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读《红楼梦》,我们会发现其叙事手法呈现出写实、诗意与空幻的三重叙事,三重叙事有着各自的表述方式、价值层面和创作意图。
《红楼梦导论》
写实叙事追忆往事,如实描写,向人们生动而真实地描绘出十八世纪中国封建社会贵族豪门的生活场景;诗意叙事重在展现人物的内在神韵,场景的热闹氛围以及生活的诗情画意;空幻叙事则为整个作品罩上了一层悲剧的浓雾,引领作品中的人物和家族自然而然地步入悲惨境地,从而对人类的生存状态和终极关怀提出了哲理性的思考。
曹雪芹这种独特的艺术手法,使作品蒙上了许多“画家烟云模糊处”1,增加了作品的理解难度。
更重要的是,在作品中,写实叙事、诗意叙事与空幻叙事互相交织,互为生发,扩大了作品的内容张力,作品的文化意蕴也更加复杂、丰富和深刻,具有让人们反复诠释、不断评说的巨大的空间。
一、写实:追踪蹑迹 不敢稍加穿凿
写实叙事是曹雪芹创作《红楼梦》的重要的写作策略与艺术追求。
在第一回中,作者申明本书是写自己“半世亲睹亲闻”之事,“自欲将已往所赖天恩祖德,锦衣纨绔之时,饫甘餍肥之日,背父兄教育之恩,负师友规劝之德,以致今日一技无成半生潦倒之罪,编述一集以告天下,”“至若离合悲欢,兴衰际遇,则又追踪蹑迹,不敢稍加穿凿”2。
对此,与曹雪芹关系十分密切而又深知《红楼梦》一书的创作背景和创作过程的脂砚斋在批语中也反复论及,如“《石头记》不是作出来的”,“经过者方说得出”,“试思若非亲历其境者,如何摹写得如此”等3。
鲁迅对《红楼梦》的写实叙事也有赞赏的评论:“叙述皆存本真,闻见悉所亲历,正因写实,转成新鲜。”4“其要点在敢于如实描写,并无讳饰”5。
《中国小说史略》
可以说,《红楼梦》通过写实叙事艺术地再现了封建社会极盛时期的各种社会矛盾和家族矛盾,生动具体地描画出封建社会各色人物的日常生活细节和人物活动的环境,为人们形象地展示了一副十八世纪中国社会的风俗画卷。
《红楼梦》的写实叙事,是以贾府的兴衰为主题表达中心,以宝黛钗等人物形象为艺术
描写中心,以贾宝玉的叛逆行为及其爱情婚姻悲剧为情节叙述中心,形成了一个依三点为支撑的立体叙事框架。
这个立体的叙事框架有着不同的叙事层面,既有为闺阁中人立传之本意,又有描摹兴衰际遇的涉世之笔,还有动人心魄、催人泪下的爱情场景,更有对主流社会价值观念的叛逆与否定。
这种立体框架下的不同叙事层面,互相渗透,又层次分明,不同层面的发展线索紧紧缠绕在一起,齐头并进地向前发展。
“元春归省”是小说中的一大关目。元春才选凤藻宫时,皇帝降旨:贾政入朝晋见。贾府阖家上下惶恐不安,不知是祸是福。
胡伯翔绘《大观园元春归省庆元宵》
得知元春封为凤藻宫尚书,加封贤德妃之后,“宁荣两处上下里外,莫不欣然踊跃,个个面上皆有得意之状,言笑鼎沸不绝。”
只有宝玉因为秦钟之事,“心中惆怅如有所失”,对此“视有若无,毫不曾介意”。皇帝准许元春省亲,荣宁二府忙着规划采办,建造省亲别墅。大观园建成,宝玉试才题匾额,元春归省庆元宵,亲人相见,悲喜交加。
这一大段描写,占了三回文字,叙事有条不紊,繁而不乱,将皇家的礼仪规范、贵妃娘娘的悲喜心态、贵族大家的豪华奢侈、贵族子弟的安富尊荣,描述得毕露无遗,并于“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繁华之中暗含了“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的警世。
同时,宝玉不同俗流的叛逆举止、黛玉清高孤傲的才女品行、宝钗善于逢迎的淑女姿态,都于井然有序的叙事中彰显出来,真实、朴素、具体、准确、生动、深刻。
刘姥姥初进贾府,东兜西转寻找门路,向门人打听时小心陪笑,见到贾府主人更是尽力奉承。
