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眠,今年二十四岁,在深圳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月薪八千,房租三千二,每个月剩下的钱刚好够吃饭和还花呗。我的人生信条是:只要能躺着,绝不坐着。我的梦想是:三十五岁之前攒够首付,在深圳买一套三十平米的公寓,然后继续躺着。
但这个梦想在我二十四岁这年的秋天,被一个电话彻底击碎了。
电话是我奶奶打的。
我奶叫赵秀兰,七十三岁,退休小学教师,住在苏州老家一栋带院子的小楼里。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从小把我带大。我爸妈在我五岁那年离婚,我爸去了国外杳无音信,我妈改嫁后有了新的家庭,偶尔过年发条微信,客气得像远房亲戚。只有奶奶,从五岁到十八岁,每天早上六点叫我起床,晚上十点给我热牛奶,下雨天撑着伞在校门口等我,高考那天在考场外面坐了一整天,晒得脸都脱了皮。
我出来工作之后,每个月给她打两千块钱,她从来不花,存在一张存折里,说给我攒嫁妆。我每次说“奶你别省了,我有钱”,她就说“你懂什么,深圳那地方吃人不吐骨头,奶不给你攒点钱,以后你连回家的路费都没有”。
她一直是这样的人——节省到近乎抠门,但对我的事从不吝啬。我上大学那年,她卖了戴了三十年的玉镯子给我交学费。后来我工作了,第一件事就是去金店给她买了一只新的玉镯,她嘴上骂我乱花钱,但戴上之后逢人就炫耀:“我孙女买的。”
所以,当她在电话里跟我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啥?”我坐在出租屋的床上,手机差点掉进泡面碗里,“奶,你说啥?”
“我说,你回来陪奶奶,奶奶一天给你两千块。”我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中气十足,完全没有七十三岁老人该有的虚弱,“今天你就去买票,越早回来越好。”
我放下筷子,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奶,你是不是发烧了?”
“发什么烧,我清醒得很。”
“一天两千,一个月就是六万,”我在脑子里飞速算了一遍,这个数字比我半年的工资还多,“奶,你哪来这么多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就是这一秒的沉默,让我心头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你管我哪来的,”她很快恢复了那副不容置疑的语气,我奶当了一辈子小学老师,说话自带一种让人不敢反驳的威严,“反正奶有钱。你回来就是了,奶想你了。”
这句话精准地击中了我的软肋。奶奶想我了。
挂了电话之后,我对着那碗已经泡发了的泡面发了很久的呆。窗外是深圳永远灯火通明的夜景,远处的写字楼里还有人在加班,楼下的烧烤摊烟雾缭绕,几个年轻人围坐在一起撸串喝酒,笑声一直传到十二楼。
我打开12306查了查票,明天下午有一趟深圳到苏州的高铁,二等座还剩几张。我的手在屏幕上悬了好一会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个问题——我奶哪来的钱?
我爸不可能给她钱。那个男人在我五岁那年抛下我和我妈一走了之,二十多年了,我连他长什么样都快忘了。我奶虽然嘴上不说,但我知道她对这个儿子彻底寒了心。
我姑?更不可能。我姑沈秀琴是家里的老大,比我爸还大两岁,嫁了个开建材店的老公,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儿子去年结婚又买房,老两口的积蓄全掏空了,隔三差五还要找我奶借钱周转。
那老太太哪来的钱?一天两千,一个月六万,这还不算我吃喝的花销。她一个退休教师,退休金撑死了四五千块,在苏州那个物价不算高也不算低的地方,够她自己过日子就不错了。
除非……
一个念头从我脑子里冒出来,但我立刻把它按了回去。不可能。那栋小楼是我奶的命根子,她说过好多次,那房子是她和我爷一辈子的心血,将来是要留给我的。她绝对不会动它。
我把最后一口泡面汤喝完,做了个决定——回去。不管老太太打的什么算盘,回去看看总没错。她一个七十多岁的人,万一真有什么事,我在深圳隔着两千公里也帮不上忙。
第二天上午,我跟公司请了年假,领导听说我要回老家看奶奶,很爽快地批了一周。我回了趟宿舍,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塞进背包里,又去楼下商场给奶奶买了一件羽绒马甲,苏州的秋天已经开始凉了,她老说胸口凉,又不舍得开暖风。
折腾完这些已经是下午两点,我打了个车往深圳北站赶。
深圳的秋天跟夏天没什么区别,阳光毒辣得像是要把柏油路晒化。出租车里开着空调,广播里放着张国荣的老歌。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街景往后退,心里的不安却一点一点地往上涌。
我奶平时给我打电话,聊的都是些家长里短的琐碎事——隔壁王奶奶家的狗又咬人了,楼下的桂花开了可香了,居委会来了个新主任,我家隔壁搬来一对小夫妻,你什么时候回来奶奶给你做红烧肉。
可这次不一样。
她没跟我唠嗑,没问我吃了没,没问我最近加班多不多,甚至没问我有没有交男朋友。她上来就是“一天两千”,直接、干脆、不容置疑,像是在谈一笔生意。
这不像我奶。
我奶这辈子最讨厌谈钱。她当老师的时候,有家长给她送礼,她一律拒收,有一年中秋节一个家长送了一盒月饼,她硬是追到人家家里还了回去。她说做人要清清白白,不该拿的一分都不能拿。后来退休了,我每个月给她打钱,她每次都说“别打了别打了,奶够花”,我说那你就当替我攒着,她才勉强收下。就是这样一个人,忽然跟我说一天两千——那种反差感,像是看到一个一辈子吃素的人忽然点了一桌红烧肉。
不对劲。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了我高中同学陈双双的号码。陈双双是我在苏州一中的同学,现在在苏州市区做房产中介,消息灵通,人脉广。我犹豫了一下,给她发了条微信:“双双,最近有空吗?帮我个忙。”
她回得很快:“啥忙?你说。”
“你帮我打听打听我家那条巷子,就是城南剪金桥巷,最近有没有什么事?尤其是关于我奶奶赵秀兰的。”
“你奶怎么了?”
