬷嬷问。
"嗯。"
"要不奴婢去打听打听,他现在怎么样了?"
"去吧。"
嬷嬷去了几天,带回来的消息让我既高兴又难过。
"大皇子长得可好了,太后宠得不行。听说前几天太后寿辰,皇上还抱着他一起拜寿呢。"
我的孩子,被太后宠着,被皇上抱着。
这本来应该让我高兴的。
可是我高兴不起来。
因为那个被所有人宠着的孩子,叫的是别人娘。
"娘娘,您怎么了?"嬷嬷看我脸色不对。
"我没事。"
但其实我知道,我必须做点什么了。
不能再等下去。
那天晚上,我让嬷嬷去打听承祐最近的行程。
"您要做什么?"嬷嬷紧张地问。
"我要见他。"
"可是娘娘,您现在不能出冷宫......"
"那就让他来冷宫。"
"这......"嬷嬷愣住了,"怎么让他来?"
我想了想:"太后不是最疼他吗?去递话给太后,就说我想看看大皇子。"
"太后会同意吗?"
"试试看。"
几天后,回话来了。
太后同意了,但有条件——必须在太后的人陪同下,而且只能见一刻钟。
"行。"我说,"就一刻钟也行。"
见面那天,我换上最好的衣服,让嬷嬷给我梳了头发。
"娘娘,您今天好漂亮。"嬷嬷说。
"是吗?"我照了照镜子。
镜子里的人憔悴了很多,但眼睛还是亮的。
承祐被奶娘抱着进来的时候,我的心跳得很快。
他长大了,比上次见的时候大了很多。小脸圆圆的,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小袍子。
"皇子。"我蹲下来,冲他伸出手。
他看了看我,然后笑了。
就像上次那样,冲着我笑。
我的眼泪又下来了。
"来。"我说,"过来让我抱抱。"
他犹豫了一下,竟然真的伸出手,让我抱。
我把他抱起来,感觉他的重量,闻着他身上的奶香味。
这是我的孩子。
我的。
"娘娘,时间差不多了。"奶娘在旁边说。
我点了点头,但没有松手。
"皇子。"我低头看着他,"你记住,你是娘的孩子。"
他歪着头看我,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听懂。
"总有一天,"我继续说,"娘会来接你。"
奶娘要把他抱走了。
我松开手,看着他被抱出去。
他一直回头看我,小手伸着,像是想让我再抱抱。
等他走了,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哭。
"娘娘......"嬷嬷也在哭。
"我一定要把他找回来。"我说,"一定。"
接下来的日子,我一边养着承礼,一边想办法接近承祐。
但是太难了。
太后把他看得很紧,我根本没机会。
就在我绝望的时候,机会来了。
那天嬷嬷去打听消息,回来的时候脸色很奇怪。
"怎么了?"我问。
"娘娘,"嬷嬷小声说,"宫里有人在传,说大皇子越长越像您。"
我的心跳得很快。
"真的?"
"是。奴婢听好几个人说了。都说大皇子那双眼睛,跟您简直一模一样。"
我闭上眼睛。
终于。
真相开始露出来了。
11
三年后。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承礼在地上玩。
他已经三岁了,会跑会跳,话也说得很利索了。
"娘。"他跑过来,"您看,我抓到一只蚂蚁。"
我低头看他手里的蚂蚁,笑了:"放了吧,它要回家了。"
"哦。"他乖乖地把蚂蚁放了。
嬷嬷在屋里做饭,香味飘出来。
"娘,我饿了。"承礼扯着我的衣服。
"快好了,再等等。"
他坐在我旁边,靠着我。
我摸了摸他的头。
这三年,他一直跟着我。虽然不是我生的,但我已经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了。
"娘娘。"嬷嬷从屋里出来,"太后宫里来人了。"
我心里一紧:"什么事?"
"说是......说是太后要见您。"
我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
"承礼,你跟嬷嬷在家,娘去一趟。"
"娘,您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
我摸了摸他的脸,转身出去了。
慈宁宫里,太后坐在上位,承祐站在她身边。
他已经三岁多了,长得很高,眉眼越来越像我。
"贵妃,"太后看着我,"你过来。"
我走过去,跪下:"太后。"
"你抬起头,让哀家看看。"
我抬起头。
太后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又看了看承祐。
"像。"她说,"真像。"
我的心跳得很快。
"太后,您是说......"
"哀家老了,但不瞎。"太后叹了口气,"这孩子,越长越像你。"
我咬着嘴唇,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应该知道,宫里的人都在传。"太后继续说,"说大皇子不像皇后,倒是像你。"
"臣妾......"
"哀家叫你来,就是想问问,这孩子到底是谁的。"
我抬起头看着她。
太后的眼睛很亮,像是能看穿一切。
"说实话。"她说。
我深吸一口气:"是臣妾的。"
殿里安静了。
太后闭上眼睛,良久才睁开。
"哀家就知道。"她说,声音有些颤抖,"皇后那孩子......"
"死了。"我说,"出生的时候就死了。"
太后的手抓紧了扶手。
"所以他们就把你的孩子给了皇后?"
"是。"
太后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她才叹了口气。
"罢了。"她说,"既然哀家已经知道了,那就不能装作不知道。"
"太后......"
"承祐,"太后叫了一声,"过来。"
承祐走过去,仰着头看太后。
"你知道她是谁吗?"太后指着我。
承祐摇了摇头。
"她是你娘。"
承祐愣住了,然后看向我。
我的眼泪流了下来。
"娘?"他小声说。
"是。"太后说,"你是她生的,不是皇后生的。"
承祐看着我,眼睛里有疑惑。
"来。"我伸出手,"过来。"
他犹豫了一下,走过来。
我把他抱起来,抱得很紧。
"对不起。"我说,"都是娘不好。"
他趴在我肩上,小手抱着我的脖子。
"哀家会跟皇上说的。"太后说,"这件事,必须有个说法。"
我抱着承祐,心里五味杂陈。
终于。
三年了,终于等到这一天。
晚上,我带着承祐回了冷宫。
承礼看见他,愣住了。
"他是谁?"
"他是你哥哥。"我说,"以后你们就是兄弟了。"
"哥哥?"承礼走过去,仰着头看承祐。
承祐也看着他,然后伸出手。
"弟弟。"他说。
两个孩子手拉着手,我看着他们,心里暖暖的。
嬷嬷在旁边抹眼泪:"娘娘,总算......"
"是啊。"我说,"总算。"
夜里,两个孩子睡在一起。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们。
承祐睡得很熟,小脸很安详。承礼靠着他,小手抓着他的衣服。
"娘娘,"嬷嬷小声说,"您说皇上会怎么处理?"
"不知道。"
但其实我心里清楚。
皇上不会承认的。
就算太后知道了,就算宫里都在传,他也不会承认。
因为一旦承认,就要废掉大皇子,重新立皇长子。
而那会引起轩然大波。
"算了。"我说,"只要我知道就够了。"
嬷嬷看着我:"娘娘,您不遗憾吗?"
"遗憾什么?"
"承祐还是大皇子,将来说不定能当皇上。可是他叫不了您娘。"
我笑了:"他心里知道就行。"
我伸手摸了摸承祐的脸。
"知道就够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两个孩子身上。
我看着他们,心里很平静。
这三年的等待,终于有了结果。
虽然不是我想要的结果,但至少,我的孩子还活着,还在我身边。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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