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厨房门口剥蒜,手上沾了汁液,眼睛熏得发酸。
这是我每次回老家都要做的事。母亲说我剥蒜剥得比大哥仔细,一瓣一瓣的,不会弄破。大哥总是用刀背拍,蒜瓣碎了一地,她捡起来还得再剥一遍外皮。
我低着头,指甲缝里都是蒜味。母亲在灶台边烧火,铁锅里的油已经冒烟了。
"差不多了吧?"她回头看了一眼。
"还有一头。"
我其实早该剥完了。但我不想起来,不想走进堂屋,不想看见那口棺材。
母亲没再催。她知道。
院子里隐约传来哭声,是大哥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喉咙里硬憋出来的。嫂子下葬的时辰定在明天午时,现在是头一天晚上,按规矩要守灵。
我剥完最后一瓣蒜,站起来,膝盖有点发麻。
"妈,这蒜怎么有股怪味?"
母亲接过碗,凑近闻了闻:"哪有?你鼻子不舒服吧。"
没有怪味。我知道。只是我不想走出这个厨房。
堂屋里的棺材是昨天下午送来的。抬进来的时候,我听见木头在地上拖的声音,很沉。大哥跪在地上,脑袋磕得咚咚响。
嫂子是三天前走的。难产,大出血,没救过来。孩子也没了。
我进堂屋的时候,看见棺材摆在正中间,周围摆了一圈白蜡烛。烛光把棺材照得有些发亮,那种亮不太对,像是木头表面渗出了什么东西。
大哥坐在旁边的矮凳上,眼睛直勾勾盯着棺盖。
"二弟。"他叫我。
"嗯。"
"你说,她疼不疼?"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产房里的事,我一个男人,不该问也不敢想。只是听说当时血流了一地,接生婆出来的时候,围裙上全是血。
"接生婆说了什么?"我问。
大哥摇头:"她说孩子胎位不正,卡住了。等我进去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我看着那口棺材。按理说,嫂子和孩子应该是分开装的。但接生婆说孩子太小,还没成形,就一起放进去了。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明天入土,她就能安生了。"大哥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抖的。
我点点头。没说话。
夜里我睡不着。隔壁房间传来大哥翻身的动静,床板吱呀吱呀响个不停。我盯着屋顶的横梁,脑子里乱糟糟的。
嫂子人挺好的。嫁过来五年,从没跟家里人红过脸。怀孕的时候还下地干活,母亲拦都拦不住。她说头胎,怕养得太娇气,生的时候反而受罪。
结果还是出事了。
我翻了个身,被子里有股樟脑丸的味道。这被子是母亲专门给我晒过的,她说城里人讲究,不能让我盖有霉味的。
其实我并不讲究。我只是不想回来。
每次回老家,我都会想起十年前的事。那年我考上大学,大哥高兴得杀了家里养了两年的老母鸡。他说家里终于出了个有出息的。
我走的那天,大哥送我到村口。他说以后你在城里站稳了,就别总想着回来。这个家,有我撑着就够了。
现在他撑不住了。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很轻,像是有人光着脚走路。
我侧耳听了一会儿,没再有动静。大概是大哥起来添香火了。
01
第二天一早,村里来了不少人。
按规矩,出殡前要让亲戚朋友来上香。母亲在厨房忙活了一上午,炒了十几个菜。我帮着端盘子,进进出出,手都端酸了。
大哥穿着一身白孝服,跪在棺材旁边。每来一个人,他就要磕一个头。额头都磕红了。
来的人里有嫂子娘家的。她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被人搀着才走到棺材跟前。
"我的女儿啊……"
她趴在棺材上,哭声把整个堂屋都震得嗡嗡响。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这时候,院子里突然安静了。
我回头一看,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道。
一个老道士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灰布道袍,已经洗得发白。脸上皱纹很深,眼睛是瞎的,眼珠子往上翻,只能看见一片白。手里拄着根竹竿,走路的时候竹竿点地,笃笃笃的声音很清脆。
"谁家办丧事?"老道问。
没人回答。村里人都认识这个老道,姓陈,在山上破庙里住了几十年。平时很少下山,偶尔来村里化缘,也只要口饭吃,从不多待。
"我问,谁家办丧事?"老道又问了一遍。
大哥站起来,擦了擦眼泪:"是我家。"
老道点点头,竹竿点着地,一步一步走到棺材跟前。
他在棺材边站定,低头,像是在听什么。
整个堂屋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老道抬起头。
"这棺材,不能葬。"
大哥愣住了:"道长,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里面不对。"老道说。
"哪里不对?"
老道抬起手,指着棺材:"里面有三个。"
大哥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道长,您别开玩笑。里面是我媳妇,还有一个没生下来的孩子,加起来也就两个……"
"三个。"老道打断他,声音很笃定,"我不会听错。"
堂屋里炸开了锅。
"这老道是不是糊涂了?"
"瞎了眼还能数数?"
"别胡说八道,晦气!"
母亲从厨房跑出来,脸上还沾着面粉:"陈道长,您这是……"
老道没理她,只是盯着棺材,说:"你们要是不信,现在就开棺。开了就知道了。"
"开棺?!"大哥声音都变了,"道长,人都入殓了,怎么能说开就开?"
"不开,这棺材下不了土。"老道说完,转身就要走。
我追上去:"道长,您等等。您说里面有三个,到底是什么意思?"
老道停下脚步,侧过脸,那双瞎眼对着我。
"你是死者的什么人?"
"我是她小叔子。"
老道沉默了一会儿,说:"棺材里,有活人的气息。"
我脑子嗡的一声。
"您是说……"
"开棺。"老道说完,拄着竹竿走了。
院子里的人面面相觑。
大哥跌坐在地上,脸色煞白。
嫂子娘家的人围了上来。
"这是怎么回事?"
"棺材里怎么会有活人?"
"该不会是诈尸吧?"
母亲急得直跺脚:"别瞎说!都别瞎说!"
我蹲下来,拍了拍大哥的肩膀:"哥,要不……开棺看看?"
大哥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二弟,你也信那老道的鬼话?"
"不是信不信的问题。"我压低声音,"你想想,如果真有什么不对,嫂子下了土,以后还怎么安生?"
大哥咬着牙,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站起来,声音哑得厉害:"开。"
02
开棺的事定在当天下午。
按村里的规矩,开棺要请族里的老人主持。族长是大哥的三叔公,八十多岁了,耳朵有点背,但脑子还清楚。
他拄着拐杖来的时候,整个院子的人都让开了。
"怎么回事?"三叔公问。
大哥把老道的话复述了一遍。
三叔公听完,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胡闹!开棺是大事,不能听个瞎眼老道胡说八道就……"
"三叔公。"我打断他,"如果不开,万一真有什么,以后怎么办?"
