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把手机扔进包里的那一下,力气重得连旁边排队的人都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没理,胸口那股火还在往上蹿。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跟赵彦认识十五年,不是一天两天。”她站在机场落地窗前,声音压得低,可每个字都绷得死紧,“陈锐,我现在要飞大阪,有事等我回来再说。”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陈锐的声音听着有些发沉:“林薇,你妈今天下午一直不太舒服,刚才又打电话给我,说胸口难受。你这时候还要出国——”
“她哪次不说不舒服?”林薇一下就烦了,“上个月说头晕,结果查出来就是没睡好。前阵子说心慌,医生让少喝浓茶。你别每次都被她吓到行不行?再说了,我跟赵彦约这个展约了半年,你到底在别扭什么?”
陈锐那边像是吸了一口气,没立刻接话。
林薇更来气了:“你能不能别总拿这种语气跟我说话?我只是出去几天,不是失踪,更不是跟谁私奔。”
“我不是那个意思。”陈锐声音低了点,“我是担心——”
“你担心什么,你就是不信我。”
这句话一出来,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
林薇没等他再说,直接按断,顺手把陈锐的号码拖进了黑名单。动作一气呵成,像早就练过无数遍。做完这一切,她心里竟然生出一点说不清的痛快,像憋了很久的一口气,总算吐出来了。
结婚两年,陈锐对赵彦这个名字越来越敏感。刚开始还知道拐弯,问一句“你们以前关系很好啊”,后来就慢慢变了味,看到她跟赵彦聊天会沉脸,看到赵彦深夜发消息会问个不停,再后来,甚至连她去见赵彦都要问几点回来、跟谁一起、在哪吃饭。林薇觉得这种日子过得太闷了,像有人拿细绳一点点缠在她身上,外人看不见,可她自己知道,那绳子勒得她喘不过气。
可赵彦是谁?是她从十六岁就认识的人。高中三年一个班,大学四年虽然不在一个城市,可她每次不顺心,第一个想到的还是赵彦。她考研失利哭了一整晚,是赵彦连夜打车来陪她。她第一份工作干得焦头烂额,想辞职又不敢,也是赵彦听她说到半夜。很多时候,林薇自己都觉得,赵彦像她生命里某个很难替代的旧部分,不是爱情,但也绝不只是普通朋友那么简单。
所以陈锐越是防,她越觉得烦,越觉得他不懂自己。
安检口慢慢放行,林薇拖着行李往前走。她告诉自己,这趟大阪她去定了,不但要去,还要去得痛痛快快。她不想再一边过日子,一边被人盯着、怀疑着,好像她做什么都得先过丈夫这一关。
飞机落地大阪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五月的大阪空气潮潮的,带着一点海边城市特有的水汽。林薇刚从到达口出来,就看见赵彦站在人群里冲她挥手。
他还是跟以前差不多,个子高高的,穿件简单的衬衫,头发稍微长了一点,笑起来眼角有细纹。人一走近,那种熟悉感就扑面而来,像很多年没变过。
“你瘦了。”赵彦接过她的箱子,顺手拍了拍她肩膀,“你老公是不是又惹你生气了?”
“别提他。”林薇一听这个就没好气,“一提就扫兴。”
赵彦笑了下,也没追问,带她上了去民宿的车。
他们住在心斋桥附近,一栋不大的民宿楼,窗外能看见川面和一整排亮起来的招牌。林薇把箱子推进房间,站在窗边往下看,霓虹灯一层层映在水里,晃得人心也有点飘。
赵彦从便利店买了些吃的和酒回来,拆开包装放在小桌上:“先吃点,晚上要不要出去转转?”
林薇盘腿坐下,接过他递来的清酒杯,抿了一口,冰冰凉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人也跟着松了些。
“你说你,回来一趟不容易,非得赶这个时候约我出来。”她边说边撕开饭团包装,“陈锐刚才还拿我妈说事,搞得好像我一出门天都要塌了。”
赵彦抬眼看她:“你妈真不舒服?”
“老毛病了。”林薇摆摆手,“她就这样,一点小事也能说得吓死人。陈锐也是,什么都当真,弄得我像个不孝女似的。”
赵彦没接这句,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林薇,你跟陈锐最近是不是吵得挺厉害?”