“不知道,就是有点担心她。你帮我问问就行,别惊动她。”
“行,我帮你问问,有消息告诉你。”
放下手机,我稍微安心了一点。陈双双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打听消息那是一流的,她做中介这些年,在苏州混了个脸熟,三教九流的人都认识,让她去摸一摸情况应该不难。
出租车到了北站,我取了票,坐在候车大厅里等车。候车大厅里人来人往,有拖着行李箱匆匆赶路的商务人士,有抱着孩子哄的年轻妈妈,有背着大包小包打工回来的中年人。广播里反复播着列车进站和出发的信息,电子屏幕上红色的车次号一排一排地跳动着。
我看了看手里的车票,G1374次,深圳北到苏州北,发车时间下午三点二十。
离发车还有四十分钟。
我又给陈双双发了条消息:“双双,我马上上车了,你那边有消息随时告诉我。”
她回了个“OK”的表情。
然后我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脑子里却止不住地想——奶奶到底怎么了?她是不是生病了?不想让我担心所以没告诉我?可如果生病了,她应该更需要钱才对,怎么会反过来给我钱?
如果不是生病,那是什么?遇到了什么事需要我回去处理?遗产?我爸回来了?还是那栋房子出了什么问题?
那栋房子。我忽然想起上个月打电话的时候,我奶随口提了一句,说巷子里来了几个人,挨家挨户地敲门,问要不要卖房。我问她是不是拆迁办的,她说不是,拆迁办的人她认识,这几个是生面孔。我当时没在意,以为是房产中介,让她别理就行。现在想想,会不会跟这件事有关?
候车大厅的广播响了:“G1374次列车现在开始检票,请旅客朋友们到B3检票口排队检票。”
我背起背包,跟着人流往检票口走去。队伍排得很长,我站在队尾,手里攥着车票,心里七上八下的。
就在这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陈双双的消息。
我点开一看,整个人僵住了。
“沈眠!你家剪金桥巷最近不太对劲啊!我刚才问了我一个住那边的朋友,他说前段时间有一伙人来了好几次,有一回好像是街道办的陪着,挨家挨户做工作。说是苏州现在旧城改造,剪金桥巷正好在规划范围内,这一片的老房子都要拆,要统一规划成文化产业街区。你奶那个小院是首批,据说赔偿方案都已经贴出来了!这是好事啊,你家那院子至少能赔七八百万!你要发财了眠眠!”
我盯着手机屏幕,感觉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一直窜到天灵盖。
拆迁。七八百万。
奶奶要给我一天两千块。
这两件事在我脑子里“咔嚓”一声对上了,像两片严丝合缝的拼图,拼出了一个让我浑身发冷的画面。
我奶奶,赵秀兰,一个省吃俭用了一辈子的人,忽然要给我一天两千块,让我回家陪她。不是因为想我了,至少不只是因为想我了。她是想让我回去签字。
那栋小楼是我爷留下的,房产证上写的是我奶的名字,但我爸和我姑都有继承权。我奶年纪大了,很多事情她自己办不了,如果要卖房或者签拆迁协议,需要直系亲属的配合。可我爸不知所踪,我姑又是个没主见的,被老公一撺掇指不定会干出什么事来。所以老太太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在身边——她想让我回去撑场子。
不对。
更深一层的逻辑是——我奶怕的是,她守不住那栋房子。有人盯上了那七八百万,而她孤立无援。
那个人是谁?
