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1948年12月1日,淮海战役第二阶段的双堆集歼灭战正打到最紧处。
黄维的第十二兵团被围在双堆集一带,突围失败之后蒋介石急了,直接给前线下了死命令。
12月1日清晨,国民党第85军出动两个加强团的兵力,在飞机大炮和
坦克的掩护下猛攻中野二纵四旅十团防守的大宋庄和小宋庄。
这两个庄子卡在防线的腰眼上,一旦被突破,整个包围圈就可能被撕开一道口子。
敌人把突破口选在了小宋庄,那里是四连的阵地。
炮火是从天刚亮的时候开始砸下来的。
飞机先来炸了一轮,接着重炮覆盖,前沿工事几乎被夷平。
炮击刚停,地面部队就成片往上冲。
四连连长宋思传带着人顶上去,跟敌人绞在一起打白刃战。
那一仗从清晨打到午后,敌人退了又上来,上来了又被打退,但四连的伤亡也在呈几何倍数增长。
连长宋思传被炮弹破片击中,重伤,抬下去了。
指导员翟大元中弹牺牲,倒在阵地上。
排长们一个接一个倒下,打到后来,四连排以上的干部几乎全部阵亡。
枪声稀落下来的时候,阵地上还活着的战士已经不多了。
没人指挥,没人告诉他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刚才还在身边一起拼刺刀的战友,这会儿安安静静躺在弹坑里。
幸存的战士趴在被打烂的工事后面,看着对面正在重新集结的敌人,不知道是该撤还是该打。
那种沉默不是畏惧,是茫然。
然后有人从弹坑里站起来,吼了一嗓子——都别慌,全部听我指挥。
站起来的人是李来柱,山东聊城人,那年十七岁,时任四连副排长。
连里的干部全倒下了,他就是职务最高的那个。
他没有任何人授权他站出来,也没有人告诉他接下来该怎么打。
他只是觉得,自己是共产党员,是副排长,这时候不站出来,就对不起那些已经死在这里的人。
他把剩余的人集合起来,清点人数,重新分配弹药。
弹药已经不多了,子弹得省着打,手榴弹得留到最后。
他把机枪摆到左侧的土坡上,让两个还能端枪的战士守住右翼,自己带一个人趴在正面。
他派人跑回去报信,请求支援。
然后他蹲在阵地上等。
等敌人上来。
他后来跟人说过一句话:打仗的时候最难受的不是冲锋,是等。
那种等不是等死,是等你必须要面对的东西一点一点靠近你,你还不能提前动手,因为子弹不够。
敌人上来了。
李来柱扣动扳机的那一刻,阵地上所有剩余的武器同时开火。
枪声在那一瞬间把沉默撕得粉碎。
子弹打光以后他第一个跳起来,端着刺刀冲了出去。
其余的人跟在他身后,没有人犹豫。
那一轮反击把敌人的冲锋压了下去。
等支援部队赶到小宋庄的时候,四连的阵地上只剩十二个人,全部负伤。
李来柱是被人从弹坑里拽出来的,头上那顶军帽后来被人拿来数了一遍,上面有四十多个弹洞,有些是被子弹直接打穿的。
他身上嵌着三十多块弹片,军医从他身上往外取的时候数了很久。
他活下来了。
小宋庄守住了。
双堆集最终被啃下来,黄维兵团被全歼,淮海战役的胜利天平从此彻底倒向了解放军。
李来柱伤愈归队之后被记了大功一次,从此走上了被重点培养的轨道。
他从排长、连长一路干上去,在军队里泡了一辈子。
六十一岁那年,他成为北京军区司令员。
很多年以后,有人翻出淮海战役的战史,找到小宋庄那一页,上面记载的内容很简短:四连坚守小宋庄阵地,伤亡殆尽,副排长李来柱主动接替指挥,完成阻击任务。
就这几行字,背后是一条条没来得及留下遗言的命。
阵地上那一声吼,现在听起来好像没什么特别的。
但站在那个弹坑里,看着身边的战友一个一个倒下,干部全没了,敌人正在不远处重新集结,你面前只有一群茫然失措的普通士兵,而你只有十七岁。
那种时候站出来,不是勇气两个字能概括的。
那是一个人在最原始的处境下,对自己该做什么、能做什么的最清醒的判断。
责任这个东西,平时说出来像一句口号。
只有当你站在弹坑里,周围全是死人,而敌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的时候,你才知道这两个字到底有多沉。
李来柱扛住了。
他用十七岁的肩膀,扛起了一整个阵地的重量。
对此,你们有什么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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