“不是最近,是一直都这样。”林薇把酒杯往桌上一放,“他根本就不懂边界感,翻我手机、查我定位,我去哪儿都想知道。赵彦,你说正常吗?两个人结婚了就非得这样吗?”
赵彦看着她,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笑了一下:“你脾气还是这么急。”
“你也帮他说话?”
“不是帮他说话。”赵彦低头转着杯子,“我只是觉得,陈锐可能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他要是真完全不在乎你,反倒不会管这些。”
林薇一听更不服气:“你可拉倒吧,这种话只有你们男人会说。把控制欲说成在乎,说得还挺好听。”
赵彦没再争。他一直都知道,林薇一旦带着气,谁的话都听不进去。
那天晚上,他们沿着道顿堀走了很久。街上全是游客,空气里混着章鱼烧、烤肉和甜品的味道,喧闹得很。林薇跟着人流往前走,心里却难得轻快,像终于从某种拧巴里抽身出来了。
她中途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微信上有好几条消息提示,但因为把陈锐拉黑了,最显眼的那个对话框已经不见了。她没往下点,直接又把手机塞了回去。
第二天他们去了大阪市立美术馆,看的是一个东方绘画特展。馆里人不算多,光线安静,脚步声都放得很轻。赵彦每次看画都特别认真,一幅画能站很久,林薇也习惯了,索性自己慢慢逛。
她在一幅屏风前停下来时,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还在高中的时候,学校组织去省城看展。那时赵彦也是这样,盯着一幅画看得出神,她就靠在边上等。别人都嫌无聊,只有她不嫌。那时候日子简单,人和人的关系也简单,喜欢就是喜欢,信任就是信任,哪有后来这么多解释不清的东西。
中午从馆里出来,阳光正好,两个人在路边找了家小店吃乌冬。赵彦一边低头挑面,一边像是不经意地说:“林薇,我有件事一直没来得及跟你说。”
“什么?”
“我要结婚了。”
林薇手里的筷子停住,抬头看着他:“你说什么?”
“真的。”赵彦笑得有点不自然,“本来想等这次见面当面告诉你。”
林薇愣了好几秒,脑子里像突然空了一块:“跟谁?”
“安娜。”赵彦说,“德国人,我们在一起两年了。她是建筑师,下个月办婚礼。”
店里人声闹哄哄的,可林薇那一瞬间却像什么都听不见了。她明明知道赵彦这些年一直在国外,谈恋爱也不奇怪,可这件事从他嘴里说出来,还是让她心里猛地一沉。
“你从来没跟我提过。”她慢慢开口,声音已经有点发紧。
赵彦看了她一眼,眼神比平时安静很多:“有些事,我觉得没必要总拿到你面前说。”
林薇皱起眉:“什么意思?”
赵彦把筷子放下,过了一会儿才说:“林薇,你结婚了。”
就这么四个字,不重,可落下来时偏偏让人难受。
林薇想反驳,却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心里堵得很,说不上来是气,是委屈,还是别的什么。明明她和赵彦一直就是这样相处的,凭什么她结婚了,有些关系就得自己后退一步?可与此同时,另一个念头又悄悄冒出来——也许赵彦说得没错,她只是一直不愿意承认。
那天下午的行程,林薇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到了晚上,他们去了梅田蓝天大厦看夜景。风很大,吹得人头发直往脸上扑。大阪的灯火在脚下铺开,连成一片,亮得像另一个世界。林薇站在围栏边,忽然有点恍惚。
赵彦站在她旁边,轻声说:“其实你不用这样看着我。”
“我怎么看你了?”