我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是我姑父。
周建国。我姑沈秀琴的老公,在苏州郊区开了一家建材店,生意半死不活,儿子周浩去年结婚在苏州园区买了一套婚房,首付掏空了他们两口子全部积蓄,现在每个月房贷压得喘不过气。周建国这个人,我从小就不喜欢他。他每次来我奶家,眼睛就滴溜溜地转,先是看客厅里的红木家具,再看博古架上的瓷器摆件,最后目光总会落在墙上挂的那幅字画上——那是我爷留下的,清末一个苏州本地画家的真迹,不算多名贵,但也值个十来万。
有一年过年,我姑父喝多了酒,当着一大家子人的面说:“妈这房子地段真好,要是拆迁了,那可就发了。”我奶当时脸就沉下来了,说了一句“这房子是给沈眠留的”,然后起身去了厨房。
我当时十五岁,不太懂大人们之间的暗流涌动。现在回想起来,那是我奶第一次明确表态要把房子留给我,也是从那天开始,我姑父看我的眼神变了。
想到这里,我的手心开始出汗。
如果剪金桥巷真的要拆迁,七八百万的赔偿款,足够让很多人撕破脸。我姑父那个儿子,也就是我表哥周浩,在苏州园区买了婚房,房贷高得吓人,以他们家的经济状况,早就捉襟见肘了。有了这笔拆迁款,他们的困境立马就能解除。而在我姑父的逻辑里,这栋房子是我奶的,也就是他老婆娘家的财产,作为女婿,他有资格分一杯羹。
可我奶不这么想。她要把房子留给我。
所以,现在的情况很可能是——拆迁的消息出来之后,我姑父一家已经开始行动了。而我奶,这个七十三岁的老太太,一个人守在剪金桥巷那栋小楼里,面对着一群虎视眈眈的亲戚,面对着一张张拆迁文件,她慌了。
她慌了,但她不能跟我说实话。因为她知道,以我的性格,如果知道了事情的真相,肯定会担心,肯定会跟公司请长假回去,把工作耽误了,把前途也耽误了。所以她编了一个谎——一天两千块,让你回来陪奶奶。这个谎编得很拙劣,拙劣到我一眼就能看出破绽。但她没办法了,因为她实在找不到更好的理由了。
她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在我面前放下一个筹码,想赌一把。赌的就是我这个孙女,看到她近乎荒唐的报价,能起一丝疑虑,能回一趟家。
我的眼睛一下子酸了。
这个老太太,到这时候了还在为我着想。她宁愿让我觉得她老糊涂了,也不愿意告诉我实话,因为她怕我担心。她宁可一天给我两千块“雇”我回去,也不愿意开口说一句“奶奶有难,你回来帮帮我”。
广播里传来催促旅客上车的提示音。队伍已经快排到检票口了,我前面的人递上车票,闸机“滴”的一声打开,他走了进去。下一个就是我了。
我把车票攥在手里,低头看了看票面上的字——G1374次,深圳北到苏州北,发车时间十五点二十分,正点。
然后我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在所有人都往前走的时候,转身离开了队伍。
我不能就这么回去。
如果我奶面对的情况真的像我推测的那样——我姑父一家在逼她卖房分钱——那我这一趟回去,就是要打一场硬仗。我姑父那个人,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精得很,我一个二十四岁的丫头片子,贸然冲回去跟他正面硬刚,胜算不大。
我需要做好准备。
第一,我必须先搞清楚拆迁的具体情况,赔偿标准、政策文件、签约流程,一样都不能少。第二,我要弄清楚我奶的真实想法,以及她现在的处境到底有多难。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要弄清楚,我爸,那个消失了二十年的男人,在这件事里扮演什么角色。
如果房子拆迁,我爸作为我奶的亲生儿子,是有法定继承权的。虽然这些年他从来没有出现过,但在法律上,他的身份没有变。如果他忽然冒出来,或者我姑父想办法联系上了他,事情会变得更加复杂。
这些事,在火车上做不了,在家里被我姑父盯着更做不了。我必须在回去之前,把所有的事情都理清楚。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候车大厅,深圳秋天的热浪扑面而来,我站在北站门口的广场上,周围是川流不息的人群和刺耳的喇叭声。我掏出手机,深吸了一口气,拨通了陈双双的电话。
“喂?眠眠?你上车了没?”陈双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是她中介店里那种特有的嘈杂。
“双双,”我说,“我没上车。”
“啊?为啥?”
“因为情况比我想的复杂,”我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你帮我个忙,帮我查一查剪金桥巷的拆迁政策,正式的拆迁公告有没有下来,赔偿标准是什么,还有——你帮我打听一下,我姑沈秀琴一家最近有没有什么动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陈双双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眠眠,你是不是怀疑……”
“我现在什么都怀疑,”我打断了她,“在我搞清楚之前,你先别跟任何人说我要回去的事。尤其是我姑那边的人。”
“明白了,”陈双双说,“你放心,这事交给我。苏州就这么大点地方,打听点消息不难。你等我电话。”
我挂了电话,站在广场中央,看着远处福田区的天际线在秋日的阳光下闪闪发亮。我来深圳六年了,从一个连地铁都不会坐的乡下丫头,变成了一个能在公司里独当一面的职场人。这六年里,我学会了写方案、做运营、跟甲方斗智斗勇,但从来没有学会过面对家庭纠纷。
因为我没有家庭。我妈有了新家,我爸不知所踪,我唯一的家人就是我奶。我一直觉得,只要我奶好好的,我就什么都不怕。可现在,我奶遇到了麻烦,而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对,我知道该怎么办。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我打了个车回出租屋。路过公司楼下的时候,我看到那栋写字楼里的灯光依然亮着,我的同事们还在加班改方案。就在今天早上,我还是他们中的一员,为了一个活动的转化率焦头烂额。现在想想,那些焦虑简直像是上辈子的事。
回到出租屋,我打开电脑,开始搜所有跟苏州旧城改造相关的信息。苏州市政府网站、自然资源和规划局的公告、新闻媒体的报道、本地论坛的帖子——我一页一页地翻,一条一条地看,把有用的信息整理成一个文档。