凤姐用膳时满院的仆人均鸦雀无声,林黛玉初入贾府时,轿夫、小厮、婆子及丫鬟们进退有度,举止有序,彰显出贵族豪门的礼仪规范以及封建社会主仆之间等级森严。封建大家族不但主仆尊卑分明,家人亲友之间的礼节也很讲究。
如第二十三回有一段描写:
宝玉只得挨进门去。原来贾政和王夫人都在里间呢。赵姨娘打起帘子,宝玉躬身进去。只见贾政和王夫人对面坐在炕上说话,地下一溜椅子,迎春、探春、惜春、贾环四个人都坐在那里。一见他进来,惟有探春和惜春、贾环站了起来。
电视剧《红楼梦》中贾政、贾宝玉剧照
贾政一家子聚会,贾政、王夫人坐在炕上主位,迎春等兄弟姊妹不能与父母并坐炕上,只能坐在炕下的椅子上。赵姨娘的身份在贾府算是半个主子,所以没有她的座位,她还要为晚来的宝玉打起门帘。
宝玉进来后,弟弟和妹妹均站起身来以示尊重,姐姐迎春则仍然坐着,不必站起来迎接。尊卑长幼,秩序井然。
对人物和事件不含褒贬地予以客观叙述,是《红楼梦》写实叙事的重要特征。第三十二回,金钏被王夫人赶出贾府后跳井身亡,王夫人与薛宝钗有一段对话:
王夫人点头哭道:“你可知道一桩奇事?金钏儿忽然投井死了!”宝钗见说,道:“怎么好好的投井?这也奇了。”
王夫人道:“原是前儿他把我一件东西弄坏了,我一时生气,打了他几下,撵了他下去。我只说气他两天,还叫他上来,谁知他这么气性大,就投井死了。岂不是我的罪过。”
宝钗叹道:“姨娘是慈善人,固然这么想。据我看来,他并不是赌气投井。多半他下去住着,或是在井跟前憨顽,失了脚掉下去的。他在上头拘束惯了,这一出去,自然要到各处去顽顽逛逛,岂有这样大气的理!纵然有这样大气,也不过是个糊涂人,也不为可惜。”
王夫人点头叹道:“这话虽然如此说,到底我心不安。”宝钗叹道:“姨娘也不必念念于兹,十分过不去,不过多赏他几两银子发送他,也就尽主仆之情了。”
王夫人道:“刚才我赏了他娘五十两银子,原要还把你妹妹们的新衣服拿两套给他妆裹。谁知凤丫头说可巧都没什么新做的衣服,只有你林妹妹作生日的两套。我想你林妹妹那个孩子素日是个有心的,况且他也三灾八难的,既说了给他过生日,这会子又给人妆裹去,岂不忌讳。因为这么样,我现叫裁缝赶两套给他。要是别的丫头,赏他几两银子就完了,只是金钏儿虽然是个丫头,素日在我跟前比我的女儿也差不多。”口里说着,不觉泪下。
宝钗忙道:“姨娘这会子又何用叫裁缝赶去,我前儿倒做了两套,拿来给他岂不省事。况且他活着的时候也穿过我的旧衣服,身量又相对。”
王夫人道:“虽然这样,难道你不忌讳?”宝钗笑道:“姨娘放心,我从来不计较这些。”
电视剧《红楼梦》中王夫人剧照
这段对话引起了读者的争议。一种观点认为,王夫人心生愧疚,送银子和衣物是一种表示赎罪的善后行为;宝钗的劝慰和分忧是一个晚辈依礼应尽的义务,希望尽快化解矛盾,表现出她的尊礼重情和善解人意。
反对者则认为,王夫人的哭泣是一种假惺惺的表演,说出的话也是言不由衷,充分展示了她的伪善面孔;宝钗的言行反映出她善于揣摩、迎合,且冷酷无情,世故圆滑。
这段对话描写,作者将自己的褒贬好恶隐藏起来,其叙述就像生活本身那样丰富、深厚、逼真、自然,于是人物性格复杂多面,文本内涵也有了极大的阐释空间,产生出“一声也而两歌,一手也而二牍”的艺术效果6。
对于《红楼梦》的写实叙事,胡适先生在《红楼梦考证》中说:“《红楼梦》只是老老实实的描写这一个‘坐吃山空’‘树倒猢狲散’的自然趋势,因为如此,所以《红楼梦》是一部自然主义的杰作。……真正价值正在这平淡无奇的自然主义的上面。”7
但是,对作品进行认真阅读和分析之后,我们就会发现,《红楼梦》的写实叙事并非现实生活的自然“实录”,而是作者源于生活的艺术创作。
第六回写刘姥姥初进荣国府,不仅将乡下老太婆初入豪门时的好奇、惊讶、惶恐、窘迫、手足无措的举止神态,准确生动地描绘出来。而且从刘姥姥视听的角度叙述荣府主子的显赫权势、封建贵族大家的礼仪规范及奢侈无度的生活方式。
邮票《刘姥姥见凤姐》