三叔公瞪了我一眼,最后叹了口气:"那就开吧。但丑话说前头,要是没事,你们得给你嫂子重新办一场法事,洗去晦气。"
"应该的。"大哥说。
开棺需要工具。村里的木匠老王头扛着撬棍来了,他在棺材边蹲下,仔细检查了一遍封口。
"钉子都是新打的,撬起来得费点劲。"
"那就撬。"大哥说。
老王头点点头,把撬棍插进棺盖缝隙里。
整个堂屋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撬棍一用力,木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第一颗钉子松了。
第二颗。
第三颗。
棺盖被一点一点撬开。
我站在旁边,心跳得厉害。
突然,一股气味从棺材里涌出来。
不是尸臭。
是血腥味,还有一股说不出的甜腥气。
老王头皱了皱鼻子:"这味儿不对啊。"
"别管那么多,继续。"三叔公说。
最后一颗钉子被撬开。
棺盖被抬了起来。
堂屋里瞬间炸了。
"我的天!"
"这……这是怎么回事?"
我挤到前面,往棺材里看了一眼,整个人都僵住了。
棺材里确实有三个。
嫂子躺在最里面,脸色苍白,身上穿着寿衣。
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很小,脸上还带着血迹。
但在她脚边,还蜷缩着另一个婴儿。
这个婴儿的脐带还连着,没有剪断,身上也是血淋淋的。
但最要命的是——
这个婴儿的胸口,在微弱地起伏。
"还活着!"有人喊了起来。
大哥整个人都呆了。
母亲冲上来,把那个活着的婴儿抱了出来。孩子很轻,轻得像一团棉花。
"快!快拿被子!"母亲喊。
有人递来被子,母亲把孩子包起来。
孩子的嘴唇是青紫的,但确实还在呼吸。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大哥的声音都在抖。
我看着棺材里的另一个婴儿,突然明白了什么。
"哥,嫂子生的是双胞胎。"
大哥愣住了。
"可是接生婆说……接生婆说孩子没活成,只有一个……"
"接生婆在哪?"我问。
"她……她今天没来上香。"有人说。
我转身往外走。
"你去哪?"大哥追上来。
"去找接生婆。"
接生婆姓刘,五十多岁,在村里接生了二十多年。她家在村东头,一个人住,老伴早年去世了,儿子在外地打工,很少回来。
我到她家门口的时候,门是关着的。
我敲了半天门,没人应。
"刘婶!刘婶!"我喊。
还是没动静。
我绕到后院,翻墙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
后门虚掩着,我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
"刘婶?"
我摸黑走进去,突然闻到一股很浓的血腥味。
我心里一紧,赶紧推开窗户。
光照进来的一瞬间,我看见刘婶吊在房梁上。
她已经死了。
脖子上的绳子勒得很紧,舌头伸出来,眼睛睁得很大。
我腿一软,差点摔倒。
屋里很乱,地上翻倒着凳子,桌上有张纸,被风吹得哗哗响。
我走过去,拿起那张纸。
上面写着几行字,字迹很潦草:
"对不起。"
"我不该收那笔钱。"
"孩子是我偷的。"
"我该死。"
我握着纸,手抖得厉害。
03
刘婶的死在村里炸开了锅。
她留下的那张纸被人传得沸沸扬扬。有人说她是畏罪自杀,有人说她是被人灭口。
但最大的疑问是——
她偷孩子,到底是为了什么?
那笔钱,又是谁给的?
村里报了警。派出所来了两个民警,把刘婶家翻了个底朝天,最后在她床底下搜出一个铁盒子。
盒子里有三千块钱,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日期。
日期是嫂子生产的那天。
地址在县城,是一家私人诊所。
民警把纸条拿给大哥看:"你认识这地方吗?"
大哥摇头:"不认识。"
"那你媳妇生产的时候,有没有去过县城?"
"没有。她一直在村里待着,说是头胎,怕路上颠簸。"
民警点点头,把纸条装进证物袋:"我们会去查。你们先把孩子养好,有消息我们会通知你们。"
民警走后,大哥抱着那个活下来的孩子,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二弟,你说这孩子……是不是我的?"
我愣了一下:"哥,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就是觉得……觉得不对劲。"大哥的声音很低,"嫂子生产的时候,我一直在产房外面。听见她疼得直叫,后来声音就没了。等接生婆出来,说人没了,孩子也没保住。"
"那你当时没进去看吗?"
"接生婆不让。她说产房血腥,男人进去不吉利。"
我皱了皱眉。
"后来呢?"
"后来就是收殓。接生婆说孩子太小,跟大人一起装进棺材就行。我也没多想……"
大哥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活下来的孩子很虚弱。母亲找了村里另一个接生婆来看,说是孩子在棺材里闷了三天,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了。
"得好好养,千万不能再出岔子。"接生婆叮嘱。
母亲日夜守着孩子,连觉都不敢睡。我和大哥轮流帮忙,给孩子喂奶粉,换尿布。
孩子很小,一只手就能托起来。他不怎么哭,只是偶尔哼哼几声。
有一天晚上,我抱着他,突然发现他的眼睛在看我。
那眼神很奇怪,不像婴儿。
更像是……在审视我。
我心里一寒,赶紧把孩子放回摇篮。
过了几天,派出所打来电话,说查到那家诊所了。
那是一家黑诊所,专门做一些见不得光的生意。警方突击检查的时候,诊所里还有几个孕妇,都是来做引产的。
诊所的老板姓王,四十多岁,是个赤脚医生。
他一开始不肯说,后来警察拿出刘婶的遗书,他才松了口。
"那女的是她自己找上门的。"王老板说,"她说有个产妇怀了双胞胎,问我收不收。"
"收来干什么?"
"卖。"王老板很直接,"有人专门要新生儿,出价高。"
"什么人?"
王老板摇头:"我不知道。我只负责收货,然后交给中间人。"
"中间人是谁?"
"我也不知道。"王老板说,"每次都是他们联系我,打个电话,约个地方,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那刘婶有没有给你送过孩子?"
王老板想了想:"送过一次。就是你们说的那个日期。她说孩子是双胞胎,问我要不要。我说要,给了她三千块定金,让她先把孩子养着,等孩子满月了再送来。"
"后来呢?"
"后来就没后来了。"王老板说,"她再也没联系过我。"
民警把这些话转述给大哥听。
大哥听完,整个人都呆了。
"你是说……刘婶打算把我的孩子卖掉?"