根据我的搜索,苏州确实在推进古城保护与更新计划,剪金桥巷所在的片区被划入了“历史文化街区有机更新”的范围。但具体的拆迁补偿方案还没有正式公布,网上能查到的只是一些意向性的文件和新闻报道。有一篇本地媒体的报道提到,部分区域可能采取“协议搬迁”的方式,补偿标准参照周边二手房均价上浮一定比例。
我大概算了算,剪金桥巷那一片的老房子,按周边二手房均价算,每平米大概两万出头。我家那栋小楼加上院子,建筑面积两百多平米,如果再加上院子面积按一定比例折算,总赔偿额确实有可能到七八百万。
这个数字让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七八百万。对于有钱人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对于我们这种普通人家,这是一笔足以改变命运的巨款。难怪我姑父会动心,难怪我奶会慌了神。
不过,我又搜到了一条更关键的信息:在“协议搬迁”模式下,需要所有产权人和利害关系人达成一致并签字,才能正式生效。如果有一方不同意或者联系不上,整个流程就会卡住。
我爸就是那个“联系不上”的人。
也就是说,我奶现在面临的问题不仅仅是拆迁本身,而是——为了完成拆迁手续,必须找到我爸。而我姑父一家,很可能正在利用这一点做文章。
我靠在椅背上,脑子里飞速运转着。让我姑父去把我爸找回来,然后一起瓜分拆迁款?不行,以我对我姑父的了解,他八成是想自己先找到我爸,私下达成某种协议,然后把我奶和我蒙在鼓里。更可怕的是,如果拆迁文件需要我奶签字,而我奶年纪大了、不太懂这些,我姑父完全可能用“妈我帮你处理”的名义,搞出一份委托书来。
我必须在我姑父得手之前赶回去。但在此之前,我得先打一个电话。
这个电话,是打给我姑的。
我姑沈秀琴比我爸大两岁,是个典型的“长姐如母”型人物,只不过她这个“母”当得有点窝囊。她一辈子都在被我姑父牵着鼻子走,明明心里向着娘家,但每次一到关键时刻就硬不起来。我记得小时候有一次我发烧,我奶正好去外地参加同学聚会了,是我姑半夜骑自行车来带我去医院,在急诊室里守了一夜。那时候我觉得我姑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后来我长大了,才发现好人未必能办好事。
“喂?眠眠啊,”电话接通了,我姑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意外,“你怎么想起给姑打电话了?”
“姑,”我开门见山,“我听说剪金桥巷要拆迁了?”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就是这一顿,让我确定了我所有的猜测都是对的。
“你……你听谁说的?”我姑的声音不自然到了极点,“这还没定呢,只是有人说……”
“我同学陈双双是房产中介,她消息灵通,”我说,“姑,你不用瞒我,我都知道了。我奶给我打过电话了,让我回去。”
“你奶让你回去?”我姑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尖锐,“她让你回去干什么?”
“她说想我了。”
“想你了?”我姑笑了一声,那种笑声让我很不舒服,“眠眠,我跟你说实话吧,你奶是想让你回去替她签字。她是想把房子过户给你,趁拆迁之前。”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我猜的没错。
“姑,”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那你觉得我该不该回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我姑是个善良的人,但善良的人在被逼到墙角的时候,往往是最痛苦的。她夹在我奶和我姑父之间,夹在娘家和夫家之间,夹在“大姐”和“妻子”两个身份之间,进退两难。
“眠眠,”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了很多,带着一种疲惫的沙哑,“你姑父他……他最近在找你爸。”
我心头一紧。
“他找了好几个你爸以前的朋友,还去派出所查过他的户籍记录。他说拆迁这么大的事,你爸作为你奶的儿子,应该回来。”
“他是想让我爸回来分钱吧,”我冷声说,“或者说,他想让我爸把份额让给他。”
我姑没说话。但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姑,你知道我爸现在在哪吗?”
“不知道,”我姑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既有怨恨也有无奈,“你爸那个人……他要是想回来早就回来了。这些年他一个电话都没打过,妈的生日他都忘了,你觉得他会为了拆迁回来吗?”
“那可不一定,”我说,“几百万的事,值得他回来一趟。”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过了一会,我姑忽然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眠眠,你要是能回来,就快点回来吧。你奶她……她最近身体不太好,血糖又高了,晚上睡不好觉。她嘴上不说,但我看得出来,她心里很怕。”
“她怕什么?”
“怕你爸回来,”我姑一字一顿地说,“也怕你不回来。”
我挂了电话,对着电脑屏幕发了很久的呆。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远处福田CBD的灯光像银河一样铺开,那些高楼大厦里每一个亮着的窗口,可能都住着一个和我一样漂在这座城市里的年轻人。我们拼命工作,努力攒钱,梦想在这座寸土寸金的城市里拥有一席之地。可现在,我忽然不知道自己在追逐什么了。
我奶一个人坐在剪金桥巷那栋老宅里,窗外是她种了二十年的桂花树,满院子都是甜腻的花香。她坐在那把磨得发亮的藤椅上,面前放着一个电话,从早到晚地等着它响。她等了一辈子,先是等我爷爷下部队,再是等我爸回头,然后是等我放学,现在是等我回家。
我凭什么让她继续等?
不过,光有决心不够。我还需要武器。
我拿起手机,打开微信,找到了一个我很久没联系的人——大学同学赵峰,现在在苏州一家律所做律师,专攻房产和家事纠纷。上次同学聚会的时候他给过我一张名片,我当时笑着说“希望一辈子用不上”,没想到这么快就要打脸了。
我给他发了条消息:“老赵,有空吗?有事请教你。”
他很快回了:“沈眠?你居然主动找我,稀客啊。什么事?”