“像我做错了什么。”他笑笑,“我只是结个婚,不是背叛你。”
这话本来像玩笑,可落进林薇耳朵里,反倒让她心里一刺。
她偏过头,半天才说:“我没那个意思。”
“可你有点不高兴。”
林薇没否认。风一直吹,她眼睛也被吹得发涩。她突然想起陈锐,想起昨晚那通没说完的电话,想起他最后那句“你妈今天不舒服”。她心里有一点很轻的烦躁浮上来,却还是下意识把它压了回去。
第三天他们去了奈良。车程不远,鹿公园里游客很多,买鹿仙贝的人排成长队。赵彦一边拍照一边逗鹿,林薇跟在旁边,脸上虽也带着笑,可手却老忍不住往包里摸手机。
她自己都说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心就不那么定了。
也许是因为赵彦突然说要结婚,也许是因为这几天太安静了,安静到连陈锐的消息都没有,安静得反常。以前他们哪怕吵得最厉害,陈锐也会不断找她。可现在她把人拉黑了,他就真的一点动静都没有了。
中午在奈良町吃饭的时候,林薇终于还是拿出手机,点开通讯录看了一眼。屏幕上没有未接来电提醒,因为大部分都被拦截了。她迟疑了一会儿,还是没有把陈锐从黑名单里放出来。
她告诉自己,再等等,等回大阪再说。
可到了晚上,她刚回民宿,把手机连上网,通知栏就跟炸开了一样,一条条提示飞快蹦出来,震得她手心发麻。
她先是看到舅舅的未接电话,十几个。然后是姨妈的,邻居王阿姨的,还有婆婆的。再往下,是一串被拦截的短信和消息,密密麻麻挤在一起。
林薇心口一下子凉了。
她手指发抖,把陈锐的号码从黑名单里拖出来。几乎是刚恢复,消息就一股脑涌了进来。
最上面一条,是陈锐发的:“林薇,接电话。”
再往下:“你妈在医院。”
“你赶紧回我。”
“求你了,别关机。”
“林薇,妈情况不好。”
她呼吸一下乱了,手忙脚乱地往上翻。时间越早,消息越乱。陈锐下午三点多就开始找她,她妈也给她发了语音,打了电话。她一个都没接到。
最底下一条,是她妈发来的,时间停在她落地大阪那天傍晚。
“薇薇,妈妈胸口疼得厉害,你能不能回来一趟?”
林薇点开那条语音,她妈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说话都费劲,但还是怕吓到她似的,努力装得平常。她听完,整个人像被人闷头打了一棍,耳朵里嗡嗡直响。
她继续往下翻,翻到一条舅舅发的消息。
“薇薇,看到回电话,你妈没了。”
那三个字,她盯着看了很久,久到眼前发花,也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
没了?
谁没了?
怎么就没了?
她上午还在奈良喂鹿,前天还在跟她妈赌气,嫌她总爱小题大做。她妈怎么会没了?
手机从手里滑下去,砸在榻榻米上,发出沉闷一声。林薇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死死堵住,半天发不出声。她想哭,可连哭都像晚了一步,整个人僵在那儿,只剩下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赵彦听见动静,从外面推门进来:“怎么了?”
林薇没看他,眼神空空的,像一下被抽走了魂。赵彦捡起手机,低头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
“林薇……”
林薇这才像突然活过来似的,猛地蹲下去把手机抢回来,嘴里一遍遍念:“我要回去,我要回去……”
她拉开箱子,手忙脚乱往里塞衣服,东西乱成一团,拉链怎么都合不上。赵彦蹲下来帮她,她一把推开,推完自己又继续塞,眼泪终于砸了下来。
“我要回去!”她声音一下子尖得不像话,“现在就回去!”
“我查航班。”赵彦赶紧掏手机,“最早一班——”
“现在!”林薇眼睛通红,整个人都在哆嗦,“我妈在等我,我要回去……”
说到最后几个字,她自己先撑不住了,整个人跌坐在地上,哭声一下冲出来,像压抑太久后终于裂了口子。那种哭不是委屈,也不是后悔,是整个人从里到外被撕开了,连带着五脏六腑都跟着疼。
那一夜她几乎没合眼。
她把那些消息一条条翻过去,越翻越觉得喘不上气。她妈下午发病,给她打电话,给陈锐打电话,后来被邻居发现送去医院,可还是晚了。医生说是急性心梗,送到的时候情况就已经很危险。陈锐赶过去时,抢救还在做,他守在外面,一遍遍给她打电话,打不通,发消息,发不出去。
最后一条语音,是她妈疼得已经快说不完整话了,还在叫她的名字。
林薇听了三遍,听到最后,耳朵里全是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她不敢想。真的不敢想。
她不敢想她妈倒在家里时是什么样子,不敢想她一次次拨自己电话时心里有多慌,更不敢想她在生命最后那段时间,是不是一直在等自己这个女儿回话。
而她呢?