"应该是这样。"民警说,"但她后来可能后悔了,或者是良心发现,所以没有真的把孩子送出去。但她又不敢把孩子还给你,怕你追究,所以就……"
"所以就把孩子藏在棺材里,想等下葬后再说?"我接过话。
民警点头:"很可能是这样。"
大哥一拳砸在桌上:"那她为什么要死?"
"可能是怕事情败露。"民警说,"也可能是……"
"也可能是什么?"
民警沉默了一会儿,说:"也可能是她不只偷了你们家的孩子。"
04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把所有人都炸懵了。
"你是说,村里还有别的孩子被偷了?"我问。
民警点头:"我们在刘婶家里搜出一个账本,上面记了好几笔账。金额都不小,少的两三千,多的上万。"
"都是什么时候的事?"
"最早的是五年前。"民警翻开笔记本,"五年里,一共有七笔记录。但账本上只写了金额和日期,没写具体是谁家的孩子。"
大哥脸色铁青:"那怎么查?"
"我们会挨家挨户走访。"民警说,"如果有人家这几年生孩子出过意外,或者孩子没保住的,都要重新核实。"
民警走后,村里像是炸开了锅。
有孩子的人家开始翻旧账,数自己家孩子是不是都还在。
没孩子的开始回忆,这几年有没有怀过孕,又没生下来的。
消息越传越邪乎。
有人说刘婶是人贩子的帮凶,专门偷新生儿卖到外地。
有人说她是被人威胁了,不得不做这些事。
还有人说,她其实早就想收手了,但收不了,所以才选择自杀。
我不知道哪个版本是真的。
我只知道,村里的气氛越来越诡异。
晚上走在路上,总觉得有人在背后看着我。
有一天,我去村口小卖部买东西,听见几个女人在议论。
"你说刘婶偷的那几个孩子,现在都在哪呢?"
"谁知道呢,说不定早就卖到外省了。"
"那可怎么找啊……"
"找不回来了。孩子那么小,连长什么样都记不住,上哪找去?"
我买完东西,转身要走,突然听见有人叫我。
"二娃。"
我回头,是村里的老李头。
"李叔。"
"听说你哥家的孩子活过来了?"
"嗯,还在养着。"
老李头叹了口气:"你说这都是什么事儿啊。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能干出这种事来。"
我没接话。
老李头又说:"对了,你还记得五年前,王寡妇家的事吗?"
我愣了一下:"什么事?"
"就是她生孩子的时候,也是刘婶接的生。孩子生下来没两天就死了,说是先天不足。"
我心里一紧:"然后呢?"
"然后王寡妇就疯了。"老李头压低声音,"她说孩子明明是活的,是刘婶害死的。但没人信她,都说她是产后失了神志,胡说八道。"
"现在还这么说吗?"
老李头摇头:"现在谁还敢这么说。"
我回到家,把这事告诉了大哥。
大哥听完,脸色更难看了:"你是说,王寡妇的孩子,也可能是被刘婶……"
"不一定。"我说,"但值得查。"
第二天,派出所的人果然去了王寡妇家。
王寡妇这些年一直一个人住,精神不太正常,见人就说她的孩子被人偷了,要找回来。
村里人都把她当疯子,没人理她。
现在警察上门,她整个人都激动起来。
"我就说!我就说孩子是被偷的!你们都不信!"
民警让她冷静,问她还记不记得当年的细节。
王寡妇说得很清楚。
她说孩子生下来的时候,哭声很响,明显是健康的。
但刘婶说孩子有问题,要抱去清洗一下。
等抱回来的时候,孩子已经不哭了。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王寡妇说,"那孩子的脸,跟我生下来的时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就是感觉不是我的孩子。"
民警记录下这些,回去核对刘婶的账本。
果然,五年前的那笔账,日期跟王寡妇生孩子的日期,完全吻合。
村里彻底乱了。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回忆,这几年有没有在刘婶那里生过孩子,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有一家人说,他们的孩子生下来三天后夭折了,当时也是刘婶接的生。
还有一家说,他们媳妇难产,孩子没保住,刘婶说孩子太小,直接处理掉了。
这些事,以前没人在意。
现在回想起来,全都疑点重重。
大哥抱着孩子,整夜整夜睡不着。
"二弟,你说这孩子……真的是我的吗?"
"哥,你别多想。"
"我怎么能不多想?"大哥的眼睛布满血丝,"万一……万一这孩子也是刘婶从别人家偷来的呢?"
我没说话。
这个可能性,不是没有。
但我不敢说。
05
派出所的调查持续了半个月。
他们走访了村里所有在刘婶那里生过孩子的家庭,最后锁定了五起可疑案件。
除了大哥家和王寡妇家,还有三家也有类似情况。
这三家的孩子,都是在出生后不久死亡,或者根本没活成。
刘婶的账本上,对应这几个日期,都有记录。
民警把这些家庭召集起来,开了个会。
"根据我们的调查,刘婶很可能参与了一个贩婴团伙。"民警说,"她负责在村里物色目标,然后把孩子偷出来,交给团伙的人。"
"那我们的孩子,现在在哪?"有人问。
民警摇头:"这个我们还在查。但说实话,时间太久了,孩子很可能已经被卖到外地,找回来的希望……不大。"
会场里一片哀嚎。
有人当场哭了起来,有人骂刘婶不得好死。
大哥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散会后,我陪他往回走。
"哥,你还好吗?"
大哥摇头:"我不知道。"
"孩子的事……"
"我想做个亲子鉴定。"大哥突然说。
我愣住了。
"你……"
"我得知道,这孩子到底是不是我的。"大哥的声音很坚定,"如果是,我养。如果不是……"
"如果不是呢?"
大哥沉默了很久,说:"如果不是,那他的亲生父母,肯定也在找他。"
亲子鉴定的结果,一周后出来了。
那天,我陪大哥去县城拿报告。
医生把报告递给大哥,说:"恭喜,孩子确实是你的。"
大哥接过报告,手抖得厉害。
他看了很久,突然哭了起来。
"是我的……真的是我的……"
我拍着他的肩膀,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回到村里,母亲听说这个消息,高兴得直抹眼泪。
"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但我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
孩子确实是大哥的。
但另一个孩子呢?
那个被刘婶偷走,装在棺材里的另一个孩子,现在在哪?
我把这个问题告诉了民警。
民警说,他们也在想这个问题。
"按理说,双胞胎应该是一起生下来的。"民警说,"但你嫂子的棺材里,只有一个死婴。那另一个活的,是怎么回事?"
"会不会是……刘婶临时改了主意?"我猜测,"她本来打算把两个都偷走,但后来良心发现,留下了一个?"
