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你站在一张照片前。拍摄时间是2010年。一条南非的街道,路面平整如新,沿街店铺门头齐整,车流有序穿行。画面里没有太多炫耀的成分——不是市中心最繁华的大道,只是一条普通的商业街。但那个秩序感是实实在在的。人行道没有缺损,路灯杆笔直,连垃圾桶的间距都是整齐的。
另一张照片在同一位置,时间是2023年。同一条街,同样角度的取景——或者说,几乎不可能再从同样的角度取景了,因为原来的参照物已经变了。路面坑洼,开裂处积着浑浊的雨水。店铺关了大半,没关的门面也被防盗网层层围住。路边堆着无人清运的垃圾。电线杂乱地耷拉着。
两张照片不需要任何标注。眼睛会替你把落差填进去。
这不是哪个摄影师精心构造的对比。这是南非三十年变迁的一张剪影。同一天?当然不是同一天。但你可以把它想象成——那位拍摄者2010年按下快门,如果2023年又走回同一地点,他的取景器里看到的不是一条街,而是一面墙。
一面横亘在世纪之交南非与当下之间的墙。
二
想要理解这条街如何从“那样”变成“这样”,得先回到1994年。
1994年之前的南非,在数据上几乎不属于非洲。上世纪80年代,南非的经济水平一度接近发达国家,在当时无论是工业体系还是基建水平都首屈一指。1994年,南非人均GDP已经达到约3400美元——同一年中国人均GDP约4080元人民币,差距接近八倍。
但那个繁华有一个踩在脚下的底座,踩着的就是占人口百分之九十的黑人。在南非种族隔离制度下,人口不足10%的白人掌控着国家70%以上的财富。白人垄断着技术和监管工作,黑人从事的基本都是底层和强度很大的劳动。财富分配高度不均,“就像是坐落在活火山口上的别墅,随时有被炸毁的风险”。
这栋“别墅”建造历时百年,但外表实在诱人。完备的公路、港口、铁路,世界领先的医疗和军工业,一度是全球心脏移植手术的先驱。可它的承重墙是由种族隔离的砖块砌成的——这是南非无法回避的原罪。
三
1994年曼德拉就任总统,种族隔离制度终结,新南非启动。政权和平过渡,在南非的历史上是一个非凡时刻。
但历史开出的每张处方都伴随代价。
新南非建立的前后,大批白人选择离开。数据显示,1994年以来,约有80万至100万白人移民他国,南非白人在总人口中的占比从约14%下降到约9%。这绝不仅仅是人口的减少。
流失的人带走了技术、资本和运营能力。南非一度遭遇注册会计师的严重短缺,因为至少25%的注册会计师已经移民他国。南非不少中小学教师和医护人员来自邻国津巴布韦和莫桑比克,原因就是大量白人教师和医护人员以特殊人才的方式移到了其他国家。1990至2003年间,南非失去了7%的高技能人才,其中主要是高技能白人群体。1994至2004年间,超过120万南非精英选择离开。
留下来的人面对的是《黑人经济振兴法案》和“公平就业法”等一系列改革。政策要求企业向黑人折价转让资产,将资本和技术逐步转移给一直以来被排斥在经济发展进程之外的群体。这些行动在道义上正确,对南非的社会公平转型至关重要。但在操作上,它们同时抽掉了原本支撑经济的底层结构——而接手者的能力训练还远远跟不上节奏。
就像一个工厂,管理层和技术团队同时离任,新的人手带着满腔热情坐到位置上,图纸却看不太明白。工厂的灯还亮着,但机器的精度已经肉眼可见地在丢失。
四
这时候再看那条街。
经济增长的曲线,和街道衰败的速率,是同一个函数。1994到2008年间,南非GDP年均增长3.6%。可2009年后,增长骤降至年均1.2%。2023年,南非人均GDP甚至低于2007年的水平。失业率常年盘旋在32%以上,15到25岁年轻人的失业率高达60%。
经济困境传导到城市基础设施工薪阶层的消费能力,传导到街边商铺的营业状况,最终定格在镜头里。那不再是“商业周期”四个字可以概括的事,而是一场从制度变更蔓延到社区街角的持久冲击。
与此同时,治安局势急剧恶化。约翰内斯堡的市中心几乎只剩下废弃建筑和流浪者,大公司被迫把总部搬到治安较好的郊区甚至邻国博茨瓦纳。财富和安全的生态链完全断裂。