她在大阪吃饭,看画,吹风,跟人聊过去,聊婚姻,甚至还在生陈锐的气。
一想到这儿,林薇就觉得心口像被人拿钝刀慢慢锯开,不见血,但疼得她整个人都发冷。
第二天清晨,赵彦陪她赶去机场。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到了安检口前,赵彦把护照递给她,声音哑得厉害:“林薇,对不起。”
林薇抬起头,看见他眼圈发红。
“如果不是我——”
“别说了。”林薇打断了他。
她不是不明白,这事不能怪赵彦。可她现在什么都不想听,也什么都没力气分辨。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要回家,她得回家。
飞机上十几个小时,她几乎一直睁着眼。窗外云层翻滚,她看着看着,脑子里全是她妈的脸。年轻时候的,笑着的,骂她懒的,催她多穿衣服的。还有最后那条语音里,那个疼得厉害还强撑着的声音。
每想一次,她都像被人拧一下。
她甚至开始在心里拼命找理由,想替自己开脱一点点。比如她不是故意不接,比如她真以为是老毛病,比如以前确实也有过虚惊一场。可这些念头刚冒出来,又会被另一个更响的声音压下去——那又怎么样?她妈打了那么多次电话,她一次都没回。
这不是借口。
飞机落地时,林薇整个人都像散了架。她一开机,陈锐的消息立刻跳出来:“我在出口等你。”
她拖着箱子走出去,一眼就看见了陈锐。
他穿着黑色外套,站在人来人往的大厅里,脸色很差,像熬了很多个夜。看见她那一刻,他快步走过来,接过她的行李,又把手里的外套披到她肩上。
林薇一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味道,眼圈立刻红了。
陈锐却什么重话都没说,只低声道:“走吧,先回去。”
回去的路上,车里安静得有点压人。
林薇望着窗外,嗓子像塞了团棉花。过了很久,她才问:“她……什么时候走的?”
陈锐握着方向盘,指节绷得发白:“你到大阪那天晚上,九点多。”
九点多。
林薇脑子里“轰”地一下。那会儿她在做什么?她好像正在跟赵彦在外面吃晚饭,还觉得那家店味道不错,拍了照片,甚至差点发朋友圈。
她闭上眼,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医生说送晚了。”陈锐声音很低,“抢救了一个多小时,没留住。”
“她走的时候……说什么了吗?”
陈锐沉默了下,才开口:“她后面说不太出话了,就一直问,薇薇联系上没有。”
这句话像一根针,直接扎进林薇最软的地方。她再也绷不住,捂着脸哭了出来,肩膀一抖一抖的,像整个人都要碎了。
陈锐没停车,也没说“别哭了”这种空话,只把车速放慢了些,腾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
到了她妈家楼下,林薇下车时腿都是软的。
老小区楼道还是老样子,墙皮斑驳,灯光昏黄,楼梯扶手有些地方都磨亮了。她从小在这儿长大,闭着眼都知道几层台阶,可今天每往上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门开着,屋里有低低的说话声。门口摆着花圈,白色挽联被风吹得轻轻晃。林薇站在门槛外,突然不敢进去了。
她知道,一进去,有些事就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舅舅先看见了她,快步走过来,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回来就好。”
林薇机械地点了点头,慢慢走进去。
客厅正中摆着遗像。照片用的是她妈前几年拍的,穿着红毛衣,头发卷卷的,笑得特别精神。黑白照片明明该是冷的,可她妈那个笑,偏偏看得林薇心口一阵一阵发紧。
茶几上还放着半杯水,边上搁着老花镜。沙发上的靠垫歪着,像人刚起身没多久。阳台上那盆绿萝还活得很好,叶子垂下来,风一吹就动。
一切都像她妈只是出门了,一会儿还会回来。
可遗像摆在那儿,白花摆在那儿,所有人都在提醒她,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林薇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妈……”
就这一个字,后面的话全堵住了。她伏在地上,哭得浑身发颤,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像想把自己埋进去似的。
姨妈抱住她,也跟着哭:“你妈最疼你,她舍不得怪你,真的舍不得。”
可林薇怎么可能不怪自己。
接下来的几天,她像在做一场漫长又醒不过来的梦。办手续,守灵,接待亲戚,选寿衣,定时间。很多事都是陈锐在跑,他一直没怎么休息,脸色差得很,可该做的一样没落下。
林薇整个人是木的,别人说什么她都只是点头。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会坐在她妈床边,一遍遍听那条语音。每听一次,心就像被刀子剜一下。
出殡那天,天阴着,风很大。
林薇捧着遗像走在前面,手臂都快抱麻了,也舍不得松一点。陈锐一直跟在她侧后方,怕她站不稳。到了殡仪馆告别厅,工作人员请家属上前最后看一眼。
林薇走过去,隔着那一层透明的盖板,看见了她妈。
她妈穿着一身整整齐齐的衣服,头发也梳好了,脸色却灰得厉害,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明明还是那张脸,可就是不像她妈了。她妈不该这么安静的,她平时话那么多,爱念叨,爱唠叨,做饭的时候在厨房都能跟客厅里的人聊半天。
林薇伸手贴着那层冰凉的玻璃,眼泪直往下掉。
“妈,我回来了。”她哑着嗓子说,“你看看我啊。”
没人应她。
她又低声说:“对不起,妈,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你别生我气,行不行?”