"有这个可能。"民警点头,"但还有另一个可能。"
"什么?"
"那个死婴,根本不是你嫂子生的。"
我脑子嗡的一声。
"你是说……"
"刘婶可能用别人家的死婴,替换了你嫂子的孩子。"民警说,"这样一来,你们家以为两个孩子都没活成,实际上,她把活的那个偷走了。"
"那棺材里的那个……"
"很可能是之前偷来的某个孩子。"民警说,"但那个孩子没活下来,刘婶就用它来顶替。"
我整个人都懵了。
如果是这样,那棺材里那个死婴的父母,现在还以为自己的孩子活得好好的。
而真正的孩子,早就死了。
"这个推测,需要验证。"民警说,"我们会把那个死婴的DNA,跟村里所有可疑家庭的父母做比对。"
三天后,结果出来了。
死婴的DNA,跟王寡妇匹配。
王寡妇听到这个消息,当场晕了过去。
村里又炸了。
大家这才明白,刘婶的手段,比想象中更狠。
她不只是偷孩子。
她还用死婴替换活婴,让那些父母以为孩子已经死了,不再追查。
而那些被偷走的孩子,很可能已经被卖到了天南海北,再也找不回来。
那天晚上,我和大哥坐在院子里。
孩子在屋里睡觉,母亲守着他。
大哥点了根烟,抽了一口,又掐灭了。
"二弟,你说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狠的人?"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也是女人,也生过孩子。"大哥说,"她怎么就能……怎么就能对别人的孩子下得去手?"
我想了想,说:"可能是钱吧。"
"为了钱,就能这么没良心?"
我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大哥突然问:"二弟,你说我那个被偷走的孩子,现在在哪?"
我愣住了。
"哥,你……"
"我想找回来。"大哥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不管他在哪,我都要找回来。"
"可是警察都说了,时间太久了……"
"我不管。"大哥打断我,"那是我的孩子,我嫂子拼了命生下来的。我不能让他流落在外。"
我看着大哥,突然觉得他好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那你打算怎么找?"
"我不知道。"大哥说,"但我会一直找下去,找到为止。"
就在这时,屋里突然传来孩子的哭声。
母亲抱着孩子出来:"这孩子,怎么一直哭个不停……"
大哥接过孩子,轻轻拍着。
孩子的哭声渐渐小了,但还是在抽泣。
大哥看着孩子,眼眶红了。
"你放心。"他对孩子说,"爸爸一定会把你哥哥找回来。"
我站在旁边,心里五味杂陈。
这时,院门突然被敲响了。
我去开门,是派出所的民警。
"有新线索了。"民警说,"我们抓到了那个中间人。"
06
中间人姓赵,三十出头,是县城一家物流公司的司机。
警方在查王老板的通话记录时,顺藤摸瓜找到了他。
赵某一开始死不承认,说自己只是帮王老板送过几次货,不知道货是什么。
但警方在他的货车里,搜出了婴儿用的奶瓶、尿布,还有几件小孩的衣服。
证据面前,赵某终于松了口。
"我只是个跑腿的。"他说,"真正的老板另有其人。"
民警把这个消息带到村里的时候,我和大哥正在喂孩子。
"真正的老板是谁?"大哥急切地问。
"他不肯说。"民警摇头,"但我们已经申请了拘留,会继续审讯。"
"那我哥的孩子……"
"我们在赵某的手机里,找到了一些交易记录。"民警拿出笔记本,"五年里,他一共经手了十二个婴儿。"
"十二个?!"我震惊了。
"对。"民警说,"其中七个来自你们村,刘婶提供的。剩下五个来自其他地方。"
"那这些孩子,现在都在哪?"
民警沉默了一会儿,说:"赵某交代,孩子被送到了省城一个叫'爱心之家'的福利机构。"
"福利机构?"大哥皱眉,"那不是正规的吗?"
"表面上是。"民警说,"但我们查了,这个机构没有在民政部门注册,是个黑机构。"
"那他们收这些孩子干什么?"
民警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转手。"
"什么意思?"
"他们收了孩子,养一段时间,然后再卖给想要孩子的家庭。"民警说,"价格不低,一个孩子少说也要十几万。"
我和大哥都愣住了。
"十几万……"
"对。"民警点头,"有些不孕不育的家庭,想要孩子又不想走正规领养程序,就会找这种黑机构。他们给钱,机构给孩子,双方都不留记录。"
大哥的手握成了拳头:"那我的孩子……"
"按照时间推算,你的孩子应该是三天前被送到'爱心之家'的。"民警说,"我们已经联系了省城的同事,准备对那个机构进行突击检查。"
"我要去。"大哥突然说。
"去哪?"
"省城。"大哥站起来,"我要亲自去找我的孩子。"
民警犹豫了一下:"这个……可能不太合适。警方办案,不方便带家属……"
"我不管。"大哥的声音很坚决,"那是我的孩子,我必须去。"
民警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大哥,最后叹了口气:"那行吧。但你只能在外面等着,不能参与行动。"
"可以。"
第二天一早,我和大哥坐上了去省城的车。
母亲抱着留下的那个孩子,在门口一直送我们,眼泪止不住地流。
"一定要把孩子找回来……"她说。
"会的,妈。"大哥说。
车开了三个小时,到省城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民警带我们去了一家宾馆,让我们先等着。
"行动定在今晚。"民警说,"你们在这里等消息就行,别乱跑。"
大哥点头。
民警走后,大哥一个人坐在床上,一言不发。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哥,你说……孩子还在那个机构吗?"我问。
大哥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我不知道。但我只能希望,他还在。"
"万一……万一已经被卖出去了呢?"
大哥沉默了很久,说:"那我就继续找。找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他找回来。"
晚上八点,民警打来电话。
"行动开始了。"
大哥立刻站起来:"我能去现场吗?"
"不行。但我可以让同事带你们去附近,远远看着。"
半小时后,我们被带到了一栋居民楼下。
这是一个老旧小区,楼很破,墙皮都在脱落。
"就是这里?"大哥问。
"对。"带路的民警点头,"'爱心之家'就在六楼。"
我们抬头看去,六楼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
突然,楼里传出一声婴儿的哭声。
大哥浑身一震。
"是孩子……"
"别激动。"民警按住他,"行动还没开始,你别打草惊蛇。"
又过了十分钟,几辆警车无声地停在楼下。
民警分成两组,一组从正门进,一组从后门堵。
我和大哥站在远处,紧紧盯着那栋楼。
很快,楼里传出争吵声。
"警察!不许动!"
"你们干什么?!我们是正规的福利机构!"
"少废话!把门打开!"
