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周大柱,一九六五年生人,家里穷得叮当响。八五年腊月,娘把我叫到跟前说“你去张家做上门女婿吧,他家四个闺女你挑一个”。我推开张家门,三个妹妹叽叽喳喳,只有大姐翠屏端坐不语。她比我大五岁,我开口第一句话是:“大姐,我选你。”

说起来,我们那个村子,在鲁西南一个叫周家洼的地方。

周家洼不大,百来户人家,清一色的周姓,往上数几代都是一个祖宗。村子坐落在一条土路尽头,三面环着盐碱地,一面靠着条干涸的河沟。地里种啥都长不好,麦子矮矮的,玉米瘦瘦的,遇上旱年,连种子都收不回来。

我们家是这个穷村子里最穷的人家。

我爹叫周德厚,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也没给家里挣下什么家当。我娘姓刘,叫刘桂香,是从隔壁刘家洼嫁过来的。她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能吃苦。什么苦都能吃,什么罪都能受。

我上头有个大哥叫大林,比我大三岁,下头有个弟弟叫大根,比我小两岁。三个儿子,在那个年代的农村,本该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儿子多,劳动力多,养老不愁。可实际上,三个儿子就像三张嗷嗷待哺的嘴,把我们家本就单薄的底子吃得干干净净。

我记事早,四五岁的事都记得。

那时候家里住的房子是三间土坯房,墙是用黄泥掺了麦秸垛起来的,年头久了,裂了无数条缝,冬天往里灌风,夏天往里灌雨。房顶铺的是高粱秆和麦草,每年都要添新草,不添就漏。地面是土的,扫也扫不净,踩上去扑扑冒灰。

我跟我哥我弟挤在一张床上,三个人盖一床被子。那被子又薄又硬,冬天夜里冻得缩成一团,谁都不敢伸腿。被子上补丁摞补丁,原先的花色早看不清了,只看到一块蓝一块灰的,像个百衲衣。

吃的就更别提了。

一年到头,白面馒头只有过年那几天能吃上。平时吃的是红薯面窝头、玉米面饼子,硬邦邦的,咬一口掉渣,得就着咸菜往下咽。春天青黄不接的时候,窝头里要掺榆钱、槐花、野菜。有一年实在没吃的了,我娘把地里的红薯藤剁碎了掺在面里蒸,那东西嚼在嘴里又苦又涩,我咽不下去,我娘就端着碗蹲在我面前,一勺一勺地喂我。

喂着喂着,她自己哭了。

那是印象里我娘第一次当着我的面哭。她哭得很安静,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进碗里,嘴紧紧地抿着,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后来我才知道,那段时间家里已经断粮好几天了,我娘是把最后一点红薯面留给了我们哥仨,她自己已经连着吃了好几天的野菜汤。

我爹那时候在生产队干活,一年到头挣的工分,换成粮食刚够糊口。包产到户以后,家里分了几亩地,可我爹一个人种不过来,收成还是不好。大哥大林念到小学三年级就不念了,回家帮着干活。我念到了五年级,我娘说再苦也要供我念完小学,认几个字,将来不至于当睁眼瞎。

我弟大根念到四年级,也不念了。

我们哥仨,没有一个念完初中的。

说起这个,我心里头一直觉得亏欠我弟。大根是家里最小的,按理说应该最受宠,可实际上他什么好处都没捞着。他小时候身体不好,瘦得跟个猴似的,可该干的活一样没少干。后来我们哥俩说起小时候的事,他说他这辈子最遗憾的事就是没多念几年书。我说那你恨不恨咱爹咱娘?他想了想,说恨倒是不恨,就是觉得命不好。

命不好。

这三个字,是那个年代穷人家孩子最真实的写照。

一九八五年,我二十岁。

那年春天,我大哥大林终于说上了媳妇。

这在我们家是天大的喜事。大哥那年二十三了,在村里已经算是大龄青年。不是他不想早结婚,是没人愿意嫁到我们家来。说媒的来过几回,人家姑娘一听是周德厚家的老大,扭头就走。