还是没有回应。
她站在那儿,忽然明白了,这世上有些道歉,是永远等不到那句“没关系”的。
回到家以后,屋子一下空了。
亲戚渐渐散了,东西也慢慢收了,白花撤了,花圈搬走了,剩下的只有这套六十多平的旧房子,和房子里满满当当却再也不会动一下的生活痕迹。
林薇开始睡在她妈床上。
她不想回自己家,也不想见太多人。白天就坐在客厅发呆,晚上躺在床上睁着眼到天亮。有时候她会突然起身,去厨房把冰箱打开看看,里面还有她妈买的豆腐、青菜、鸡蛋。她把门关上,过一会儿又会再打开,好像这样就能证明什么还没变。
陈锐每天都来。
有时带饭,有时买菜,有时顺手把家里的灯泡换了,把阳台的衣服收了,把垃圾袋拎下去。他没催过她回家,也没说“人死不能复生”这种话。他就是默默待着,像知道她现在什么安慰都听不进去。
有天晚上,林薇坐在床边,手里攥着她妈那件旧毛衣,忽然问了一句:“陈锐,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混蛋?”
陈锐正在叠洗好的毛巾,闻言停了下,回头看她:“为什么这么说?”
“我妈最后那段时间,一直在找我,我一个电话都没接。”她低着头,声音很轻,“我要是不去大阪,不跟你赌气,不把你拉黑,她可能就不会——”
后面的话她说不下去了。
陈锐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林薇。”
她没抬头。
“这件事不是你一个人的错。”他声音有点哑,“那天你妈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就该直接冲过去,而不是先联系你。我也以为跟以前一样,送去医院就没事了。我如果多做一点,也许结果会不一样。”
林薇终于抬头看他,眼睛红得厉害:“你为什么还帮我说话?”
陈锐苦笑了一下:“不是帮你说话,是事实。”
“可我明明——”
“你明明做错了,是吧?”陈锐接过她的话,语气很平,“我也做错了。我们都做错了。可现在人已经不在了,你再拿刀一下一下捅自己,也换不回来。”
林薇嘴唇抖了抖,眼泪又下来了。
陈锐抬手替她擦,可怎么擦都擦不完。最后他索性把她揽进怀里,让她靠着自己哭。她哭得很安静,没有前几天那种撕裂似的嚎啕,可正因为安静,才更叫人难受。
过了会儿,林薇忽然摸到他额头,手一顿:“你怎么这么烫?”
陈锐下意识偏了偏头:“没事,小感冒。”
“你发烧了?”
“早两天有点,现在好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林薇却不信,硬是把温度计找出来,一量,三十八度多。她看着数字,心里那股酸胀一下子涌上来:“你都烧成这样了还天天往这儿跑?”
陈锐像有点无奈:“不来怎么办,放你一个人在这儿?”
林薇眼眶又热了,低声问:“我是不是特别麻烦?”
“是。”陈锐说完,见她愣住,又补了一句,“但我愿意。”
这话一出口,林薇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又掉下来。她忽然发现,自己以前总盯着陈锐那些让她不舒服的地方,却很少认真想过,这个人其实一直在用他的方式守着她。方式可能笨,可能不对,甚至让人窒息,可里面那点真心,从来不是假的。
头七过后,林薇还是没立刻缓过来,但人多少肯吃东西了。
有一晚,陈锐照旧睡在客厅那张小沙发上。半夜里林薇起来,抱着枕头走过去,轻轻踢了踢他的腿。
“进去点。”
陈锐迷迷糊糊睁眼,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她已经挤了上来。沙发本来就窄,两个人并排躺几乎动不了,可谁都没嫌。
黑暗里,林薇轻声说:“陈锐。”
“嗯?”