我把我家的情况简单跟他说了一下——老房子要拆迁,奶奶想把房子过户给我,姑父想分一杯羹,我爸失踪二十年了不知道在哪里。我一口气说完,打字打得手指都酸了。
赵峰回了一段语音,语气很专业:“从法律角度来说,如果你奶奶现在意识清醒、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她完全可以通过遗嘱或者赠与的方式把她的份额留给你,这是受法律保护的。但问题在于,你父亲作为第一顺序法定继承人,他的继承权是不能被剥夺的,除非你奶奶立遗嘱明确将财产赠与你,并且要确保这份遗嘱在形式和内容上都合法有效。另外,如果你父亲失踪满四年,可以向法院申请宣告失踪,但那需要时间,拆迁的事显然等不了。所以我给你的建议是——尽快让你奶奶立一份公证遗嘱,这是目前最稳妥、最有效的方式。还有,赶紧找到你爸,搞清楚他的态度,别让你姑父抢了先手。”
“明白了,”我回他,“谢了老赵,回头请你吃饭。”
“客气。对了,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联系苏州这边的公证处。记住,快刀斩乱麻,这种家务事拖得越久越麻烦。”
我放下手机,给自己泡了一碗方便面,一边吃一边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
首先,我必须要让我奶把房产过户到我名下,越快越好,而且要确保法律上无可挑剔。在拆迁完成之前完成这件事,这是釜底抽薪,彻底断了那些别有用心之人的念想。其次,我要搞清楚我爸在哪里,防止他忽然出现搅局——哪怕他是个隐形人,也要把他的继承权问题在法律框架内解决掉。然后,我要回苏州,但要在暗处把一切安排妥当之后再光明正大地回去,不给我姑父反应和反击的时间。
我给陈双双发了一条消息:“双双,帮我查一件事。我姑父周建国,他最近有没有去过外地?坐高铁或者飞机的记录,你能查到吗?”
陈双双回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脸:“查这个简单。我跟你说,我那个在票务公司上班的朋友多了去了,苏州到哪里的票都能查。你姑父叫什么?身份证号发我。”
我把周建国的信息发了过去。
十分钟后,陈双双回了消息。我点开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查到了,周建国,上周末去了一趟福建,泉州方向,具体哪个地方不太确定。来回的车票都有记录,待了两天。”
福建。泉州。
我的心沉了下去。
我爸当年离家出走的时候,留下一封信,说他要跟一个福建的朋友去南方做木材生意,让我们别找他。那封信我见过,发黄的横格纸,钢笔字写得歪歪扭扭,措辞生硬得像是在背课文。但上面没有写具体地址,只写了“福建”两个字。我奶收到信的时候哭了一整天,然后她把信锁进了抽屉里,再也没有提起过。
我姑父去了福建,而且是泉州。他去干什么,不言自明。
他动作比我想象的快得多。他已经找到了我爸的线索,甚至很可能已经跟他接触过了。如果我爸真的被他带回了苏州,那情况就会变得极其复杂——一个失联二十年的法定继承人忽然出现,拆迁款立刻就会变成三个人分的局面。
不,不只是三个人。我姑父一定会想尽办法把他自己也算进去,到时候他会说拆迁需要所有权利人签字,然后拿着鸡毛当令箭来跟我奶谈条件。
我必须行动了。
第二天一早,我没有急着买票回苏州。我给公司又续了几天假,然后开始了我的准备工作。我联系了赵峰介绍的那位公证处的朋友,详细了解遗嘱公证的流程和需要的材料。我把我奶的身份证、户口本、房产证都列了一个清单,让她提前准备好。我还通过陈双双的关系,找到了一个在剪金桥巷街道办工作的老熟人,姓张,他答应帮我把最新鲜、最准确的拆迁政策第一时间发给我,而且不会让任何人知道。
然后,在陈双双的陪同下,我做了一件我一直想带奶奶做但始终没来得及的事——去挑了一部手机。老年人专用,大屏幕,大字体,超大音量。我把自己的号码设置成了一键拨号。
做完这一切,我站在出租屋的窗前,看着外面被夕阳染成金色的城市轮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深圳的空气湿润而温热,带着海风的咸腥味,而两千公里外的苏州,秋天应该已经很深了,桂花正盛,满城飘香。
奶奶,等我。
我拿起手机,打开12306,没有买深圳到苏州的高铁票——因为我已经不需要通过正常渠道回去了。我姑父一定在苏州盯着,等着看我的反应,我不能让他知道我已经在路上了。
我给陈双双打了个电话,又给赵峰留了言,然后订了一张从深圳飞上海的机票。浦东机场落地,再让陈双双开车来接我,从上海绕回苏州,神不知鬼不觉。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靠在舷窗上,看着窗外的云海翻涌,脑子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我上小学,学校离家很近,每天放学我奶都在巷子口等我。她站在那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手里拿着一把蒲扇。看到我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她会笑着说:“眠眠慢点,别摔着。”
她总是用她那微薄的退休金,给我买各种她认为的好东西——新华书店的参考书、学校门口文具店的钢笔、百货商店里最贵的书包。而那些她自己想要的东西,她从来不说。
后来我上了大学,有一次放假回家,我看到她一个人在厨房里,把一碗隔夜的剩米饭用开水泡了泡,就着一碟咸菜吃了。我说“奶你怎么不吃菜”,她说“没事没事,奶不饿”。我打开冰箱,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把青菜和一盒鸡蛋。那一刻我才知道,她把所有能省下来的钱,都攒着给我了。
而现在,她老了,被人欺负了。那些人觊觎着她守了一辈子的房子,想从她手里抢走她唯一能留给我的东西。
奶奶可以忍,我不能。
两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浦东机场。
陈双双开着她那辆半新不旧的白色大众在到达口等我,看到我出来就按了两下喇叭,探出头朝我挥手。我上了车,她递过来一杯热咖啡,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气色不太好啊,昨晚没睡?”
