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进来的时候,我愣住了。
十年没见,她没认出我。而我一眼就认出了她——Dr. Amara,那个在我二十六岁时陪我熬过最难日子的女人。她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像所有第一次来的来访者那样,开始讲述自己的困境。而我握着笔,听着听着,忽然不知道该把自己放在哪里。
这个行业有条铁律:不给熟人做咨询。朋友不行,家人不行,任何带着过往的人都不行。原因很简单——你没法对自己有感情的人保持客观,而没有客观的谈话,不过是两个人聊天,其中一个假装中立罢了。我守了这条规矩一辈子,直到那个周四下午,规矩自己撞了进来。
当年我每月见她两次,整整两年。她话不多,但足够稳,足够暖,在我自己都没意识到有多糟的时候,接住了我。后来搬了城市,联系就断了。没有戏剧性的告别,就是距离远了,生活翻篇了,人和事就这样悄悄合上。
现在她坐在我这儿,说着她的婚姻、她的倦怠、她对自己职业的怀疑。我听着,偶尔点头,偶尔问一句"那是什么感觉"。这些技术动作我做了千百遍,但那天每个动作都带着回响。她当年问过我的问题,我现在原样奉还;她给过我的那种被接住的感觉,我在试着复制给她。
最奇怪的是那种错位感。我的一部分想告诉她我是谁,想谢谢她,想让她知道那些谈话后来怎样长在了我身上。但另一部分知道,一旦说出口,这个房间就塌了。她需要的不是一个感激的老病人,是一个能放空自己的容器。而我能给的,恰恰是因为我记得被装满是什么滋味。
最后一次她起身时,走廊的灯光照在她侧脸上,我忽然看见她老了。不是衰败的那种老,是那种终于允许自己累了的老。我送她到门口,说下周同一时间,她说好。门关上之后,我坐在椅子上,发现自己一直在屏住呼吸。
后来我们没再见过。不是刻意回避,就是时间对不上,然后她转介给了别人。但我有时会想起那个下午——两个曾经互相支撑过的人,换了个位置,又撑了对方一次。治疗室里的规矩是对的,感情确实会染色。但那天我学到的是,有些颜色不是污染,是让你看清东西的滤镜。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