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民初,山东鲁南小镇。
这镇上有两个出名的人物。
一个是赵扒皮。
此人是靠放高利贷起家的,家有良田千亩,深宅大院,但为富不仁,极其吝啬,哪怕是一只苍蝇飞过他家大门口,他也要割点肉下来。
另一个人是老木匠陈三斧。虽然已经年过六旬,须发皆白,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他的木匠手艺活是鲁南一带出了名的。
尤其是一手鲁班术,那叫一个绝。
虽然手艺好,但陈三斧为人低调,不显山不露水,带着几个徒弟,守着几间破木工坊过日子。
这一年正好是赵扒皮要办六十大寿,他心想,自己辛苦大半辈子,说什么也得该好好享受了。
于是,他决定给自己造一张极尽奢华的“千斤拔步床”。
他思来想去,觉得这个床非得要陈三斧来做。
于是,他找来陈三斧,请上座,奉上好茶,躬着腰,脸上堆着笑,“陈师傅啊,您这手艺,在鲁南这地块,无人不知,我这张床啊,还只有您能打,别的人,我信不过,完工后,工钱绝对不会亏您。”
月陈三斧这辈子走南闯北,阅人无数,早就看穿了赵扒皮的为人,本来不想答应的。
但看到身边的徒弟,一个个破衣乱裳,半年都吃不上一块肉,心里一软,就答应了。
赵扒皮为了彰显他的阔气,拉来一车名贵木料,可陈三斧一上手就发现,在这堆名贵木料里,夹着几根暗裂的次品,显然是赵扒皮有意为之。
陈三斧没做声,只是悄悄地把好料挑出来准备做床面和柱子,次品当备料可以用在不起眼的地方。刚开始
这种事情,陈三斧以前也碰到过,多半是东家为了在完工的时候挑毛病,好压低工钱。
陈三斧想到这,心里一紧,但还是默不作声,和徒弟们开始做工。
刚开始,还正常,赵趴皮好酒好酒招待,让陈三斧和徒弟们充满干劲。
可等床架打出来,事情就不对劲了。
招待他们的就不是好酒好肉了,是赵扒皮直接从厨房里端出来的残羹冷炙,脸色也不好看。
陈三斧看床都打一半了,万一闹意见,赵扒皮毁约不让他们做下去,前面白做了,于是就让徒弟们忍忍,加紧完工。
接连两天都是残羹冷炙,陈三斧都忍了。
可到床架完工,他们吃的就是馊饭了。
这还不算,赵扒皮还整天围着他们转,还挑七挑八,说这不行,那也不行,什么木料的暗纹非说什么是他们做裂了。
明明榫卯严丝合缝,连纸都插不进,他非说高低不平。逼着陈三斧在大热天反复拆装。
最让陈三斧和徒弟们无法忍受的是赵扒皮还指着他们鼻子骂,还威胁,说什么老废物,不好好干,就扣你们工钱,我让你们喝西北风。
看着两个徒弟饿得前胸贴后背,满头大汗,听着赵扒皮的恶言恶语,陈三斧再也忍不住了。
他记得师傅和他说过,他们这一门的规矩:人若欺我一丈,我就还他三次。赵扒皮,既然你不仁,别怪我无义。
就在整体完工的前一夜,陈三斧支走徒弟,自己一个人钻进床底。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黑亮黑亮的乌木墨斗,这是他师傅传下来的,说是上千年了,陈三斧轻易不拿出来示人。
他借着微弱的月光,躺在床底下,在床中央的那根最粗的横梁上,用拉出的墨斗黑线,弹了一条直线,然后念了几句谁也听不懂的咒语,最后将墨斗藏在一个很隐秘的暗格。
次日一早,收尾完工。赵扒皮果然如陈三斧担心的那样,围着新床打转,说这不好,那也不行,指着床腿,非说不稳。
就凭着这些拙劣的借口,赵扒皮拒绝付尾款,还叫来几个家丁,拿着棍棒,硬是将陈三斧和徒弟们赶走。
临走时,陈三斧淡淡地说了一句:赵扒皮,这床你睡得安稳就好,好自为之。
赵扒皮哈哈一笑:你们这些穷鬼,活该你们一辈子都睡不到这种床。
当天夜里,赵扒皮喝了一点小酒,拉着小妾,美滋滋睡到新床上。
