释迦牟尼佛传
阿弥·李松阳
第七十七章 天之道·人间佛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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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经深了。
普陀山法雨寺藏经楼里,一盏油灯还亮着。灯下坐着一个中年僧人,面容清瘦,胡子剃得干干净净。他叫印光。桌上摊着一本《楞严经》,旁边堆着厚厚一摞信纸。他拿起毛笔,蘸了墨,开始写信。
“某某居士,来信收悉。汝问如何了生死?只一句:老实念佛。”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信纸用完了,他翻过背面继续写。灯油快干了,他剪了剪灯芯,火苗又亮了。他今年五十一岁。二十一岁出家,二十二岁受戒,三十三岁来到法雨寺。十八年了,他没下过山。
不是不想下,是不敢下。
有人推门进来,是寺里的知客僧。
印光师,山下有人请你讲经。”
印光头也不抬:“不去。”
“是位大居士,供养很丰厚。”
印光放下笔,抬起头:“出家人不蓄金银。你去回他,他若想培福,不如念佛。念一声佛,比供养一千两银子功德大。”
知客僧摇摇头,走了。
印光继续写信。写完了,封好口,又在信封上写下地址。他把信放在桌角,起身走到佛前,跪下。
“阿弥陀佛,弟子印光,愿一切众生,同生极乐。”
磕了三个头,起来,回到桌前,翻开经书。
外面的夜,墨黑墨黑。藏经楼的灯光,却一直没有灭。
几年后,有个居士把印光写给朋友的信收集起来,印成书,叫《印光法师文钞》。书印出来,像一颗石子投入湖中,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全国各地的人都写信来。
他每天回信,从早回到晚。有人问他:“师父,怎么修?”
印光说:“老实念佛。”
“怎么才叫老实?”
“不怀疑,不夹杂,不间断。”
那人又问:“我业障重,能往生吗?”
“能。阿弥陀佛的愿力,不拣择众生。你肯念,他就来接。”
“我怕我念得不好。”
印光看着那人,忽然笑了:“你念得不好?谁念得好?我念了一辈子,也念得不好。念得好不好,是佛的事。肯不肯念,是你的事。”
那人愣住了。
印光说:“你肯念,阿弥陀佛就知道了。他知道你肯念,就会来接你。你念得好不好,他不计较。他计较的,是你肯不肯。”
那人从此,每天念佛。
印光一生不收出家弟子,不担任住持,不募化,不攀缘。他住在哪里,就在哪里念佛。有人来,他劝人念佛。没人来,他自己念佛。临终前,弟子们问他:“师父,你往生有把握吗?”
印光一样说:“有。”
“凭什么?”
“凭阿弥陀佛的愿力。凭我信他。”
他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声音很轻。第二声,更轻。第三声,不动了。
他圆寂了。那一年,民国二十九年。他被后人尊为净土宗第十三祖。
差不多同时,虚云和尚也在走着。他走的不是藏经楼的地板,是千山万水。他从普陀山出发,三步一拜,拜向五台山。
三步,一拜。额头磕在石头上,破了,血滴在泥土里。身边只带一个背包、一件袈裟、一只钵。饿了,化缘;渴了,喝山泉;困了,在路边树下睡。
有人问他:“老和尚,你多大年纪了?”
虚云说:“不知道。”
“你自己多大都不知道?”
虚云笑了:“年纪是假的,要它做什么?”
那人又问:“你从哪来?”
“从普陀山来。”
“到哪里去?”
“到五台山去。”
“去做什么?”
“拜文殊菩萨。”
那人叹口气:“路远着呢。你一个人,拜得去?”
虚云说:“拜得去。一步一拜,总有一天会到。”
他拜了三年。路上遇到风雪,冻得浑身发抖。遇到野兽,念一声佛,野兽走了。遇到强盗,把他的背包抢了,袈裟也被扯破了。虚云不怨不怒,只对他们说:“阿弥陀佛。你们若需要,就拿去吧。”
强盗愣住了。他们没见过这样的人。不骂,不追,不求。他站在那里,合掌念“阿弥陀佛”。强盗头子把东西还给他:“师父,我们错了。”虚云说:“没错。你们饿了,才抢东西。你们抢东西,说明你们苦。念佛吧。念佛就会离苦得乐。”
虚云到了五台山,拜了文殊菩萨。然后走到终南山,在山上住下了。大雪封山,他煮芋头充饥。芋头放在锅里,他打坐等它熟。一坐,就入定了。
不知过了多少天。同参道友推开门,见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灶里的火早灭了,锅里的芋头长出一寸长的毛。
他出定了,哈哈大笑。
有人问他:“和尚,你笑什么?”