后来是隔壁村的王媒婆给说的,姑娘姓李,叫李秀英,家里条件也一般,但人老实,不嫌我们家穷。王媒婆说了,人家姑娘就一个条件——得有两间像样的新房。

我爹我娘为这事愁得睡不好觉。盖两间新房,少说要千把块钱,还不算砖瓦木料的钱。那时候一千块钱在我们家是天文数字,我爹在地里刨食,一年到头也落不下几个钱。

最后是我娘回娘家借的。我姥爷早没了,姥姥还在,手里攒了点棺材本,全拿了出来。我大舅二舅也凑了一些,七拼八凑弄了八百块钱,又从亲戚家赊了砖瓦,总算把两间房撑了起来。

房子盖好了,大哥的婚事算是定了下来。可我们家也因此背了一屁股债。

那段时间,我娘瘦得脱了相。她本来就不胖,一米五几的个子,不到八十斤。为了还债,她白天在地里干活,晚上回来还要做针线活,纳鞋底、做布鞋,逢集的时候拿去卖。一双布鞋能卖一块五毛钱,她一天能纳两三双,手上的针眼密密麻麻的,看着都疼。

我跟大根也拼命干活。大根那时候十八,正是能出力的年纪,跟着村里的建筑队出去打工,一天能挣两块五。我在地里忙完庄稼,就去镇上打零工,扛水泥、搬砖头、卸货,什么脏活累活都干。

可债还是还不完。

到了秋天,我娘的身体明显不行了。她以前是个铁打的人,大病小病都不当回事,扛一扛就过去了。可那年秋天,她老是咳嗽,咳得厉害的时候喘不上气,脸憋得通红。我跟大根让她去看大夫,她不去,说没事,就是老毛病。

后来我才知道,她不是没事,是舍不得花钱。看一次大夫要好几块钱,她舍不得,觉得那钱应该拿来还债。

八五年腊月,那天特别冷,西北风刮得呼呼响,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条被吹得呜呜叫。

我从镇上回来,推开门,看见我娘坐在灶台边上,怀里抱着一捆柴火,正往灶膛里塞。她听见我进来,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让我心里头咯噔了一下——她的脸色蜡黄蜡黄的,眼睛深深凹了进去,嘴唇干裂得起皮,像是刚从一场大病里爬起来。

“娘,你是不是不舒服?”我蹲下来,摸了摸她的额头。

她的额头滚烫滚烫的。

“没事,有点烧,扛扛就好了。”她推开我的手,继续往灶膛里塞柴火。

我把柴火从她手里夺过来,扶着她在椅子上坐下。

“娘,你这样不行,得去看大夫。”

“看什么大夫,看大夫不要钱啊?”她的声音有气无力的,但语气还是硬的,“你大哥刚结婚,债还没还清,你弟在外面干活也不知道能不能拿到钱,你就别给我添乱了。”

“这不是添乱!”我急了,“你这是病,得治!”

我娘没再说话。她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肩膀微微地抖着。

我不知道她是在哭,还是在发抖。

“大柱,”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很低,“你坐下,我跟你说个事。”

我在她对面坐下来。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蜡黄的脸染上了一层暖色。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白气从锅盖缝里冒出来,在昏暗的灶房里弥漫开来。

“你今年多大了?”她问。

“二十了。”

“二十了,不小了。”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头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你大哥结完婚,家里啥都不剩了,还欠了一屁股债。你弟还在外面打工,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攒够娶媳妇的钱。你呢,你也到了该说亲的年纪了,可你看看咱家这个样子,拿什么给你娶媳妇?”

我没说话。这些事我不是没想过,只是不敢想。

“大柱,”我娘咬了咬嘴唇,像是在下一个很大的决心,“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怪娘。”

“娘你说。”

“你张庄你张叔,你还记得不?就是以前在生产队跟你爹一起干过活的那个。他前些天托人带话来,说他们家想招个上门女婿。他家有四个闺女,没有儿子,想找个老实本分的年轻人上门。”

张庄。

我听说过这个地方,离我们周家洼大概七八里路,也是一个穷村子。张叔我知道,叫张德茂,以前在生产队的时候跟我爹关系还行,是个老实人。

“娘让你去,”我娘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红了,“你去了,就不用愁房子、不用愁彩礼,张家那边会安排。你张叔说了,只要人老实肯干,他不会亏待你的。”