尤其是描写刘姥姥拜见凤姐,凤姐居高临下,神态大方得体,言谈贴切周到,但又表里不一;刘姥姥低声下气,言语粗鄙,心慌意乱,顾此失彼的窘态,周瑞家的见风使舵,嘴乖眼活的市俗行径,作者写得活灵活现,将各人的身份、等级、心态及相互间的关系都恰如其分地展现给读者。由此可见曹雪芹对社会生活的细微观察和艺术上的高度概括。
贾宝玉和林黛玉是小说中极具特色的艺术形象。贾宝玉生于官宦贵族之家,但他却讨厌仕途经济,厌恶功名利禄,以致对整个封建社会的价值观念和道德体系都产生了怀疑,具有强烈的叛逆思想,林黛玉则是贾府中唯一能与她心灵沟通的志同道合者。
小说第三十四回“宝玉挨打”之后黛玉探伤一节,对二人的精神世界进行了最为深刻的展示:
宝玉半梦半醒,都不在意。忽又觉有人推他,恍恍惚惚听得有人悲戚之声。宝玉从梦中惊醒,睁眼一看,不是别人,却是黛玉。
宝玉犹恐是梦,忙又将身子欠起来,向脸上细细一认,只见两个眼睛肿的桃儿一般,满面泪光,不是黛玉,却是那个┅┅此时林黛玉虽不是号啕大哭,然越是这等无声之泣,气噎喉堵,更觉得利害。
听了宝玉这番话,心中虽有万句言语,只是不能说得。半日,方抽抽噎噎的说道:“你从此可都改了罢。”宝玉听说,便长叹一声道:“你放心,别说这样话。就便为这些人死了,也是情愿的!”
“无声之泣,气噎喉堵”,“两个眼睛肿的桃儿一般”,足见林黛玉内心的悲伤程度以及对宝玉的关心、体贴。探伤半日,却只说了一句的话,又简短,又出人意外,然而仔细体味,这句话含义极深,震人心魄。
刘旦宅绘宝玉挨打
它包含了林黛玉此刻心中的诸般感情:关怀、同情、怜惜、悲痛、担心、怨恨、不平和无可奈何等等,它是林黛玉违心试探而又不得不说的一句话。
这句叫人摸不着头脑的话,宝玉真正听懂了,他的回答无怨无悔,充满了叛逆精神,是发自内心的肺腑之言。两人之间完全是一种叛逆思想的交流,是灵魂的共鸣。
在小说中,宝黛之间此类心心相印、而别人听来囫囵不解的个性化语言多次出现,表现出宝黛的复杂性格、微妙心理及语言特色。
脂砚斋对此看得很清楚,曾于书中批道:
按此书中写一宝玉,其宝玉之为人,是我辈于书中见而知有此人,实未目曾亲睹者。又写宝玉之发言,每每令人不解,宝玉之生性,件件令人可笑;不独于世上亲见这样的人不曾,即阅今古所有之小说传奇中,亦未见这样的文字。于颦儿处更为甚。其囫囵不解之中实可解,可解之中又说不出理路。合目思之,却如真见一宝玉,真闻此言者,移至第二人万不可,亦不成文字矣。余阅《石头记》中之奇之妙之文,全在宝玉、颦儿之痴之呆囫囵不解之语中8。
脂批的这番话告诉我们,曹雪芹塑造人物形象并不是照搬生活,而是以现实生活为依据进行艺术提炼和加工。
文学大师巴尔扎克说过一句非常深刻的话:“艺术是什么?不过是集中起来的自然罢了。”9
《巴尔扎克全集》
《红楼梦》的写实叙事就是对中国封建社会生活的高度集中和艺术概括,是对封建社会生活的广度和深度的描述、剖析,其艺术创作被誉为认识封建社会的百科全书。
二、诗意:诗化生活 眷念生命
诗意叙事是将语言的韵律、诗词曲赋的意境与小说的情节、主题及人物性格深度交融,形成一种“诗化小说”的独特表述形式,而《红楼梦》的诗意叙事更是中国古典小说中独一无二的美学创造。
《红楼梦》描写了大量的诗咏集会,如海棠社、桃花社等,这些诗会看似脱离主线,让情节节奏在闲情逸致中暂时停顿,实则将诗词有机地融入了小说情节,通过诗词内容映射出人物的心理状态和性格特征。
如“咏白海棠诗”,薛宝钗的“珍重芳姿昼掩门”表现出她自重身份、恪守妇德的礼仪举止,“淡极始知花更艳”,更彰显其克己守拙、随分从时的端庄品性;林黛玉的“半卷湘帘半掩门,碾冰为土玉为盆。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不但诗句新奇别致,也映衬出她冰清玉洁的心性和不同俗流的孤傲;而史湘云的“蘅芷阶通萝薜门,也宜墙角也宜盆”,则写出了她顺合环境、阔达宽宏的性情。
林黛玉的诗风流别致,薛宝钗的诗含蓄深沉,史湘云的诗跌宕洒脱,李纨推崇宝钗的诗,宝玉偏爱黛玉的诗,这种分歧也很好地展现了各自的偏好、审美与性格。