虚云说:“芋头熟了。”
“熟什么?长毛了!”
虚云说:“长毛也是熟。万物无常,何物不熟?”
后来,他回到云南鸡足山。鸡足山是大迦叶尊者的道场,也是禅宗的重要祖庭。虚云看见满目疮痍,殿堂倾颓,荒草没膝。他跪下来,对着破败的大殿磕了三个头。
“迦叶尊者,虚云来了。”
他一个人,挑土,搬砖,砍树。没人帮忙,自己干。
有人来问:“和尚,你多大年纪了?”
虚云说:“不大。”
那人又问:“修这庙,要多少人?”
虚云说:“一个人。”
那人笑了:“一个人?一百年也修不起来。”
虚云说:“一百年修不起来,就两百年。两百年修不起来,就三百年。我走了,别人接着修。”
那人笑不出来了。
鸡足山渐渐有了人。有人来跟着虚云修行,有人来送米送菜。虚云不收钱。钱放在佛前,谁拿去用都行,不用告诉他。
有一年,土匪来了。冲进寺院,翻箱倒柜。找不到值钱的东西,就把虚云绑在树上。
“老和尚,钱藏哪了?”
虚云闭着眼睛,不说话。
土匪头子拔出刀,架在他脖子上:“说不说?”
虚云睁开眼睛:“我没有钱。我这辈子,从来没摸过钱。你杀了我,也没有钱。”
土匪头子举着刀,手在发抖。他看见虚云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慈悲。
他放下刀……。
“师父,我们不该来抢寺庙。”
虚云说:“你们没错。你们苦,才来抢。你们抢不到,更苦。念佛吧。念一声佛,少一分苦,真实不虚。”
土匪们喃喃念着佛号,离开了。
虚云活了一百二十岁。圆寂前,弟子们围在床前,哭着问:“师父,你还有什么话说?”
虚云说:“勤修戒定慧,息灭贪嗔痴。”
说完,闭上眼睛。
太虚没有印光的沉潜,也没有虚云的隐忍。他十六岁出家,十八岁受戒。受戒那天,听法师讲《法华经》,讲到“诸法从本来,常自寂灭相”,忽然开悟。他写下偈子:“千年古镜忽重磨,照彻娘生面目多。今日方知惭昔日,从今不被葛藤罗。”
开悟了。但他没有住山闭关。他看见的,是佛教的危机。
寺院变成子孙庙,僧人变成经忏匠,常常办超度法会,信众求神拜鬼。佛法成了死人佛法
太虚坐不住了。
一九一三年,他参加寄禅和尚的追悼会。会上,他大声说:“佛教要革命!教理革命!教制革命!教产革命!”
台下哗然。有人喝彩,有人摇头,有人拂袖而去。
太虚不管。
他创办佛学院,招收青年僧人。有人问他:“法师,你培养这些人干什么?”
太虚说:“让他们去弘法,去改革,去救佛教。”
“你一个人做不了吗?”
太虚说:“我做不了。我做不了的事,让他们去做。他们做不了的事,让他们的徒弟去做。一代一代,总有一天会做成。”
他办武昌佛学院,办闽南佛学院,办汉藏教理院。他写文章,作演讲。不只在寺院里讲,在大学里讲,在军营里讲,在监狱里讲。
有一次,他在大学演讲。一个学生站起来问:“法师,你是和尚,为什么讲科学、讲民主?”
太虚说:“佛法包容一切。科学讲因果,佛法也讲因果。民主讲平等,佛法也讲平等。我不是讲科学、讲民主,我是用你们听得懂的话,讲佛法。”
那学生又问:“那佛教到底是迷信,还是科学?”