砰的一声,门被撞开了。
紧接着,楼里传出女人的尖叫,还有婴儿的哭声。
大哥再也忍不住,冲了上去。
我赶紧追上去。
"哥!别冲动!"
大哥跑得很快,一口气冲到六楼。
门口站着两个民警,正在控制一个中年女人。
女人大概四十多岁,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很斯文。
"我们没有违法!"她喊,"这些孩子都是被遗弃的,我们是在做善事!"
"善事?"带队的民警冷笑,"你们收一个孩子十几万,这也叫善事?"
女人噎住了。
大哥冲到门口,往屋里看去。
屋里有七八个婴儿床,每个床上都躺着一个孩子。
孩子们有的在睡觉,有的在哭。
大哥的目光一个一个扫过去,突然停在了角落的一张床上。
那张床上,躺着一个很小的婴儿。
孩子闭着眼睛,呼吸很微弱。
大哥走过去,盯着那个孩子,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
"是他……"他哑着声音说,"是我的孩子……"
07
民警让大哥冷静。
"你先别激动。"民警说,"我们需要确认一下,这个孩子到底是不是你的。"
"是,肯定是。"大哥哭着说,"我认得,这是我的孩子。"
"怎么认的?"民警问,"孩子才出生几天,长得都差不多……"
"他左耳后面有颗痣。"大哥说,"我嫂子生下他们的时候,我看见了。两个孩子,只有一个有痣。"
民警走过去,仔细检查了一下婴儿的左耳。
果然,耳后有一颗很小的黑痣。
"确实有。"民警点头,"但这个还不能作为唯一证据,我们需要做DNA鉴定。"
"要多久?"
"最快也要三天。"
大哥咬了咬牙,点头:"那就做。"
民警把孩子抱起来,交给医护人员。
大哥想跟着去,被民警拦住了。
"你现在不能接触孩子。"民警说,"在确认身份之前,孩子要由警方监护。"
"可是……"
"没有可是。"民警的态度很坚决,"这是程序,必须遵守。"
大哥没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孩子被抱走。
那个中年女人被带走的时候,还在喊冤。
"我们真的是在做善事!这些孩子都是没人要的!我们给他们找了好人家,让他们有爸爸妈妈,这有什么错?!"
"有什么错?"民警冷笑,"你们知不知道,这些孩子里,有多少是被拐来的?"
女人愣住了。
"不可能……我们收的都是福利院送来的……"
"福利院?"民警拿出一份文件,"你们所谓的福利院,根本就是贩婴团伙的一个据点。他们偷孩子,然后以福利院的名义送给你们,你们再转手卖掉。这就是你们的'善事'!"
女人脸色煞白,说不出话来。
回到宾馆,大哥一夜没睡。
他坐在窗边,盯着窗外的夜景,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哥,你先休息一会儿吧。"我劝他。
"睡不着。"大哥说,"我一闭上眼睛,就想起那个孩子。他那么小,那么虚弱……"
"会没事的。"我说,"警方会照顾好他的。"
"我知道。"大哥说,"但我还是担心。"
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二弟,你说如果DNA鉴定的结果出来,孩子真的是我的,我该怎么办?"
我愣了一下:"怎么办?当然是带回家养啊。"
"可是……"大哥犹豫了,"孩子在那个机构待了三天,万一……万一他们已经把孩子卖给别人了呢?"
我心里一沉。
这个可能性,不是没有。
"如果真是那样,警方会帮你找回来的。"我说。
"找得回来吗?"大哥苦笑,"那些买孩子的人,肯定是真心想要孩子的。他们花了那么多钱,把孩子当宝贝一样养着。如果我突然出现,说孩子是我的,要带走……他们会同意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大哥继续说:"而且,就算他们同意,孩子呢?他在别人家养了几天,说不定已经有感情了。我把他带走,他会不会觉得……我是在抢他?"
"哥,你想多了。"我说,"孩子才出生几天,哪来的什么感情。"
"那以后呢?"大哥说,"如果孩子长大了,知道自己差点被卖掉,会怎么想?他会不会恨我?恨我没有保护好他?"
我沉默了。
大哥说的这些,不是没有道理。
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过了一会儿,大哥又说:"二弟,你说我是不是很自私?"
"怎么会?"
"我就是觉得……觉得自己很自私。"大哥说,"孩子被偷走的时候,我在干什么?我在给嫂子办丧事。我根本不知道,她生下的是双胞胎,更不知道有一个孩子被偷走了。"
"哥,这不怪你。"我说,"谁能想到刘婶会做这种事?"
"可是我应该想到的。"大哥说,"我是孩子的爸爸,我应该保护他们。但我没有。我让嫂子一个人去生孩子,让刘婶一个人接生。如果我当时在场,如果我坚持要进产房看一眼,这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了?"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大哥的眼泪流了下来。
"二弟,我对不起嫂子,也对不起孩子。"他说,"我是个失败的丈夫,失败的父亲。"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知道该说什么。
三天后,DNA鉴定结果出来了。
民警把报告拿给大哥看。
"确认了,孩子是你的。"
大哥接过报告,手抖得厉害。
他看了很久,突然问:"那我……我能把孩子带回家了吗?"
民警摇头:"暂时还不行。"
"为什么?"
"因为孩子已经被卖出去了。"
大哥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你说什么?"
民警叹了口气:"我们调查发现,'爱心之家'在被查封的前一天,把你的孩子卖给了一对夫妻。"
"什么夫妻?"
"一对城里人。"民警说,"男的姓陈,四十多岁,是个中学老师。女的叫李芳,三十八岁,是个护士。两人结婚十年了,一直没有孩子。"
大哥的脸色煞白:"那……那他们现在在哪?"
"我们已经找到他们了。"民警说,"但他们不愿意把孩子还回来。"
"为什么?!"大哥的声音都变了,"那是我的孩子!"
"他们说,他们花了十五万买这个孩子,而且是通过正规渠道。"民警说,"他们不知道孩子是被拐来的,所以……"
"所以什么?!"
"所以他们认为,孩子应该归他们。"
大哥一拳砸在桌上。
"这是什么狗屁道理?!"
民警按住他:"你先冷静。"
"我怎么冷静?!"大哥吼道,"那是我的孩子!我嫂子拼了命生下来的!凭什么给别人?!"
"我理解你的心情。"民警说,"但法律上,这件事比较复杂。"
"复杂什么?"
"陈某夫妇虽然买了孩子,但他们确实不知道孩子是被拐来的。"民警说,"从法律角度讲,他们也是受害者。"
"那我呢?"大哥的眼泪流了下来,"我也是受害者啊!我的孩子被偷走了,我难道不该把他要回来吗?"