剪纸林黛玉
作者在叙事语言中常融入诗性表达,诗化生活场景,以诗意凝聚情感张力,形成诗意叙事的美学效果。
第十七至十八回描述大观园景致,作者以验收大观园工程质量为由,贾珍引路,贾政率领宝玉及一干清客入内巡视,所到处暂拟题咏。
从入园口的“曲径通幽处”,到亭桥流水的“沁芳”,又至“有凤来仪”(潇湘馆)、“杏帘在望”(稻香村),经过花圃泉流的“蓼汀花溆”,再到“蘅芷清芬”(蘅芜苑)和“红香绿玉”(怡红院),一路上题写匾额,吟咏对联。
这看似漫不经心的风景闲吟,实则对大观园的建筑规模、园林布局、山水特色进行了全方位地描绘,更是在题额咏联的过程中,将贾政及一干清客与贾宝玉的文采学识加以对比,映衬出贾宝玉的才情,也凸显其性格。
孙温绘贾政游大观园图景
诗意叙述源于生活,诗化生活,使平凡无奇的日常生活场景充满了诗情画意。第二十六回,黛玉去怡红院找宝玉,丫鬟不知情,将其阻在门外,黛玉无意间又看见宝玉送宝钗出门,不免伤心气结,悲戚呜咽:
林黛玉……越想越伤感起来,也不顾苍苔露冷,花径风寒,独立墙角边花阴之下,悲悲戚戚呜咽起来。
原来这林黛玉秉绝代姿容,具希世俊美,不期这一哭,那附近柳枝花朵上的宿鸟栖鸦一闻此声,俱忒楞楞飞起远避,不忍再听。真是:
花魂默默无情绪,鸟梦痴痴何处惊。
因有一首诗道:
颦儿才貌世应希,独抱幽芳出绣闺。
呜咽一声犹未了,落花满地鸟惊飞。
原本就是夜深人静,宿鸟栖鸦被哭声惊起远遁,作者却以诗意叙事来美化这一场面,用美人独立花阴的特写渲染气氛,更用宿鸟惊飞的细节加以烘托,似乎宿鸟也懂怜香惜玉,花草也知美人情怀,让小儿女之间的误会怄气平添意趣。
类似的诗化生活场景的描写在书中有很多,如宝黛读《西厢》、黛玉葬花、宝钗扑蝶、湘云醉眠、香菱学诗、晴雯撕扇、龄官画蔷等。
这类诗意叙事的生活场景敏锐地捕捉了青春与美的刹那光华,让生活场景充满诗情画意,让诗意场景成为对抗生命流逝的尝试,让短暂的生活眷恋之情转化为永恒的向往与追求,深化了青春生命易逝悲剧的震撼力。
刘旦宅绘宝黛
用意象传递情绪,是《红楼梦》诗意叙事的重要特征。
第四十五回,秋夜绵长,窗外雨声淅沥,林黛玉病卧潇湘馆,在灯下翻阅诗稿,“不觉心有所感,亦不禁发于章句,遂成《代别离》一首,拟《春江花月夜》之格,乃命其词曰《秋窗风雨夕》”。
林黛玉用秋雨意象抒写自己孤寂的命运,用凄冷的意境表达对生命的感悟,将自然之秋与生命之秋相互映照,感叹生命易逝,红颜薄命,孤独无依之痛,以及命运不可控之悲。
这首诗承载了林黛玉内心最深刻的情感,也是她的灵魂独白。诗意越是绚烂,越反衬出消亡的必然。
“黛玉葬花”也是运用诗歌意象慨叹漂泊命运,悼念青春生命。《葬花吟》是伤春惜花的悲鸣,也是“美遭摧残”的隐喻,“花开花落”诗意地表达了对青春生命的眷恋与惋惜。
清改琦绘通灵宝玉、绛珠仙草
绛珠仙草“以泪还债”的神话设定,无疑是一种悲剧命运的诗意表达,将眼泪隐喻为灌溉生命的诗意符号,将还泪行为升化成宝黛爱情的纯真本性,将泪尽而逝深化为纯洁爱情的悲剧结局。“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白雪,也是一种意象,是作者对繁华幻灭的诗意叙述。
潇湘馆的翠竹、怡红院的胭脂、蘅芜苑的冷香……不同居所的自然景物都凝聚成意象,成为塑造人物形象气质和品性的诗意叙事。
曹雪芹融合了屈原的香草美人意象、李商隐的朦胧隐喻笔法、宋词的婉约感伤情怀,以及明代汤显祖的“至情”理想,使诗意叙事转化为小说情节发展与人物形象塑造的不可或缺的环节。这种诗意与叙事的结构性融合,是小说创作手法的创新,它使《红楼梦》同时具备小说的丰富性与诗歌的凝练性。
《红楼梦》的诗意叙事超越了单纯的修辞技巧,它传递出一种价值观,即用诗歌的模糊性、多义性、象征性解构线性叙事的悲剧性,让文本始终在“真与假”“情与空”“盛与衰”之间保持情感张力。