“赵彦要结婚了。”
陈锐安静了几秒:“我知道你那天去大阪,是为了见他。”
“不是你想的那样。”林薇顿了顿,“可也不是完全什么都没有。至少对我来说,他一直是很重要的人,重要到我有时候分不清,那到底是习惯、依赖,还是别的什么。”
陈锐没打断她。
林薇吸了吸鼻子,接着说:“可这次去见他,我才发现,有些关系其实早就该停在原地了。不是谁对不起谁,是路已经不一样了。是我一直拎不清,还拿这个去跟你较劲。”
沙发太小,她一动,手臂就碰到陈锐胸口。她能感觉到他呼吸停了停。
“我以前老觉得你不信任我。”林薇声音很低,“后来想想,也不怪你。我要是你,我可能也会介意。我一边结婚,一边还把另一个男人放在很特别的位置上,还觉得这是理所当然。”
“林薇。”陈锐终于开口,“别这么说自己。”
“可我就是说错了。”她闭上眼,眼泪沿着眼角流到鬓边,“我妈走这件事,像是一下把我打醒了。我以前总觉得,人和人还有很多时间,很多话可以慢慢说,很多关系可以慢慢理。可不是这样的。有些话来不及说,有些人转眼就没了。”
陈锐伸过手,把她搂得紧了些。
过了很久,他才低低说了一句:“以后我们别这样了。”
“哪样?”
“别一吵架就把对方关在门外。”他说,“真的挺疼的。”
林薇鼻子发酸,嗯了一声。
又过了一个多月,林薇处理完她妈房子的事,才慢慢搬回和陈锐的家。屋里很多摆设都没变,只是阳台多了几盆花,冰箱上贴了新的便签,鞋柜旁边还多了个小药箱,里面塞满了常备药。
“我买的。”陈锐看她盯着药箱,解释了一句,“以后家里谁不舒服,不至于手忙脚乱。”
林薇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把箱盖合上。
那天晚上,她把赵彦从微信里删了。删之前,她看着聊天框发呆了很久。里面有太多年的痕迹,从高中作业抄答案,到大学里的琐碎,再到工作、相亲、结婚。那些记录密密麻麻,像她青春里一条很长的河。
可最后,她还是删了。
不是恨,也不是怪。只是她知道,这段关系留在原地也好,往前再走,就不合适了。
她只发了一句:“赵彦,谢谢你这十五年。以后各自珍重吧。”
赵彦没有回。
林薇也没再等。
再后来,日子像是重新慢慢往前走了。
痛当然还在,想起她妈的时候还是会鼻酸。她做饭做到一半,会突然想起她妈以前总嫌她盐放多了;路过菜市场,会条件反射想买她妈爱吃的豆角;下雨天收衣服时,也会想起她妈总爱念“阴天别洗床单,不容易干”。
这些小事不会消失,只会一点点沉进生活里,平时不觉得,某个瞬间又突然涌上来。
第二年五月,林薇和陈锐一起去给她妈扫墓。
墓地在郊外,山风很大。林薇买了一束白百合,陈锐拎着祭品和纸钱,跟在她身边。到了墓碑前,她蹲下身,把花放好,伸手擦了擦碑上的灰。
照片里的她妈还是那样笑着,看着很精神。
林薇看了一会儿,轻声说:“妈,我来看你了。”
山上很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
陈锐站在她旁边,安安静静烧纸。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在他脸上。林薇忽然偏过头,对着墓碑笑了一下:“妈,我现在过得还行。陈锐……也挺好的。你以前总怕我脾气大,怕我不会过日子,现在你放心吧,我在学了。”
她说着说着,眼眶有点热,却没像从前那样掉眼泪。
很多痛,不是不痛了,只是慢慢学会带着它过日子。
下山的时候,陈锐扶着她走。走到半路,林薇忽然把手塞进他掌心里。
陈锐低头看她:“怎么了?”
“没怎么。”林薇看着前面的路,声音轻轻的,“就是想牵着你。”
陈锐笑了下,把她手握得更紧。
风从山道上吹过来,带着一点草木味道。太阳从云层后露出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暖的。
林薇想,也许人这一辈子真是这样,很多东西都是失去以后才知道分量。可万幸的是,有些人还在,还能让你在摔得最疼的时候,有个地方靠一靠。
她握紧了陈锐的手,没有再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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