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老举人眼中,民国毫无疑问是个糟糕的时代。

民国六年,山西太原。六十一岁的刘大鹏翻开账本,发现这年买粮花的钱,比光绪三年"人相食"的大旱灾还贵十倍。那可是太平年月,没有战争,没有饥荒,老百姓却连饭都吃不起了。

刘大鹏,山西太原赤桥村人,清末举人。他写了五十二年日记,从光绪写到民国,是中国最牛的民间史官,没有之一。

他算账:"凡入人口之物,无一不贵,此人所以饥困特困,日不聊生也。"

这一年是庚子事变后,义和团杀了洋人,山西停考五年,赔款摊派到各县。刘大鹏的县里摊了十五万两银子,"吾邑派十五万金;太原一邑巨富,惟西峰村一户耳,然不过万金之产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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穷县摊大钱,只能加税,税加到物价里,百姓买单。

他反复说一句话:"一年不如一年。"

这话从光绪十八年说到民国七年,说了三十年。这不是修辞,是他的真实感受——每年年底算账,"去岁不如前岁,犹不至如今岁"。

最惨的是民国七年正月。他写:"近年以来百物腾贵,迥异寻常,去年物价更高数倍,为生平所未经。较光绪三四年大祲之灾更甚十倍。"

要知道,光绪三四年是山西发生特大旱灾,饿死人几百万,人吃人,是地狱级的灾年价格。而民国六年是"太平年月"的价格,居然比灾年还贵十倍。

他解释原因:一是"外洋之战"(一战)导致洋货输入大减,二是"政府加税毫无遗漏"。但加税的钱去哪了?他看县里的账目,"国家不过得百之一二,百姓受无穷之害"——层层盘剥,到底层只剩骨头。

刘大鹏家里十几口人,男丁种地,妇女造纸,还兼管煤矿。按说在当时算得上富裕了,但连他这样的也年年叫苦,"家中紧逼""债务之多有应接不暇之势"。为什么?因为物价跑赢了收入。

他民国四年嫁女,"值此时局,筹划殊难,而且百物腾贵,食用更非常之大价"。民国五年娶儿媳,"费用浩繁,以当时物价之腾贵较平时涨高一倍"。婚丧嫁娶这些刚性支出,在通胀年代成了要命的负担。

他记了一个细节。民国七年十二月,快过年了,"商家讨债异常为难,灯烛辉煌,穿街越巷,通宵不断"。

债主们都半夜提着灯笼上门,可欠债的还是躲着不敢见。这场景,体验过三角债时期的,应该都能感同身受,只是那时没有电话,要债没消息,还全靠腿跑,更痛苦。

看刘大鹏的账本,你会发现一个规律:古代社会没有"温和通胀"这个概念,物价要么平稳,要么暴涨。一旦进入上涨通道,就是几十年停不下来。

他的"一年不如一年",是无数小农的共同记忆——直到他们活不下去,揭竿而起。民国七年他记"民变之案接踵而起",河南、陕西、山西都有,"加赋过重,民不堪命,遂至戕杀官吏"。

最讽刺的是,他管着全县的公款,自己的工资却要年底去讨。民国七年十一月,他"至晋祠催讨束脩,至二鼓归,尚未清还"——教书半年的工资,年底去讨,要到半夜都没讨全。

他管着全县的钱,自己的工资却讨不回来。这世道,不是灾年,胜似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