民警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这件事,可能需要通过法律程序来解决。"
"法律程序?"大哥苦笑,"要多久?"
"不好说。"民警摇头,"可能几个月,也可能几年。"
大哥整个人都呆了。
"几年……"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也很难受。
"民警同志,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我问。
民警想了想,说:"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你们可以跟陈某夫妇协商。"民警说,"如果他们愿意主动把孩子还给你们,那就不用走法律程序了。"
"他们会同意吗?"
民警摇头:"不好说。但你们可以试试。"
08
第二天,我和大哥去了陈某家。
那是一套老式的两居室,在市中心的一栋老楼里。楼道很窄,墙上贴着小广告,空气里有股霉味。
我敲了门。
门开了,一个中年男人出现在门口。
他大概四十五六岁,戴着眼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看起来很斯文。
"你们是……"他警惕地看着我们。
"我是孩子的父亲。"大哥说。
陈某的脸色变了。
"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警察告诉我们的。"我说,"我们想跟你们谈谈。"
陈某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让我们进去了。
屋里很简陋,家具都是旧的,但收拾得很干净。
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女人。
她三十七八岁,穿着护士服,看起来刚下班。她的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那个婴儿,就是大哥的孩子。
大哥看见孩子,整个人都僵住了。
女人也看见了大哥。
她下意识地把孩子抱紧了。
"你们来干什么?"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们……我们想把孩子带回去。"大哥说。
"不可能。"女人斩钉截铁地说。
"可是……"
"这是我们的孩子。"女人打断他,"我们花了十五万买的,是我们的。"
"但他是我嫂子生的。"大哥的声音有些哽咽,"是我的亲生儿子。"
女人沉默了。
陈某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
"芳芳,让他们说完。"
女人没说话,只是紧紧抱着孩子。
陈某转过身,看着大哥。
"我理解你的心情。"他说,"但你也要理解我们。"
"理解什么?"大哥问。
"我们等这个孩子,等了十年。"陈某说,"我们结婚的时候,以为很快就会有孩子。但一年过去了,没有。两年过去了,还是没有。我们去医院检查,医生说,芳芳的身体有问题,可能这辈子都生不了孩子。"
女人低下了头,眼泪掉了下来。
"我们想过领养。"陈某继续说,"但正规的领养程序太复杂了,要排队,要审核,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后来有人介绍了'爱心之家',说那里有很多被遗弃的孩子,可以直接带走,不用等。"
"所以你们就买了?"我问。
陈某点头:"我们真的不知道孩子是被拐来的。如果知道,我们绝对不会买。"
"但现在你们知道了。"大哥说,"你们应该把孩子还给我。"
女人突然抬起头。
"凭什么?"她的声音很尖锐,"我们花了十五万,把孩子当宝贝一样养着。你说还就还?"
"因为他是我的孩子。"大哥说。
"他现在是我们的孩子。"女人说,"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他是你的?"
"DNA鉴定。"我拿出那份报告,"这是警方做的,孩子确实是我哥的。"
女人看了一眼报告,把脸别过去。
"我不管什么DNA。"她说,"我只知道,这个孩子是我们从'爱心之家'抱回来的,是我们的。"
"可是法律不会这么认为。"我说。
"那就走法律程序。"女人冷冷地说,"我倒要看看,法律会怎么判。"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陈某叹了口气,说:"你们先回去吧。这件事,我们需要再商量一下。"
"商量?"大哥的声音有些颤抖,"还有什么好商量的?那是我的孩子!"
"但他现在在我们手里。"陈某说,"你想要回去,就得按规矩来。"
大哥想说什么,被我拉住了。
"哥,我们先走吧。"
大哥看了一眼女人怀里的孩子,最后还是转身离开了。
出了门,大哥一拳砸在墙上。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知道该说什么。
回到宾馆,大哥一个人坐在床上,一言不发。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哥,要不我们走法律程序吧。"我说。
大哥摇头:"来不及。"
"什么来不及?"
"孩子现在在他们手里。"大哥说,"如果走法律程序,至少要几个月。这几个月里,孩子会跟他们产生感情。到时候就算法院判孩子归我,孩子也不认我了。"
我沉默了。
大哥说的有道理。
婴儿虽然小,但也会认人。如果在陈某家待几个月,孩子肯定会把他们当成父母。
到时候就算把孩子抢回来,孩子也会哭着要回去。
"那怎么办?"我问。
大哥沉默了很久,说:"我想见见那个女人。"
"见她干什么?"
"我想跟她好好谈谈。"大哥说,"毕竟,她也是个母亲。"
第二天,大哥一个人去了陈某家。
我在楼下等他。
他上去了一个多小时,才下来。
我看见他的时候,他的眼睛红红的,明显哭过。
"哥,怎么样了?"我问。
大哥摇头:"不行。她不同意。"
"她怎么说?"
大哥苦笑:"她说,如果把孩子给我,她会死。"
我愣住了。
"她……她这是在威胁你?"
"不是。"大哥说,"她是认真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她告诉我,她这十年是怎么过来的。每次看见别人抱着孩子,她就会躲起来哭。她去医院看过无数次,花了几十万,最后还是没办法生。她说,这个孩子是她活下去的唯一理由。如果孩子被带走,她真的会死。"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哥继续说:"她还说,她知道这个孩子不是她生的,但她会对他好。她会把他当成自己的亲生儿子,给他最好的教育,最好的生活。她说……她会比我更爱这个孩子。"
我心里一沉。
"那你怎么回答她的?"
大哥的眼泪流了下来。
"我说,我也会对孩子好。"他哽咽着说,"我说,孩子是我嫂子拼了命生下来的,我不能让他流落在外。但她说……她说我自己家里还有一个孩子,不会缺这一个。而她,只有这一个。"
我听着,心里很难受。
"那你打算怎么办?"
大哥摇头:"我不知道。"
我们回到宾馆,大哥一个人坐在窗边,盯着窗外,一整天都没说话。
晚上的时候,他突然问我:"二弟,你说我是不是应该放弃?"
我愣住了。
"哥,你说什么?"
"我是说……"大哥的声音很低,"如果那个女人真的能对孩子好,比我对他还好,那我……我是不是应该放弃?"
"不行。"我说,"那是你的孩子。"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他,"不管那个女人怎么说,孩子都是你的。你不能放弃。"
大哥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说:"可是二弟,我真的能给孩子最好的吗?"
"什么意思?"