这种叙事方式不仅成就了古典美学的巅峰,也暗合现代文学对确定性叙事的怀疑,使其成为跨越时空的文学经典。通过诗意叙事,曹雪芹最终完成的不仅是一部小说,更是一部以小说情节为形、以诗情画意为神、以悲天悯人为魂的“生命寓言”。
三、空幻: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写实叙事直面人生、毫无讳饰,诗意叙事则抒写意象,诗化人生,但更能表达《红楼梦》艺术特色和主题意蕴的,是凝聚作者深邃思考的空幻叙事。
曹雪芹邮票
空幻叙事是曹雪芹在饱经沧桑之后,运用庄禅意识考察社会发展走向、探究生命价值的写作尝试,它为读者提供了与写实叙事、诗意叙事截然不同的审美价值和认知视角。
空幻叙事始终围绕着情节发展、主题意蕴与人物命运展开。
小说第一回写一僧一道来至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高谈快论,引动了女娲炼石补天遗弃的一块石头的凡心。石头央求一僧一道携它入红尘历幻。
此时,西方灵河岸上三生石畔的一株绛珠仙草,因为得到赤瑕宫神瑛侍者每日以雨露灌溉,得以脱却草胎木质修成人形。神瑛侍者决定去凡尘造历幻缘,绛珠仙草也决意下世为人,以一生所有眼泪还债。“因此一事,就勾出多少风流冤家来,陪他们去了结此案。”
青埂峰下的那块弃石也被僧道施展法术,幻化成晶莹美玉,与一干风流孽鬼入世造历幻缘。许多年以后,有个空空道人从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经过,看见大块石头上有一段无材补天、幻形入世、历尽悲欢离合世态炎凉的一段故事,便抄回来问世传奇。从此,“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
程甲本石头绣像
这一段介绍文字,可以看作是《红楼梦》的“缘起”。曹雪芹巧妙地将女娲补天的神话加以改编,并与自己独创的仙草还泪的神话串合在一起,用佛教因果律营构了“空——色(情)——空”的情节模式。
这种色空轮回的情节模式在中国古代小说中经常出现,但曹雪芹有其独特的表述方式。他将小说情节分为两个世界去叙述,大荒山无稽崖和太虚幻境是空幻世界,荣宁二府则是情色世界,两个世界的生存状态和信息沟通或由人物梦中体验,或由一僧一道来表达。
一僧一道在小说中不容忽视,每逢重大关节处,僧道必出现,前人于此看得很清楚。“英莲方在抱,僧道欲度其出家;黛玉三岁,亦欲化之出家,且言外亲不见,方可平安了世;又引宝玉入幻境;又为宝钗作冷香丸方,并予以金锁;又于贾瑞病时,授以风月宝鉴;又于宝玉闹五鬼时,入府祝玉;又于尤三姐死后,度湘莲出家;又于还宝玉失玉后,度宝玉出家,正不独甄士隐先机早作也。则一部之书,实一僧一道始终之。”10
这一僧一道在小说中往来于情色世界与空幻世界之间,度化众人,警醒读者,实际上是《红楼梦》空幻叙事的象征符号。
在作者改编的“补天”神话中,那块被遗弃在青埂峰下的石头,“自经锻炼之后,灵性已通,因见众石俱得补天,独自己无材不得入选,遂自怨自叹,日夜悲号惭愧。”
作者于此表达了无法补天的遗憾和天不可补的愤懑。后来,这块石头化为玲珑剔透的美玉,被贾宝玉含在口中带入人世,与贾宝玉形影不离,成为贾宝玉生命中的一部分。
作者用诗意抒写的笔法将顽石作为一种意象,隐喻小说主人公具有愤世嫉俗的叛逆性格。在独创的“还泪”神话中,作者向读者交待了木石姻缘的起源,同时也预示了宝黛爱情的悲剧根源。
Veechi绘绛珠仙子
“补天”与“还泪”两个神话的巧妙嫁接,石头、神瑛侍者、贾宝玉(绛珠草、绛珠仙子、林黛玉)三位一体的人物设计,再以佛教因果报应律进行包装组合,于是,历史的荣辱兴衰、人物的叛逆性格、爱情的悲剧情节就成为整部小说感伤的基调,而小说的空幻叙事也有了合理的依据,并与写实叙事、诗意叙事一起成为小说叙事结构的组成部分。