“你觉得我能睡着?”我接过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勉强提起了几分精神,“苏州那边怎么样了?”
陈双双发动了车,一边往出口开一边跟我汇报情况。她的消息网在过去的二十四个小时里高效运转,已经帮我摸清楚了大概的情况。
“你奶那边目前还风平浪静,老太太跟平时一样,每天早上去菜市场买菜,下午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我问了街道办的老张,他说老太太可精明了,上次拆迁办的人去她家做工作,想让她签一份委托书,她看了半天,说‘我不签,我要等我孙女回来’。拆迁办的人拿她没办法,就走了。”
我心里一暖,又有点想笑。我奶当了一辈子老师,虽然年纪大了,但脑子一点不糊涂。
“另外,”陈双双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周建国那边有动静。他上周末确实是去了泉州,去找你爸。据说他找到了一个叫‘陈水生’的人,是你爸以前做生意时的同伙,那个人说你爸应该在晋江,但具体在哪条街哪栋楼他也不知道。”
“晋江,”我皱了皱眉,“我爸居然离我这么近。”我在深圳,深圳离晋江不过两个小时的车程。而他就在那里,隔着这么短的距离,却二十年没联系过自己的亲妈。
“还有一个消息,”陈双双说,“你姑父好像已经跟你爸联系上了。昨天有人看到你姑父接了一个电话,接了之后很高兴,逢人就说‘成了’。所以,情况可能不太乐观。”
我的手抓紧了咖啡杯。我爸真的被找到了,而且我姑父已经跟他搭上线了。
“他还找了律师,”陈双双补了一句,“到处咨询继承权的问题。你动作要快了。”
从上海到苏州开车一个多小时,陈双双把我送到剪金桥巷附近的一条小巷子里,那里有一家她朋友开的民宿,位置偏僻,不容易被注意到。我在民宿里安顿下来,洗了把脸,然后把手机拿出来,给我奶打了个电话。
“奶,我买明天的车票回来。”
我奶的声音又惊又喜:“真的?几点到?奶奶去接你。”
“不用接,我自己回去就行,”我说,“奶,咱家最近没什么事吧?”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我奶用那种我熟悉的、极力掩饰焦虑的语气说:“能有啥事,好着呢。你回来就好,回来奶给你做红烧肉。”
挂了电话,我对着窗外的暮色握紧了拳头。
红烧肉。她还记得我爱吃红烧肉。
那栋房子,是她和我爷爷一块砖一块砖地攒起来的,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是她亲手种的,窗台上那些花盆每一个都有故事。这栋房子承载了她一辈子的记忆,也承载了我整个童年。我姑父想把它变成钱,变成他儿子减轻房贷压力的筹码,变成他在建材店亏损的弥补——但他忘了一件事。
这栋房子的主人姓赵,叫赵秀兰。她教了一辈子书,从来不欠任何人的,也从来不让任何人欺负她的学生。
她是我奶奶。而我是她教出来的孙女。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起来了。我先去找了赵峰,让他帮我整理好所有公证遗嘱需要的材料,又预约好了公证员。然后我通过陈双双联系了一位在苏州市里有名的家事律师,把可能涉及的继承纠纷、拆迁法律问题全部梳理了一遍,做好了两手准备。
当一切准备就绪,我拿出手机,给我姑沈秀琴发了一条消息。
“姑,我快到家了。你给我爸打个电话,问他想不想回来见一面。”
发完之后,我靠在民宿的窗边,看着晨曦一点一点照亮苏州老城灰瓦白墙的天际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窗外的桂花香浓得化不开,那是我记忆里最熟悉的、家的味道。
然后,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从民宿到我奶家,走路只需要十分钟。剪金桥巷的早晨很安静,石板路被环卫工人扫得干干净净,两边的老墙上爬满了藤蔓,偶尔有几户人家门口挂着鸟笼,画眉鸟在笼子里叽叽喳喳地叫。我经过王奶奶家门口的时候,她正坐在门槛上择菜,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惊喜地叫出来:“这不是沈家的小眠吗!你回来啦!”
“王奶奶早,”我笑着打了个招呼,“我奶在家吗?”