"你看我。"大哥苦笑,"我一个农民,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能挣几个钱?孩子跟着我,能有什么出息?但如果跟着陈某,他是老师,她是护士,都是城里人,有稳定的工作,有体面的生活。孩子跟着他们,肯定比跟着我强。"
"哥,你别这么说。"我说,"孩子要的不是钱,是父母的爱。"
"可是爱能当饭吃吗?"大哥说,"我爱孩子,但我给不了他好的生活。那个女人也爱孩子,而且能给他更好的。如果我真的爱孩子,是不是应该让他留在那里?"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个问题,太难了。
09
第三天,派出所打来电话。
"有新情况。"民警说,"'爱心之家'的负责人招了。"
"招了什么?"我问。
"她交代,这五年里,她一共卖出去了三十多个孩子。"民警说,"其中,有七个来自你们村。"
我震惊了。
"七个?"
"对。"民警说,"除了你哥的孩子和王寡妇的孩子,还有五个。"
"那另外五个……"
"我们正在核查。"民警说,"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这三十多个孩子,现在只找到了十二个。"民警说,"剩下的二十多个,不知道被卖到哪里去了。"
我倒吸一口凉气。
"那……那怎么找?"
"很难。"民警说,"'爱心之家'的交易都是现金,不留记录。而且买家都是匿名的,根本查不到。"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大哥。
大哥听完,整个人都呆了。
"你是说……村里还有五个孩子被偷了?"
"对。"
"那他们的父母……知道吗?"
我摇头:"不知道。"
大哥沉默了很久,突然说:"我要回村里。"
"回去干什么?"
"把这件事告诉大家。"大哥说,"那些孩子的父母,有权利知道真相。"
我们连夜赶回了村里。
第二天一早,大哥召集了村里所有在刘婶那里生过孩子的家庭。
他把警方调查的结果,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大家。
人群炸开了锅。
"什么?还有五个孩子被偷了?"
"到底是谁家的?"
"我家孩子会不会也是?"
大哥拿出那份名单。
"警方根据刘婶的账本,锁定了五个可疑的日期。"他说,"如果你们家孩子的出生日期,跟这些日期吻合,那就……"
他说不下去了。
人群里,有几个女人开始哭。
其中一个,是村东头的张婶。
她五年前生了个儿子,出生三天后夭折了。
"我就说……我就说不对……"她哭着说,"孩子生下来的时候明明很健康,怎么就突然死了……"
还有一个,是村西头的刘嫂。
她四年前生了个女儿,也是没活成。
"我当时就觉得刘婶有问题……"她说,"但没人信我……"
剩下三个,也陆续站了出来。
她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孩子都是在刘婶那里生的,都没活成。
大哥看着这些女人,眼眶红了。
"对不起。"他说,"如果我早点发现,你们的孩子也许……"
"不怪你。"张婶擦了擦眼泪,"要怪,就怪刘婶那个黑心烂肺的……"
人群里,有人提议报警。
"我们得找回孩子!"
"对!不管在哪,都得找回来!"
但也有人泼冷水。
"找什么找?孩子都被卖了这么多年了,上哪找去?"
"就算找到了,人家养了这么多年,会还给你吗?"
人群又沉默了。
大哥站在中间,看着这些父母,心里很难受。
他想起了陈某夫妇。
他想起了那个女人抱着孩子,说如果孩子被带走她会死的样子。
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件事,没有赢家。
那些被偷走的孩子,也许正在某个家庭里,被当成宝贝一样养着。
而那些养孩子的人,也许就像陈某夫妇一样,等了这个孩子很多年。
如果把孩子强行带回来,那些养父母会怎么样?
但如果不带回来,这些亲生父母又该怎么办?
大哥想了很久,做出了一个决定。
"我不要孩子了。"他说。
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说什么?"我问。
"我说,我不要孩子了。"大哥重复了一遍,"我要让他留在陈某家。"
"哥,你疯了吗?"我急了,"那是你的孩子!"
"我知道。"大哥说,"但我也知道,陈某夫妇会对他好。他们有稳定的工作,有体面的生活,能给孩子更好的教育。而我,只是个农民,给不了他这些。"
"可是……"
"没有可是。"大哥打断我,"我想通了。爱一个人,不是要把他占为己有,而是要让他过得更好。如果孩子跟着陈某,能有更好的生活,那我……我愿意放弃。"
我看着大哥,突然觉得他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
"那你呢?"我问,"你不后悔吗?"
大哥摇头:"后悔。当然后悔。但我更希望,孩子能有一个好的未来。"
他顿了顿,继续说:"而且,我还有一个孩子。我得把他养好,不能再让悲剧重演。"
人群里,那些失去孩子的父母,听了大哥的话,都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张婶说:"我也不找了。"
"为什么?"有人问。
"我儿子要是还活着,现在都五岁了。"张婶说,"他肯定已经有了新的爸爸妈妈,有了新的生活。我突然出现,只会让他痛苦。"
刘嫂也点头:"我也是。"
其他几个母亲,也陆续表态。
她们都做出了和大哥一样的决定。
不是因为不爱孩子。
而是因为太爱了。
爱到愿意放手。
10
一周后,大哥去了趟省城。
他带了一封信,要交给陈某。
我问他信里写了什么,他不肯说。
他回来的时候,整个人轻松了很多。
"怎么样了?"我问。
"陈某答应了。"大哥说,"他会对孩子好。"
"他还说什么了吗?"
"他说,等孩子长大了,会告诉他真相。"大哥说,"会让他知道,他有个亲生父亲,曾经为了他的幸福,选择了放手。"
我点点头。
"哥,你真的不后悔?"
大哥摇头:"不后悔。"
他顿了顿,说:"其实,我也不是完全放弃了。"
"什么意思?"
"我让陈某每年给我寄一张照片。"大哥说,"我想看着孩子长大。"
我心里一酸。
"哥……"
"别说了。"大哥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想开了。"
回到村里,大哥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另一个孩子身上。
那个孩子在母亲的照顾下,越长越好,白白胖胖的,很招人喜欢。
大哥给他取名叫李安。
安,就是平安的安。
他说,他希望这个孩子,一辈子平平安安,不要再经历那些苦难。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村里的事,也渐渐平息了。
警方虽然还在继续调查,但那些被偷走的孩子,始终没有找回来。
那些父母,也都像大哥一样,选择了放弃。
不是因为不爱。
而是因为爱。
有一天,大哥收到了一封信。
是陈某寄来的。
信里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两岁左右的男孩,笑得很灿烂。
大哥看着照片,眼泪掉了下来。
"二弟,你看。"他把照片递给我,"孩子长得像我。"
我接过照片,仔细看了看。
确实像。
尤其是眼睛,和大哥一模一样。
"陈某还在信里说了什么?"我问。
"他说,孩子很健康,很聪明,已经会叫爸爸妈妈了。"大哥说,"他还说,谢谢我。"
"谢你什么?"