空幻叙事使《红楼梦》一书弥漫着浓重的悲剧意识。第一回借僧道之口说道:“那红尘中却有些乐事,但不能永远依持;况又有‘美中不足,好事多魔’八个字紧相联属,瞬息间则又乐极悲生,人非物换,究竟是到头一梦,万境归空。”
脂砚斋于此批道:“四句乃一部之总纲。”书中“好了歌”和“好了歌解注”道出了人间俗世的常态及世间万物迁移变化的不确定性,表达了人生无常、万事不可执著的思想。其中跛足道人对甄士隐说出的一段话特别引人深思:
云雨楼石印本《红楼梦写真》之《甄士隐梦幻识通灵》
那道人笑道:“你如果听见‘好’‘了’二字,还算你明白。可知世上万般,好便是了,了便是好。若不了,便不好;若要好,须是了。我这歌儿,便名《好了歌》。”
对作者这种“好了不二”的思想认识,我们不能仅仅看作是对世人贪欲的讥讽,它实际上表明了作者要求人们清除心中对世俗的执着,生活在相对世界里而又不粘着于相对,超越一切假象去体悟人生。
这种认知方式虽有着明显的禅宗印迹,但也是作者经历了人生悲剧的体验和对现实社会进行深刻思考之后给予的彻底否定。
第五回演奏的“红楼梦曲”及“金陵十二钗判词”所渲染的生命短暂、世事无常的悲哀情调,以及整部《红楼梦》的发展走向与悲剧结局——“树倒猢狲散”“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都和这种“好了不二”的思想观念密切相关。
开卷一曲“好了歌”,甄士隐(真事隐)对它作了一番注解之后,飘然而去。然而,“好便是了,了便是好”的精神却贯穿全书的始终,伴随着书中的每个人物走完自己的命运之路。
第二十七回林黛玉因感念落花,喟叹人生无常,哭念“葬花词”。贾宝玉听了,心中无限感慨,“试想林黛玉的花颜月貌,将来亦到无可寻觅之时,宁不心碎肠断;既黛玉终归无
可寻觅之时,推之于他人,如宝钗、香菱、袭人等亦可以到无可寻觅之时矣;宝钗等终归无可寻觅之时,则自己又安在哉;且自身尚不知何在何往,则斯处、斯园、斯花、斯柳,又不知当属谁姓矣。——因此一而二,二而三,反复推求了去,真不知此时此际,欲为何等蠢物,杳无所知,逃大造,出尘网,便可解释这段悲伤”。
葬花赋
宝玉的心理波动,表达了对生命不确定性的真切体验,对事物无法掌握的惶恐与忧虑。
“风月宝鉴”在小说中具有象征意义,它承载了作者对欲望、幻灭与人生的哲理思考。“风月宝鉴”是双面镜,正面是美人,背面是骷髅,它揭示了欲望的双面性:表面是美好,内里是毁灭。
它告诫人们:繁华皆是虚假,幻灭才是本质,唯有直面真相,才能得到超脱。“假作真时真亦假”,“风月宝鉴”作为《红楼梦》的情节要素,体现了曹雪芹对“真”与“假”的辨证思考,“真”与“假”是一体两面,幻境的假象揭示命运的真谛。人们应该正视人性的弱点,冲破欲望的诱惑,追寻人生的本质。
《红楼梦》中的空幻叙事在人物形象设计上也有独到之处。为了表现贾宝玉人物形象深刻的内在矛盾,曹雪芹采用双影形象的实体塑造了一个与贾宝玉同名、同貌、同性情的甄宝玉。在原著第二回中经贾雨村之口叙述,读者已知此人大致情形。
至五十六回,贾宝玉到梦中去寻找甄宝玉。他来到甄府,看见了一座和大观园一样的花园,碰到了和鸳鸯、袭人一般的女孩儿,发现了和怡红园一样的院子,而甄宝玉正在睡觉,做同样的梦,他也为想念妹妹而“胡愁乱恨”。贾宝玉在梦中找来了,甄宝玉却从梦中醒了。
这段描写扑朔迷离,是梦非梦,非梦亦梦,梦即是真,真亦是梦,正合禅宗“不二法门”的旨意,也与道家“庄周梦蝶”物我合一的旨意相通。甄宝玉在梦中寻找贾宝玉,说道:“好容易找到他房里,偏他睡觉,空有皮囊,真性不知那里去了。”
改琦绘甄宝玉
仔细体味这段话,曹雪芹塑造甄宝玉,或许是要借此阐明贾宝玉这一形象的“真性”的。这个“真性”抑或是人物的本性,即禅宗所讲的人人皆有的“佛性”。所以,甄宝玉的出现,很可能与贾宝玉的“悟”透人生,解脱烦恼有关。
可惜的是,曹雪芹没有最终写完《红楼梦》,使我们无法最终确定曹雪芹塑造甄宝玉的本意。不过,从仅有的篇幅中,我们已经可以看出甄[真]贾[假]合一,虚实相通,有无相关的“不二法门”的禅意11。