“在呢在呢,你奶一早就起来了,好像在院子里浇花。你赶紧回去吧,你奶最近老念叨你。”
我加快脚步,走到剪金桥巷最深处那栋带院子的小楼前。院门虚掩着,我轻轻推开,桂花树扑面而来,满院子都是金黄色的落花。我奶正背对着我,提着那把用了不知多少年的搪瓷水壶给窗台下的月季浇水。她的背影比上次见面时更瘦小了一些,头发也白得更多了,但她浇水的动作依然很稳,像她在黑板上写粉笔字时一样,一笔一划,不急不躁。
“奶。”我喊了一声。
她转过身来,手里还提着水壶,看到我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被点了穴一样,愣了好几秒。然后她的眼睛亮了起来,那种亮光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亮光,比深圳所有的霓虹灯加起来都好看。
“眠眠!”她把水壶往地上一放,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上下打量着,眼睛里满是心疼,“瘦了,又瘦了!你在深圳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奶,我没瘦,还胖了两斤。”我握住她的手,那双手比记忆中更粗糙了,骨节也更突出了,但温度还是跟以前一样,干燥而温暖。
“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说着,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的表情从欣喜变成了一丝警觉,“眠眠,你……你姑父那边……”
“奶,”我打断了她,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别怕,我回来了。”
我奶看着我,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出了泪光,她赶紧别过头去,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然后回过头来,恢复了那副不容置疑的威严模样:“怕什么怕,你奶这辈子没怕过谁。进屋,奶给你热早饭。”
我跟在她身后进了屋。堂屋的摆设还跟以前一模一样,红木家具擦得锃亮,博古架上的瓷器摆件一个不少,墙上那幅字画也还在。茶几上放着一个老花镜和一份拆开的文件,我扫了一眼,看到文件抬头印着“苏州市姑苏区人民政府房屋征收补偿方案征求意见稿”的字样。
我奶把文件往旁边推了推,假装不在意地说:“那些人送来的,让我看,我一个老太太懂什么,等拆迁办正式通知再说。”
我知道她不想让我 操心,但我必须面对这个问题。
“奶,”我坐下来,握着她的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我跟你说个事。我在回来的路上,找了一位律师朋友,他帮我查了一些拆迁相关的法律问题。我觉得,与其等拆迁办正式通知下来再处理,不如我们主动一点,现在就把房子的产权理清楚。”
我奶的反应比我想象的快得多。她看了看那份被推到茶几角落的文件,又看了看我,叹了一口气:“你姑父怎么说?”
“我不管他怎么说,”我干脆利落地回答,“这房子是您和我爷的,怎么处置是您说了算。您要是想把房子留给我,咱们就去公证处立一份遗嘱,白纸黑字,谁也没话说。”
我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摸了摸我的头,那个动作跟十几年前一模一样:“好,听你的。”
上午九点,我陪着我奶去了苏州市公证处。赵峰提前帮我们预约好了,公证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同志,态度很温和,一项一项地跟我奶确认遗嘱内容。我奶坐在公证员对面,腰板挺得笔直,说话清清楚楚、条理分明,完全不像一个七十三岁的老人。
“我的意思是,我名下位于苏州市姑苏区剪金桥巷十七号的全部房产,在我去世后,全部遗赠给我的孙女沈眠,不留给其他人。包括我的儿子沈建国和女儿沈秀琴。”
公证员逐字逐句地记录,然后让奶奶核对、签名、按手印。我站在旁边,看着我奶一笔一划地写下“赵秀兰”三个字,笔锋刚劲有力,跟她写在黑板上的粉笔字一模一样。
从公证处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我奶站在台阶上,仰头看了看天,忽然说了一句:“你爷爷要是还在,看到你长这么大了,一定很高兴。”
我挽住她的胳膊,把头靠在她肩膀上:“我爷爷肯定更高兴的是,我奶身体这么硬朗。”
她笑着拍了一下我的手:“就会哄我。”
回到剪金桥巷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我奶去厨房张罗午饭,我坐在堂屋里,把那份拆迁补偿方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用手机拍了照发给赵峰让他帮我分析条款。正看得入神,外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我抬起头,透过堂屋的纱门,看到院门口站着一群人。
为首的是我姑父周建国,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脸上挂着一种我看不太懂的复杂表情。他身后跟着我姑沈秀琴,低着头,不敢看我的眼睛。再后面,是一个瘦高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头发已经花白了,脸上满是风霜留下的沟壑。
那个男人跟我对视了一眼。
我愣住了。
二十年的光阴在我眼前轰然坍塌,把那个模糊的、遥远的、只剩下一个剪影的父亲形象,和面前这个苍老的、疲惫的、活生生的真人撞在了一起。
我爸,沈建国,回来了。
他的眼睛跟我一模一样。我奶说过,我爷爷是内双,我奶是外双,我爸的内双遗传给了我。此刻,那双跟我一模一样的眼睛正隔着纱门看着我,里面有很多东西在翻涌,有愧疚,有陌生,有犹豫,还有一点点不敢靠近的试探。
“眠眠?”他的声音也老了,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石头,完全不像我记忆里那个意气风发的声音。他往前迈了一步,手不自觉地攥着衣角,跟我紧张时的习惯动作一模一样。
我奶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锅铲。她看到院门口的人,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锅铲悬在半空中,油滴一滴一滴地落在水泥地上。
“妈。”我爸叫了一声,膝盖一弯,就要跪下。
“站着!”我奶忽然大喝一声,声音之响亮震得院子里桂花树上的鸟扑棱棱全飞了起来,“我赵秀兰不兴这一套。你要进这个门,先把你这些年去哪了、干什么了、为什么一个电话都不打——给我说清楚!”