可刚一闭眼,就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就像一块冰块紧贴在后脊背上。等迷迷糊糊睡着,他就做了一个噩梦。
他梦见自己被一根黑线紧紧缠绕脖子,越缠越紧,无法呼吸。想叫,叫不出。
他猛地惊醒,大汗淋漓,脸色苍白。
四周宁静,只有窗外的风吹得树叶沙沙响。
到了第三天,情况更不妙。知要他一躺在那张床上,他就听见床底下传来声响,就像有人在床下拿着锯子在锯床腿。
他翻身下床,瞧向床底。黑魆魆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大着胆子,打个灯笼去照,还是什么都没有。
可只要他一上床,那个声音就响起。
到第五天,赵扒皮被这个声音折磨得受不了,夜里根本无法入睡,只要他去看床底,声音就停止,可视线一旦离开,声音又来了,而且在脑中嗡嗡响。
白天没精打采,一连了几天,他已经开始出现幻觉,他看账本,账本全是空白,他想和新纳的小妾亲热,小妾变成丑陋的老太婆。
躺在床上,噩梦不断,他梦见那些放高利贷逼死的债主,一个个披头散发,坐在床头,向他索命。
实在是受不了,他请镇上的郎中开了几副安神的药,可一点作用都没有,反而更加萎靡,就像丢来哦半条命。
他于是请方圆百里最有名的神婆来做法。
神婆刚一迈进屋,脸色大变,跪在地上念念有词,然后连滚带爬离开,临走说:这是有高人做法,这煞气,镇不住,这因果,谁敢粘上啊。
此时的赵扒皮已经人不人鬼不鬼,披头散发,眼窝深陷,胡子拉碴,身形消瘦,整个人老了二十岁,行将枯木,似乎离死不远。
当天夜里,他又做了个梦,梦见了陈三斧,他拿着一个黑亮黑亮的乌木墨斗,拉出一条条黑线,将他的脖子缠得死死。
啊。。。
赵扒皮惊醒,也彻底崩溃,他光着脚跳下床,跪在地上,鼻涕眼泪直流,不停磕头:陈师傅,我错了,我错了,您高抬贵手,饶了我吧。
天蒙蒙亮,他就顶着两个黑眼圈,披着单薄的衣服,跌跌撞撞推开赵三斧木工坊大门。
赵三斧正和几个徒弟端着碗,喝稀饭,那稀饭都能照见人影。
赵扒皮一见到陈三斧,跪下来,嚎啕大哭,不停磕头,磕得石板咚咚响,头都磕肿,磕出血。
“陈师傅,陈大哥。陈三爷,是我猪油蒙了心,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求您了,收来哦神通吧,我补工钱,给三倍,啊,不,是五倍,三爷爷,求您了,呜呜”
陈三斧长叹一声,放下碗,看着这个曾经趾高气扬不可一世,现在人不人鬼不鬼狼狈不堪的财主,心里没有了当初的恨意,只剩下对世态炎凉的无奈。
“起来吧,赵老爷。”他扶起赵扒皮,“我们木匠做活,凭的事良心,心正,线才拉得直。心不正,就是龙床,也睡不安稳。”
陈三斧带着徒弟来到赵府,径直走向卧室里的那张新床,直接钻到床底。
过了一会儿,陈三斧从床底出来,手里拿着那个墨斗,用干净的抹布,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然后对着墨斗念了几句咒语。
念完,赵扒皮立刻觉得一阵轻松,感觉屋里暖和起来,他整个人仿佛卸下千斤重担,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不敢食言,当即叫人拿来五倍的工钱,还备上一份厚礼,恭恭敬敬送陈三斧等出门。
自那以后,赵扒皮身体逐渐恢复,大病一场,让他变得小心翼翼,不敢随意欺压旁人,做人做事收敛不少,连高利贷也放弃了。
陈三斧拿着钱,给徒弟们扯了布料,一人一套新衣服,还买了鱼肉吃。
后来镇上的人提到这件事,陈三斧摸着那个乌木墨斗说:手艺人,手里握着的是墨斗,心里装着的规是矩,做人也要像墨斗弹线一样,要走直道。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