在后四十回中,高鹗笔下的甄宝玉已经违背了曹雪芹的初衷,他已经完全改了脾性,满脑子忠孝节义,文章经济,显亲扬名,立德立言,成为与贾宝玉各自代表着不同人生道路的对立形象。
清人裕瑞在《枣窗闲笔》中对此提出了尖锐的批评,他说:“观前五十六回中,写甄家来京四个女人见贾母,言甄宝玉性情并其家事,隐约异同,是一是二,令人真假难分,斯为妙文。后宝玉对镜做梦云云,明言真甄假贾,仿佛镜中现影者。讵意续四十回家,不解其旨,呆呆造出甄贾两玉,相貌相同,情性各异,且与李绮结婚,则同贾府俨成两家,嚼蜡无味,将雪芹含蓄双关极妙之意荼毒尽矣!”12
《红楼梦》的空幻叙事脉络分明,规定情节走向,预示人物命运,揭示小说主题,且深受庄禅意识的影响。
《红楼梦叙事艺术》
书中表述的荣辱兴衰、物极必反、登高必跌重以及人生如梦、万境归空的情境描写,太虚幻境的那幅“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对联,“风月宝鉴”的两面涵义,补天弃石、神瑛侍者、贾宝玉的三位一体设计,贾宝玉与甄宝玉双影形象,“还泪”神话引出的木石情缘等等,均是作者从佛教角度对人生状态的诠释;而佛教诸行无常、因果报应、四大皆空等理念,犹如一条暗流,布满全书,在小说情节发展中时隐时现,从第一回直到小说结束未曾间断。
四、三重融汇 艺术创新
《红楼梦》写实叙事是对贾府日常生活细致入微、栩栩如生的描摹。
如同一位冷静的史官,详尽记录着饮食起居、年节习俗、人情往来、矛盾冲突、经济衰败等,其意义在于构建了一个坚实可信的红尘世界,比较全面深刻地反映了中国封建社会的精神状貌和时代特征;诗意叙事则以诗性表述和情感抒写升华世俗生活,同时,抒发作者对青春生命的惋惜与眷恋之情,使平凡生活充满情感张力和美丽光彩;空幻叙事则将家族盛衰和个体悲欢置于宏大的天道宇宙观中进行审视,追问存在的本质意义,表达了作者对人类生存状况的痛苦体验和茫然无措,强化了悲剧的哲学性。
《红楼梦的空间叙事》
空幻叙事以写实叙事为基础,借诗意叙事为依托,预示并规定着小说情节的走向及人物的命运;写实叙事和诗意叙事则以空幻叙事为依归,在浓浓的宿命氛围中向读者展示出一幅幅生动鲜活的生活画面。
三重叙事有机的融合在一起,遂使整部小说形成“说其根由虽近荒唐,细按则深有趣味”的新颖别致的结构。
对封建家族荣辱兴衰的描写和主人公贾宝玉叛逆轨迹铺陈以及儿女情长悲欢离合的演示,组成了《红楼梦》写实叙事的三个层面,分别从历史、道德和情感上讲述着人类的生存状态。
这三个层面既有着对家族命运、人生结局的惋惜与眷恋,同时也笼罩着一层浓重的悲剧氛围。悲剧情怀和空幻意识相通互融,组成了《红楼梦》一书的意蕴核心。
甄士隐女儿被拐,家遭火灾,几经变故,终于出世修行。柳湘莲豪侠仗义,却因遭受情感打击,悔恨交加,弃世隐遁。他们都是遭遇了人生惨痛经历之后,看透世情,悟彻人生的。
在小说中,更多的是以诗意笔法从日常生活的凡人小事中去发掘其固有的、内在的悲剧元素和哲理意蕴。
第五十八回,贾宝玉大病初愈,拄了杖在大观园中闲逛。
只见柳垂金线,桃吐丹霞。山石之后,一株大杏树,花已全落,叶稠阴翠,上面已结了豆子大小的许多小杏。宝玉因想道:“能病了几天,竟把杏花辜负了。不觉已到‘绿叶成阴子满枝’了。”因此,仰望杏子不舍。又想起邢岫烟已择了夫婿一事。
虽说是男女大事,不可不行,但未免又少了一个好女儿。不过两年,便也要“绿叶成阴子满枝”了。再过几日,这杏树子落枝空;再几年,岫烟未免乌发如银,红颜似槁了。因此不免伤心,只管对杏流泪叹息。
正悲叹时,忽有一个雀儿飞来,落于枝上乱啼。宝玉又发了呆性,心下想道:“这雀儿必定是杏花正开时他曾来过,今见无花空有子叶,故也乱啼。这声韵必是啼哭之声。可恨公冶长不在眼前,不能问他。但不知明年再发时,这个雀儿可还记得飞到这里来,与杏花一会了?”