我爸僵在了那里,膝盖半弯着,跪也不是,站也不是。那个姿势看起来极其狼狈。
周建国在旁边干咳了一声,堆起笑脸:“妈,建国他……”
“你闭嘴!”我奶的锅铲指向了周建国,吓得他后退了半步,“周建国,你打的什么算盘我心里清清楚楚。我跟你说,这房子的事,我现在就告诉你——我已经立了遗嘱了,这房子将来是沈眠的。谁来也没用,文件都公证好了。”
周建国的脸色变了。他身后的我姑沈秀琴猛地抬起头,看着我奶,眼睛里有惊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下来。桂花树的影子在地上慢慢移动,秋风穿堂而过,带走了厨房里红烧肉的香气。我爸站在院子中央,看着我妈——不,看着我奶,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
“妈,我不要房子,”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就是想回来看看你。”
我奶握着锅铲的手微微发抖,她的嘴唇紧紧抿着,下巴微微扬起——那是她忍泪时的标志性表情。她看着面前这个消失了二十年的儿子,看了很久很久。
“红烧肉快糊了,”她忽然转过身去,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完全不相关的事,“既然回来了,就进来吃饭吧。”
然后她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厨房。
我爸站在院子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弯下腰,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我站在堂屋门口,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鼻子很酸,但我没有哭。我转过身,跟着我奶走进厨房,接过她手里的锅铲,说:“奶,我来吧。”
“不用你,”她把我推开,声音还带着刚才那股子硬气,但我分明看到她眼角有泪光在闪,“你出去,陪你爸说说话。”
“奶……”
“出去。”
我走出厨房,来到院子里。我爸还蹲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我姑站在旁边不知所措,周建国黑着脸靠在院墙上,一言不发。
我在我爸面前蹲了下来。
“爸。”
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那双跟我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满是泪水。
“眠眠,”他说,声音断断续续的,“爸爸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奶……爸爸没脸回来……”
我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很生疏,但我是真心实意的。
“回来就好,”我说,“奶奶做了红烧肉,进来吃吧。”
他看着我,泪水又一次涌了出来。他使劲点了点头。
那天中午,我们一家人在那张用了快半个世纪的老饭桌上吃了一顿团圆饭。红烧肉还是我奶做的那种甜口,我爸吃了三大碗米饭,吃到最后一个劲儿地打嗝,被我奶骂“多大的人了吃饭还跟抢似的”。我姑在旁边偷偷抹眼泪,我姑父虽然还是臭着一张脸,但也没再说什么。
我奶坐在主位上,给每个人碗里夹菜,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多吃点多吃点”。她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但我注意到,她给我爸夹菜的时候,筷子在微微颤抖。
吃完饭,我爸主动去洗碗。他在厨房里站了很久,对着水槽发呆。我走进去的时候,发现他在摸那个搪瓷水壶——那是他小时候就用过的,壶身上磕掉了一块瓷,露出里面黑色的铁锈。
“你奶还留着这个,”他说,声音很轻,“我以为她早扔了。”
“我奶什么都不扔,”我说,“你的房间她也留着,床单换了好几次,但东西一样没动。”
他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着,他的肩膀又开始抖了。
接下来的两天,我在苏州处理完了所有的事情。我把拆迁补偿方案的细节逐条跟奶奶解释清楚,带她去街道办签了正式的意见反馈表。我又带她去医院做了个全面体检,除了血糖有点高之外,其他指标都还不错。医生叮嘱了几句饮食注意事项,我一条一条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我爸暂时住在了我奶家。他说他这次回来就不打算走了,想在这边找份工做,好好照顾奶奶。我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但我奶没赶他走,我也没说什么。
至于我姑父,他在遗嘱公证完成之后就没再提过拆迁款的事。倒是有一天晚上,他一个人跑到院子里抽了半包烟,第二天早上跟我奶说“妈,对不起”。我奶正在浇花,头也没抬地说了句“嗯”。就这样,不咸不淡的,但至少是一个开始。
回去之前的那天傍晚,我陪奶奶在剪金桥巷散步。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下来,看着墙上贴的那张拆迁公告。夕阳把公告上的字照得暖烘烘的,那些冷冰冰的条款在光影里显得柔和了很多。
“这巷子,真要拆了啊。”她说,语气里没有悲伤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淡淡的、认命般的平静。
“奶,”我挽着她的胳膊,“不管这房子以后变成什么样,你的家永远是我的家。”
她转头看了看我,笑了。那笑容里有很多东西,有释然,有欣慰,还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骄傲。
“走吧,”她说,“回家,奶奶给你做红烧肉。”
我想起了一天前,在深圳北站的候车大厅里,我站在检票口前,看了看手里那张车票,然后转过身,逆着人流,退了票。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一个逃兵,放着奶奶不管,跑回去处理所谓的“准备工作”。
但现在我明白了,那不是一个逃兵的选择。那是一个战士的选择。我没有贸然冲进一场我还没准备好的战斗,我退了回来,擦亮了武器,穿上了盔甲,然后再出发。
而我奶,那个给我一天开两千块“工资”的老太太,她大概早就知道我会这么做。因为她了解我,就像她了解这栋房子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院子里的每一棵桂花树的年岁。她知道她的孙女不是一个只会冲动行事的愣头青,而是一个会思考、会准备、会在关键时刻做出正确决定的人。
这是她教我的。
用她一辈子当老师的经验,用她无数次在黑板前写下的粉笔字,用她每一个早上给我热的那杯牛奶,用她每一顿放了太多糖的红烧肉——一点一点地,教出了一个像样的孙女。
回到深圳的那天,我打开手机,看到我奶给我发了一条微信。她刚学会用智能机,打字还很慢,那条消息只有短短几个字,但我知道她写了很久。
“眠眠,奶奶的工资还没发完呢。”
我看着这条消息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有点发酸。我回了一个抱抱的表情,然后放下手机,继续写方案。
窗外的深圳依然灯火通明,远处的写字楼里还有无数人在加班。我还是那个月薪八千的小运营,还是买不起那套三十平米的公寓。
但我不急了。
因为我知道,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有一个七十三岁的老太太,正坐在桂花树下的藤椅上,守着一栋即将消失的老房子,和一笔永远发不完的工资。
她在等我回家。
大家说,我的做法是不是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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