太虚说:“信而不解,是迷信。解而不行,是空谈。信解行证,是正信。”
台下响起掌声。
抗战爆发,太虚组织僧侣救护队,上前线救伤员。有人骂他:“和尚不念经,去打什么仗?”
太虚说:“和尚不救人的时候,才是和尚不念经。”
他在重庆主持护国息灾法会。有人问他:“和尚,念经能救国吗?”
太虚说:“不能。但人心能。”
“人心怎么救?”
“人心本来就在那里。你把它找回来,它就在那里。你把它丢了,它就不在了。念经不是求佛保佑,是让自己回头。”
太虚五十九岁圆寂。他留下遗偈:“清清净净,明明白白。空空如也,正正堂堂。”
太虚的学生当中,有一个是赵朴初。
赵朴初是居士,不是出家人。他年轻时在上海做居士,跟着太虚学佛。抗战期间,他组织僧侣救护队,救死扶伤。他写得一手好字,写得一手好诗。别人说他是书法家、诗人、社会活动家。他自己说:“我是佛弟子。”
新中国成立后,佛教面临新的危机。寺院被占用,僧尼被遣散,经书被焚毁。
赵朴初奔走呼号。
他去找领导。领导说:“赵老,宗教信仰自由,我们是尊重的。但老百姓要吃饭,寺院暂时占用一下,也是没办法。”
赵朴初说:“吃饭重要,信仰也重要。你不能让信众没有地方拜佛。”
领导说:“那怎么办?”
赵朴初说:“你先还一两座。不要多,就一两座。让信众有地方去,让僧人有地方住。”
领导答应了。一座,两座,十座。寺院慢慢还回来了。
赵朴初筹建中国佛教协会,当选为会长。一当,就是三十多年。
他老了,头发白了,背驼了,还在写。他写诗,写文章,写报告。别人劝他休息,他说:“我不能休息。太虚大师没做完的事,我要替他做完。”
有人问他:“赵老,你做了这么多事,最满意的是什么?”
赵朴初说:“最满意的?让佛回来。”
“佛在哪里?”
“在心里。让佛回到心里。”
他推动“黄金纽带”国际佛教交流——中国、日本、韩国三国佛教友好交流会议。他说:“佛教是和平的宗教。我们应该用佛教促进和平。”
在日本,他和日本僧人手拉手,一起念佛。那一年,他八十岁。
二〇〇〇年,赵朴初圆寂。九十三岁。他留下遗偈:“生固欣然,死亦无憾。花落还开,水流不断。”
弘一的半生,是李叔同。
李叔同多才多艺。他写诗,写词,写歌。他是中国第一个演话剧的人,第一个画裸体画的人,第一个把西洋音乐引进中国的人。他风流倜傥,喝茶要去西湖边的景春楼,吃茶要配瓜子花生。他教音乐,教美术,教书法。他的学生丰子恺后来成了大画家。
他三十九岁那年,在杭州虎跑寺断食。断食二十天,身心脱胎换骨。他决定出家。
出家前,他把印章刻完,把字画分人,把存款寄回家。然后,穿上袈裟。
他出家后,法名弘一。他持戒极严。过午不食,一日两餐。他常说的一句话是:“我愧为比丘。”
有人问他:“师父,你年轻时那么风流,现在这么清苦,后悔吗?”
弘一说:“不后悔。年轻时是梦,现在醒了。做梦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做梦。醒了,就知道梦是假的。”
他的生活很简单。一件袈裟穿了几十年,一双草鞋穿到烂。他写字,不再写“长亭外,古道边”,写“念佛”、“戒定慧”。
有一次,他在泉州讲律。一个士兵拿枪指着他的头。
“和尚,你怕不怕死?”
弘一看着枪口,平静地说:“不怕。”
士兵问:“为什么?”
弘一说:“身体是假的,假的死了,真的还在。”
士兵愣在那里,放下了枪。
弘一圆寂前,写下“悲欣交集”四个字。
弟子们问:“师父,悲什么?欣什么?”