桑田剪纸贾宝玉
贾宝玉从自然界的变化联想到人事沧桑,从动植物自然状态引发红颜易老、青春不在的悲思和感慨。
与中国知识分子标榜的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荣辱皆忘的超脱境界不同,贾宝玉是怀着赤子之心去感受自然界和人事变迁的,因此,他能敏锐地从不经意的日常生活中去发现许多人生的悲哀和无奈。
在小说中,这类感触通过看戏、听曲、饮酒、作诗、猜谜、讲故事等日常生活方式以及风雨、日月、花木等自然场景屡屡叙述出来,不断地向人们传达着世事无常、人生短暂的茫然和凄凉。
史料记载,曹雪芹早年的生活曾是“锦衣纨绔之时,饫甘餍肥之日”。在贵族豪门的互相倾轧中,他的家庭败落了,他从往日的贵族公子哥沦为破落户子弟,过着“茅橼蓬牖、瓦灶绳床”的贫苦生活。
惨痛的生活经历促使他对现实社会进行冷峻的审视和深刻的思考,并进而对正统的封建道德规范和社会制度产生绝望,最终对现有社会采取摒弃的态度,转而探索新的人生价值。
《曹雪芹溯源》,朱淡文著,浙江古籍出版社2024年4月版。
但曹雪芹毕竟是深受中国传统文化熏陶的知识分子,未能完全斩断“情缘”。他就像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那块自嗟自叹的石头一样,为自己不能“补天”而悲号惭愧。
入世的情结与对社会的绝望在小说中交相出现,表现出作者对生存体验与意义探索的矛盾,即对现实世界的依恋和对理想世界的渴求的矛盾,体现在作品中就是用写实去揭露,用诗意来惋惜,用空幻作警醒。
因此,《红楼梦》的真正旨意,既是感叹家世,也是哀悼爱情和生命,更是揭露社会,从更深一层意义上来考量,又是对人生无常的悲叹,对生命本体的追求,对传统道德体系失望之后的茫然失据。这也许就是《红楼梦》“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的个中滋味吧。
三重叙事融汇交织,是曹雪芹对小说创作的伟大创新,也是理解《红楼梦》超越普通小说的关键。三重叙事犹如三股彩线,曹雪芹以天才魔幻的手法将其混合编织成一幅瑰丽无比、意蕴深远的锦绣图画,向读者折射出三重光圈:底层光圈是写实的世俗社会,中层光圈是诗情画意的生活场景,顶层光圈是对人生本质追寻与哲理思索。
《盛筵红楼夜未央:红楼梦意象叙事研究》
读者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与知识结构,在三重光圈中自由穿梭、任意切换,也可以同时观看。于是,《红楼梦》便具有了极大的解读空间,能够满足不同层次、不同需求的读者群。学者可以研究其社会结构,文学爱好者可以欣赏其诗词文采,哲学家可以探讨其生命价值。
三重叙事使《红楼梦》具备了社会认知、情感抒发、哲理思考的博大精深的内容张力,给予读者常读常新的独特阅读体验,这正是《红楼梦》永久不衰的魅力所在。
注释:
1、冯其庸主编:《脂砚斋重评石头记汇校汇评》(一),北京图书馆出版社,2008年,第64页。
2、曹雪芹著,无名氏续,程伟元、高鹗整理《红楼梦》,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第3版,第1页,第5页。本文所引用《红楼梦》原文均出自此书,后文引用不再标注。
3、 冯其庸主编:《脂砚斋重评石头记汇校汇评》(二十八),第17427页。
4、《中国小说史略》,《鲁迅全集》(9),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1993年印刷,234页。
5、《中国小说的历史的变迁》,《鲁迅全集》(9),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1993年印刷,338页。
6、朱一玄编:《红楼梦资料汇编》,天津:南开大学出版社,1985年,第516页。
7、胡适著:《中国章回小说考证》,上海:上海书店,1980年,218页。
8、[清]曹雪芹著、脂砚斋评:《脂砚斋评批红楼梦》,济南:齐鲁书社,1994年,第319页。
9、转引自周先慎《古典小说鉴赏》,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4年5月第2版,277页。
10、姚燮:《读红楼梦纲领》,一粟编《红楼梦资料汇编》(上),北京:中华书局,2008年,第167页。
11、关于甄宝玉与贾宝玉的分析,拙文《禅宗意识与红楼梦创作》一文已有论述,载《红楼梦学刊》1991年第3期。
12、[清]爱新觉罗·裕瑞:《枣窗闲笔》(与[清]富察明义《绿烟琐窗集》合刊),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年,第166-16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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