灶房里安静了下来,只听见柴火噼里啪啦的响声。

我低着头,看着地上那层被踩得结实的泥土,心里头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爬。

上门女婿。

在我们那儿的农村,上门女婿是被人瞧不起的。只有家里穷得没办法、自己又没本事娶媳妇的男人,才会去给别人家当上门女婿。去了以后,生的孩子要随女家的姓,自己就像是被卖过去了一样,一辈子抬不起头。

我大哥已经结婚了,我弟还小,这个担子,确实该我来挑。

可我不甘心啊。

我二十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我有力气,能干活,不笨不傻,凭什么要去做上门女婿?

可是再看看这个家——三间土坯房,墙上的裂缝比我的手指还宽,房顶的麦草被风吹得东秃一块西秃一块,院子里的鸡屎没人扫,猪圈里的猪饿得嗷嗷叫。我娘病成这样舍不得看大夫,我弟在工地上搬砖一天挣两块五,我爹在地里弯了一辈子腰,背驼得像一张弓。

我能怎么办?

“娘,”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像是从别人嘴里发出来的,“我去。”

我娘抬起头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大柱,娘对不起你。”她哭出了声,肩膀一耸一耸的,“娘没能耐,没能给你挣下家业,让你去受这个委屈。”

“娘你别说了,”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声音涩得厉害,“我去,我认了。”

腊月十八,我娘带着我去了张庄。

那天一大早,我娘就把我叫起来了。她翻箱倒柜找出了一身还算像样的衣服——一件蓝布棉袄,是她去年给我做的,没怎么穿过;一条黑布裤子,膝盖上打了补丁,但补得整齐,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一双新布鞋,我娘熬了好几个晚上赶出来的,鞋底纳得密密实实的。

“穿上,”她把衣服递给我,“去人家家里,不能穿得太寒碜。”

我穿上那身衣服,站在院子里,我娘上下打量了我半天,点了点头,眼眶又红了。

“你要是生在别人家,哪用得着受这个罪。”她说着,赶紧扭过头去,不让我看见她哭。

我爹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根旱烟,吧嗒吧嗒地抽着,没说话。他的背驼得厉害,站在那儿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我大哥大林站在他旁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爹,大哥,我去了。”我说。

我爹点了点头,把烟袋锅子磕了磕,声音哑哑的:“去吧,好好跟人家处。”

我跟我娘出了门,沿着村前的土路往南走。路两边的麦田光秃秃的,冬天的风从旷野上刮过来,刀子似的割在脸上。天灰蒙蒙的,太阳躲在云层后面,像一块发白的铜钱,有气无力地挂着。

一路上我娘跟我说话,说的都是张叔家的情况。

张叔叫张德茂,今年五十六,跟我爹差不多大。他老伴儿姓王,叫王桂兰,今年五十四。两口子都是老实人,家里种了几亩地,日子过得说不上好,但比我们家强。他们没有儿子,生了四个闺女——大闺女叫翠屏,今年二十五;二闺女叫翠兰,今年二十三;三闺女叫翠英,今年二十一;小闺女叫翠红,今年十九。

“四个闺女我都见过,”我娘说,“都长得不差,大闺女最稳重,二闺女最麻利,三闺女最水灵,小闺女最活泼。你去了自己看,看中了哪个就跟人家说。”

我没接话。

上门女婿还带挑的?这让我觉得更不是滋味了。

七八里路,走了将近一个钟头。到张庄的时候,太阳已经爬到了树梢高,但天气还是冷得要命,地面上结着一层白霜,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张庄比我们周家洼大一些,也整齐一些。路是石板铺的,虽然坑坑洼洼的,但好歹不是泥路。村口有棵大槐树,树干粗得三个人都抱不住,树冠遮天蔽日的,夏天一定是个乘凉的好地方。

张叔家住在村子中间,一排五间砖瓦房,红砖青瓦,在当时算是很体面的人家了。院子不小,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靠墙根堆着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鸡笼子用铁丝编的,关着五六只母鸡,看见人来,咕咕叫着往里面缩。

我娘站在院门口,整了整衣襟,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敲了门。

开门的是个中年妇女,圆脸,短发,身上系着一条蓝布围裙,笑盈盈的,一看就是个热心肠的人。

“哎呀,桂香姐来了!”她一把拉住我娘的手,又转过头来看我,“这就是大柱吧?长得真结实!”