弘一说:“悲众生还在苦中,欣自己将要往生净土。”
他同样念了一声“阿弥陀佛”。第二声,更轻。第三声,嘴唇动了一下。第四声,不动了。
活了六十三岁。半世风华,半世枯寂。
印光、虚云、太虚、赵朴初、弘一。五个人,五种性格,五条路。印光念佛,虚云坐禅,太虚改革,弘一持戒,赵朴初奔走。路不同,方向相同。
一九五三年,中国佛教协会成立大会。虚云老和尚坐在前排,一百多岁了,腰挺得笔直。赵朴初坐在他旁边,年轻多了。
虚云看了看赵朴初,说了一句:“你瘦了。”
赵朴初说:“老和尚,你也瘦了。”
虚云笑了:“瘦了好。瘦了轻,走得快。”
赵朴初问:“老和尚,你这一辈子,最放不下的是什么?”
虚云说:“最放不下的,就是放不下。”
赵朴初愣了一下。
虚云说:“你把‘放不下’放下了,就什么都放下了。”
赵朴初点点头。他在笔记本上写下这句话,写完后,轻轻叹了一口气。不是叹气,是感慨。一路走来,不容易。
有人问赵朴初:“赵老,佛教在人间,人间的佛教,能持久吗?”
赵朴初说:“能。”
“凭什么?”
“凭人。人还在,心还在。心还在,佛还在。”
他停了一下,又说:“太虚大师说过:仰止唯佛陀,完成在人格。人成即佛成,是名真现实。人间佛教,不是权宜之计,是本然如此。佛在人间成,法在人间修。离开了人间,没有佛法。”
有人问虚云:“老和尚,你修行一辈子,见了什么?”
虚云说:“见了自己。”
“自己是谁?”
虚云指了指心:“在这里。”
那人又问印光:“师父,你念佛一辈子,念了什么?”
印光说:“念了佛。”
“佛在哪里?”
印光说:“在心里。”
问太虚:“法师,你改革一辈子,改了什么?”
太虚说:“改了心。心改了,法就改了。法改了,教就改了。”
问弘一:“师父,你持戒一辈子,持了什么?”
弘一说:“持了心。心持住了,戒就持住了。戒持住了,人就清净了。”
印光念佛,念到往生;虚云坐禅,坐到见性;太虚改革,改到人成;弘一持戒,持到心净。法门不同,归处相同。赵朴初说:人间佛教,就是佛在人间。
灯光从藏经楼透出来,照亮了普陀山的夜。鸡足山的钟声响了,传得很远。灵岩山的念佛声,一阵一阵。虎跑寺的竹影,随风摇曳。
两千五百年,走过了。佛法的灯,还亮着。
【阿弥点赞】老聃说:“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会昌法难,太平天国,战争频仍,一次又一次的劫难,夺走了寺院、田产、经书、僧尼。这是“损有余”。
劫难过后,印光从藏经楼的灰烬中站起来,虚云从废墟的瓦砾中站起来,太虚从旧制的枷锁中挣脱出来,弘一从世俗的繁华中走出来,赵朴初从历史的断层中扛起来。这是“补不足”。
天之道,不是把富人的钱分给穷人,是把被夺走的还给该得的。佛法被夺走多少,后来就得回多少。损有余,补不足。天之道。
(李松阳2026公历0524 《非常财富》(第二卷)小说集(2-第13部)《释迦牟尼佛传》(非独家授权 长篇历史小说传记 总81章 第77章5千1百字)第00337章 阿弥闻道同题微型版第0009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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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型版《释迦牟尼佛传》第七十七章 人间佛教
近代中国,佛教经历数度劫难。印光大师在法雨寺藏经楼闭关二十年,以“老实念佛”普度群生,书信答疑无数,被尊为净土宗第十三祖。
虚云老和尚三步一拜朝五台山,一人重修鸡足山,面对土匪刀架脖子毫无惧色,活一百二十岁,临终留“勤修戒定慧”。
太虚大师发起佛教革命,创办佛学院,提出“人间佛教”,临终遗偈“清清净净”。弘一大师从风流才子转身律宗宗师,以苦行示人,圆寂前写下“悲欣交集”。赵朴初居士奔走恢复寺院,将“人间佛教”写进中国佛教协会章程。灯灯相传,佛法人间。
(李松阳2026公历0524《释迦牟尼佛传》(非独家授权 小说传记 总81章 第77章 阿弥闻道同题微型版第0009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