"谢我给了他一个完整的家。"大哥说着,又哭了起来。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知道该说什么。
又过了几年。
大哥的儿子李安长到了五岁,到了上学的年纪。
大哥把他送进了村里的小学。
李安很聪明,学习成绩一直是班里第一。
大哥很欣慰。
他说,至少这个孩子,没有让他失望。
那年秋天,大哥又收到了陈某的来信。
信里还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那个男孩已经七岁了,穿着小学的校服,背着书包,站在校门口。
他笑得很开心。
大哥看着照片,也笑了。
"二弟,你看,孩子上学了。"他说。
"嗯。"
"你说,他会不会想起我?"
我摇头:"不会。他不知道你的存在。"
大哥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也好。不知道,也许更好。"
又过了几年。
大哥收到的照片越来越多。
照片上的男孩,从七岁长到了十岁,又从十岁长到了十五岁。
他越长越像大哥。
尤其是那双眼睛,简直一模一样。
有一天,大哥收到了一封不同寻常的信。
信是陈某写的,但字迹很潦草,看得出写信的人情绪很激动。
"我告诉他了。"信的开头写道。
大哥的手开始发抖。
他继续往下读。
"我告诉他,他不是我们亲生的。我告诉他,他有一个亲生父亲,在一个叫李家村的地方。我还告诉他,他的父亲当年为了让他有更好的生活,选择了放弃他。"
大哥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听完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一整夜。第二天,他问我,能不能带他去见见你。我说可以。所以,如果你愿意,我下个月会带他去你们村。"
大哥看完信,整个人都呆了。
"二弟……"他哑着声音说,"他……他要来见我……"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哥,这是好事。"
"可是我……"大哥慌了,"我该怎么见他?我该说什么?"
"顺其自然就好。"
一个月后,陈某真的带着孩子来了。
那是一个周末的下午。
大哥在院子里等了一整天。
母亲炒了一桌子菜,李安也放了学,一家人都在等。
下午三点,院门被敲响了。
大哥深吸一口气,去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陈某,一个是少年。
少年大概十五六岁,个子很高,瘦瘦的,穿着一身干净的运动服。
他的眼睛,和大哥一模一样。
大哥和少年对视了很久。
最后,少年先开了口。
"你……你是我爸爸吗?"
大哥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是……"他哽咽着说,"我是。"
少年也哭了。
他扑进大哥怀里,大哭起来。
"爸爸……"
大哥紧紧抱着他,泣不成声。
"对不起……对不起……"
那天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
少年很乖,话不多,但眼睛一直在看大哥。
大哥也一直看着他。
吃完饭,陈某说他们该走了。
少年依依不舍地看着大哥。
"爸爸,我……我还能再来吗?"
"当然。"大哥说,"这是你的家,随时都可以来。"
少年点点头。
临走前,他突然说:"爸爸,谢谢你。"
大哥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有了一个好的家。"少年说,"陈叔叔和李阿姨对我很好,我很幸福。"
大哥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只要你好,就够了。"
11
十年后。
李安考上了大学,去了省城读书。
大哥一个人在村里,日子过得很平静。
母亲已经七十多岁了,身体还算硬朗,但耳朵有点背。
大哥每天的日子,就是下地干活,回家做饭,陪母亲说说话。
日子虽然平淡,但也安稳。
那个少年,后来也考上了大学,还是个很好的大学。
他偶尔会给大哥打电话,叫他"爸爸"。
每次听到这个称呼,大哥都会哭。
有一年清明,少年突然回来了。
他带了一束鲜花,说要去给他母亲上坟。
大哥带他去了嫂子的墓地。
墓碑已经很旧了,上面刻着嫂子的名字,和她短暂的一生。
少年把花放在墓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妈妈,我来看你了。"他说。
大哥站在一旁,眼泪止不住地流。
少年磕完头,站起来,看着大哥。
"爸爸,你说,妈妈会恨我吗?"
大哥愣了一下:"为什么要恨你?"
"因为我没能陪在她身边。"少年说,"因为我让她受了那么多苦,最后连一眼都没能见到她。"
大哥摇头:"她不会恨你。"
"为什么?"
"因为她爱你。"大哥说,"她拼了命把你生下来,就是想让你活着。她不会恨你,她只会希望你过得好。"
少年的眼泪掉了下来。
"爸爸,我……我其实一直有个疑问。"
"什么疑问?"
"你当年为什么要放弃我?"少年问,"如果你坚持要回我,我也许……也许就能在你身边长大了。"
大哥沉默了很久,才说:"因为我爱你。"
"爱我?"少年不解,"如果爱我,为什么要放弃我?"
"因为爱你,所以才放弃。"大哥说,"我只是个农民,给不了你好的生活。但陈叔叔他们可以。我希望你能有更好的未来,所以……所以我选择了放手。"
少年听完,哭得更厉害了。
"爸爸……"
大哥抱住他,拍着他的背。
"别哭。"他说,"你现在过得很好,这就够了。"
那天晚上,少年在大哥家住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要走的时候,大哥送他到村口。
"爸爸,我以后还会来看你的。"少年说。
"好。"大哥说,"路上小心。"
少年转身要走,突然又回过头。
"爸爸,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后悔吗?"少年问,"后悔当年放弃我?"
大哥想了想,摇头:"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我看到了。"大哥说,"我看到你长大了,成才了,有了自己的生活。这就够了。"
少年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爸爸,谢谢你。"
"傻孩子。"大哥笑了,"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
少年走后,大哥一个人站在村口,看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视线里。
回到家,母亲问他:"孩子走了?"
"嗯。"
"你不难过吗?"
大哥摇头:"不难过。"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他会回来的。"大哥说,"他永远都是我的孩子。"
母亲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大哥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嫂子,想起了那个生孩子的夜晚,想起了开棺的那一刻,想起了那个瞎眼老道。
他还想起了刘婶,想起了陈某夫妇,想起了那些失去孩子的父母。
这些年,他经历了太多。
失去,痛苦,挣扎,放弃。
但最后,他还是得到了。
得到了什么呢?
他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了。
他得到的,是一种叫做"释怀"的东西。
他释怀了失去,释怀了痛苦,也释怀了过去。
他知道,生活不会总是如意。
但只要心里有爱,就总能找到活下去的理由。
夜深了,大哥回到屋里,躺在床上。
他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微笑。
他梦见了嫂子。
嫂子站在阳光下,冲他笑。
她说:"你做得很好。"
大哥也笑了。
"嗯,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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