一个惊人的细节:南非私人保安人数已经超过19万警力。这不是法治社会的加分项,这是国家治理职能私有化的惨淡症候——当私人武装的规模超过警察部队,一个国家的政府在公共安全领域等于事实上已经让渡了主权。你在约翰内斯堡街头见到的一切:生锈的交通灯、久无人修的路面,并不是这些事物本身在衰老,而是治理这座城市的体系正在从内部停摆。
对比更伤人的是两个城市之间的差异。在开普敦,路面依然保持整洁,供水正常,电力大体未断;其市政由一个由白人领导的、效率较高的联盟治理,而约翰内斯堡由非国大治理,结果两座城市的经济和治理状况走向截然相反的极端。这种不是单纯的“好坏对照”,而是治理能力的试纸。
五
回头再读那两张照片。
那不只记录了商业衰败和技术倒退,它让你看见一座城市内在的组织能力在消融。道路不是一天坏掉的,垃圾不是一天堆起来的。这种衰败沿着一条因果链反向溯源:好政策的意图、转型的阵痛、人才的流失、治理的无力、投资的逃离,最终全部映射到一条最普通不过的街道上。
当一个国家的城市化率和人均GDP不再同步上升,当宽阔的公路上泊满了集装箱卡车但只能堵在半路,当商店的橱窗里堆着过时商品进不到新货,其实不光是经济结构失衡,也是整个社会的组织力在消退。
任何一场制度转型,本质上都是一个去留取舍问题:在新旧秩序间找到准确的交接点。南非的经验说明,仅仅废除隔离仍然不够,如果没有妥善应对技能人才的断层与传承,没有足够多地培养新兴中产阶级顶住核心产业的空心化,那张新旧交接图纸就会被迫交付给没有足够底气接盘的人手中。转型需要的是“并行技能储备”,不是单纯的政策更迭。
假如南非在推行《黑人经济振兴法案》的同时,投入更大力度加快高技术黑人中产阶级的培养,将交接过程拉长到十年甚至二十年,会不会是不同的结局?没人知道确切的答案。但可以确定的是,目前走向对当地百姓来说难言乐观。
看看2024年大选,非国大首次未能单独获得议会多数席位,三十年来第一次必须组建新的民族团结政府。这不是某个选举年的偶然波动。这是对执政党三十年经济社会发展答卷的直接反馈。街头上的人不需要数据表格和调研报告,他们只需往窗外看一眼就全懂了。
六
所以那道墙,到底是哪个节点裂开的?
不是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时。不是2020年新冠疫情暴发时。不是某个具体的政策、某届政府的过失可以概括。就像一条千疮百孔的路面——它不是一块地方裂开的,它是整块路面承载的压力太大了,超出了材料的承受极限。
转型时期的南非,尝试在较短时间内重新分配财富、权力和资源,这些尝试本身值得尊敬。但重新分配不等同于创造。种族隔离时代积累的财富背后是结构和制度的扭曲,但那个系统至少在“运转”——这是整个转型最大最深刻的悖论。
当占人口绝大多数的群体第一次掌握权力,他们有权期待一个全新的未来。但当他们手里接过的厂房已经老旧,技术工位已经空出,市场信任度已经松动,理想与现实之间就会产生难以弥合的撕裂。
照片上那条泥泞的街道,就是这种撕裂的景观化呈现。
它并没有拒绝转型的方向。它的困境只是:在重绘社会版图的时候,支付了高出预期的代价。秩序在褪去,而新秩序的轮廓还远未清晰。
七
那张照片其实不仅属于南非。每一张照片,都是某个宏大的国家叙事在街道层面刻下的投影。在中国城市化的街角,在东南亚经济体的街区,在战后复苏的欧洲城市,都可以找到类似的重叠。但南非的照片格外值得细看,因为它的对比更加刺眼,时间更短,落差也更大。
如今这条街道如果站在2023年的人行道上向回张望,可以望见1994年之前那个老旧的、不平等的却也曾经运转的国度;也可以窥见当下的权力重组、社会变革和断层隐忧。但历史没有定稿,街头泥土里只要还有人来往,一切就还有重写的可能。
但回到那条街本身。拍摄者和观看者站在同一点上,朝两个方向看:往前,是旧秩序难以为继的废墟;往后,是某些建设中的、还没完工的新城。裂缝还在生长。
能不能修建起一条足够结实的新路,把断裂的两端重新连接,取决于南非能否在道义改革中稳住能力的根基。
而这张照片最让人揪心的,不是你看见它时感受到的今非昔比。而是你意识到,它记录的也可能是某种远比一条街道更沉重的东西的开始或延续,并且在那面墙上越裂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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