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下旬,距离6月14日关键的瑞士全国公投只剩三周。这一次,瑞士选民面前摆着一道格外棘手的考题——要不要给这个阿尔卑斯山下的国家装一道人口"闸门"。
5月8日,由GfS Bern为公共广播公司SRG进行的最新民调显示,瑞士选民在是否支持将本国人口限制在1000万的公投提案上分歧严重,47%的受访者赞成,47%的受访者反对,瑞士政府则坚定反对这项由右翼瑞士人民党推动的倡议,担心它会损害与欧盟的合作并冲击经济。
距离投票越近,瑞士国内的氛围越紧张,街头电车上、咖啡馆里、议会大厅中,"一千万"这个数字成了绕不开的话题。
这场风波的种子早在2024年就已经埋下。2024年6月底,瑞士总人口突破900万人,住房供不应求、价格高企,基础设施压力骤增,瑞士人民党借势发起了名为"反对1000万瑞士人!(可持续性动议)"的公民倡议。这份提案得到超过10万人连署,从而获得进入全民公投的资格。
据智库Avenir Suisse的数据,自2000年以来,瑞士人口快速增长主要由移民驱动,新增人口达到190万。在伯尔尼、苏黎世这些大城市,房租十年间几乎翻了一番,火车通勤的拥挤程度让习惯精确生活的瑞士人也开始抱怨——这种焦虑感,正是瑞士人民党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提案设计得相当严密。瑞士联邦总理府已确认,6月14日选民将决定是否在永久居住人口达到1000万时停止签发大多数新居留许可,倡议要求联邦委员会在常住人口达到950万时即触发广泛的移民收紧措施,并把2050年的人口天花板锁死在1000万以内。
虽然瑞士并非欧盟成员国,但通过一系列双边协议参与欧盟单一市场的人员自由流动机制,一旦实施硬性人口上限,伯尔尼将不得不重新谈判甚至放弃这些协议,欧盟和欧洲自由贸易联盟公民在瑞士自动居住和工作的权利将受到威胁。这条逻辑链条直接把"人口"和"对欧关系"绑在了一起,把一个国内议题升级为外交难题。
民意走势的曲线相当戏剧化。去年12月中旬公布的民调显示,48%选民赞成、45%反对;3月份的最新民调中,支持率回落至45%,反对率上升到48%;4月22日至23日,Tamedia、《20分钟报》联合Leewas开展的调查覆盖16176名受访者,52%支持、46%反对,与3月初的45%支持、47%反对相比出现逆势上扬;进入5月,SRG委托gfs.bern做的调查又把双方拉回47比47的胶着。
据估计,正反双方将在这场公投上合计投入约1500万瑞士法郎(约合1925万美元)的活动经费——这是个创纪录的数字,反对阵营由商业协会、工会和左翼社会民主党担纲,赞成阵营则主要由瑞士人民党出资。
支持限制人口的选民,理由非常具体。早晨苏黎世到日内瓦的城际列车经常一座难求,巴塞尔郊区的家庭医生预约排到两个月之后,伯尔尼周边新建公寓楼一开盘就被抢光。支持方在调查中提出的"瑞士基础设施被人口增长拖垮"这一论据,被认为是最具说服力的。
这种感受跨越党派和年龄段。根据民调机构LeeWas的分析,倡议在选民中的支持主要来自瑞士人民党的基本盘,但中右翼自由派和中间派的选民也对此颇为认同,各年龄段的支持率大体一致,只有65岁以上选民相对最为审慎。这说明,对生活质感被稀释的担忧已经溢出了传统右翼边界,演变成跨阶层的共同情绪。
反对阵营则把火力集中在经济和外交两条战线上。司法部长贝亚特·扬斯3月公开警告,按照倡议执行将迫使瑞士退出与最大贸易伙伴欧盟的人员自由流动协议,正值瑞士试图把对欧关系放在更牢固的基础上之时,他还反驳称仅靠关闭难民通道并不足以兑现倡议方的承诺。
瑞士工商界的反弹同样激烈。在配套军民役改革公投的辩论中,民调机构gfs.bern的研究员玛蒂娜·穆松指出,地缘政治环境对运动有自然的影响力。罗氏、瑞银、雀巢等跨国巨头把"人才短缺""产业外迁""出口订单流失"这些场景反复摆在公众面前,从瑞士医院的护理岗位到山区度假胜地的季节用工,外籍劳动力本来就支撑着相当一部分的日常运转。
公投与对欧关系的拉锯进入了一个微妙的窗口期。2026年3月2日,欧盟委员会主席乌尔苏拉·冯德莱恩与瑞士联邦总统居伊·帕尔默兰共同签署了一份范围广泛的欧盟—瑞士协议包。
瑞士联邦委员会的辩论将于9月在参议院启动,至于众议院的讨论是放在12月还是推迟到2027年3月仍未敲定。真正的公投表决预计要等到2027年,而6月14日"反对1000万瑞士"的投票如果通过,将给协议落地带来重大变数。
两场公投,一前一后,把瑞士与欧盟二十多年构筑的合作架构推到了悬崖边。
2025年7月31日,特朗普政府以美国贸易逆差的国家紧急状态为由,对瑞士进口商品加征39%的关税;几个月后又同意将税率下调至15%,背景是瑞士商界领袖向其赠送了一座劳力士台钟和一根价值超过13万美元的定制金条。
作为协议的一部分,瑞士与列支敦士登承诺在未来五年向美国投资2003亿美元,其中瑞士单方面贡献2000亿美元,三分之一的投资预计在2026年内完成。从2026年7月31日起,美国还将根据"232条款"对从瑞士进口的药品加征最高15%的附加关税,4月2日特朗普已就此发布公告。
瑞士的钟表、医药、机械三大支柱出口直面双重压力,制药企业开始把部分产能转移到爱尔兰和美国本土,这种产业外溢趋势让国内"经济发动机"已经隐隐发出杂音。
把视野放到更宽的层面,瑞士这场公投远不只是一国之内的政策辩论。从荷兰自由党、德国选择党到意大利兄弟党、法国国民联盟,欧洲右翼以反移民为旗帜的政治版图持续扩张。
对中国而言,这场博弈带来几个值得记下的观察点:发达经济体的"内顾化"趋势正在变成新常态,跨国人才流动和产业链布局可能进入一轮深度重组;中瑞两国2014年签署的自由贸易协定升级谈判已经持续多年,瑞士在精密制造、生物制药、绿色金融等领域与中国合作的空间反而可能在欧洲收紧大门之际拓宽。
瑞士长期奉行的中立国传统,决定了它不会在大国博弈中轻易选边,对北京和上海保留务实合作的窗口是它的政策惯性。
《每日导报》分析指出,瑞士公投提案的支持率通常会随着投票日临近而下降,但当前的形势颇为反常。瑞士海外公民理事会的预测则相对乐观,认为活动进入冲刺期后,结局会非常接近。
如果"赞成"票胜出,伯尔尼将不得不在两年内启动与欧盟的艰难谈判,跨国企业极有可能加速把欧洲总部迁往慕尼黑、米兰或都柏林;如果"反对"票占上风,瑞士人民党虽然输掉这一仗,但移民焦虑这道伤口不会愈合,未来几年同类议题大概率会卷土重来。
瑞士今天的两难,也是许多发达经济体共同面临的命题——既想保住开放经济的红利,又想守住本土社会的舒适感。6月14日这一票,不仅关乎瑞士未来几十年的发展走向,更是观察全球化下一阶段方向的一扇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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