“桂兰妹子,”我娘笑着跟她打招呼,“这就是我家的老大,大柱。”

“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王桂兰把我们娘俩让进了院子。

我跟着走了进去,眼睛往四周扫了一圈。院子里停着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个菜篮子,里面装着白菜萝卜。窗台上放着几盆花,冬天了还绿油油的,也不知道是什么品种。

正屋的门开着,张叔迎了出来。

张德茂比我想的要老一些,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一样,但精神很好,腰板挺得直直的。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袖口磨得发白,但浆洗得很干净。

“桂香嫂子,你来了。”他笑着跟我娘打招呼,然后转向我,“这就是大柱吧?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弄得我更紧张了。

进了正屋,屋里烧着炉子,暖烘烘的。正中间摆着一张八仙桌,四把条凳,靠墙是一张条几,上面供着祖宗牌位,擦得锃亮。墙上贴着年画,是胖娃娃抱着大鲤鱼的那种,红红绿绿的,看着就喜庆。

我跟娘坐在八仙桌旁边,张叔和王桂兰忙前忙后地倒茶端瓜子。我娘跟他们说着家常话,我坐在那里,手心全是汗,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大柱,”张叔把一杯热茶递到我面前,“喝茶。”

“谢谢张叔。”我双手接过杯子,茶叶的清香扑面而来,是好茶。

过了一会儿,张叔朝里屋喊了一声:“都出来吧,你们周婶子和周大哥来了。”

里屋的门帘掀开了,第一个出来的是个小姑娘,看着不到二十岁,扎着两个辫子,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脸蛋圆圆的,眼睛大大的,一出来就盯着我看,看得我浑身不自在。

“这是小四,翠红。”王桂兰介绍说。

翠红朝我笑了笑,露出一排白牙,脆生生地叫了一声:“周大哥好。”

“好,好。”我赶紧应了一声,差点把杯子里的茶晃出来。

第二个出来的是个高挑的姑娘,皮肤白净,眉眼清秀,梳着一个马尾辫,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棉袄,看起来比翠红大一些,但大不了多少。她出来以后不像翠红那样盯着我看,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就站在一旁了。

“这是老三,翠英。”王桂兰说。

翠英小声叫了声“周大哥”,声音细细的,像蚊子叫。

第三个出来的姑娘比前两个都大,长脸,浓眉大眼,看着就很利索。她手里端着一盘花生瓜子,放到桌上,大大方方地看了我一眼,笑着叫了一声:“周大哥。”

“这是老二,翠兰。”王桂兰说。

翠兰的“周大哥”叫得最自然,不扭捏,不怯场,一看就是个爽快人。

然后,门帘又掀开了。

最后一个走出来的人,让我眼前一亮。

她比前面三个都高,大概有一米六五左右,在那个年代的农村姑娘里算是高个子了。她梳着一条辫子,头发又黑又亮,辫尾扎着一根红头绳。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领口别着一枚别针,干干净净的,整整齐齐的。

她的五官不算是姐妹中最出挑的,但有一种很特别的气质——沉稳、安静,像是一潭深水,看不出深浅。

她走出来以后,没有笑,也没有看我,只是走到桌边,把手里端着的一碟咸菜放在桌上,然后就站到了张叔身后。

“这是老大,翠屏。”张叔说,语气里带着一丝骄傲。

翠屏这才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不冷不热,不疏不近,就是平平淡淡的一眼,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然后她轻轻地点了点头,说了声“来了”,声音不大,但很稳。

我娘在旁边悄悄地推了推我的胳膊,冲我使了个眼色。

我知道她的意思——让我看看,喜欢哪一个。

四个姑娘站成一排,翠红活泼可爱,翠英文静秀气,翠兰爽朗大方,翠屏沉稳端庄。每一个都有自己的好处,每一个都不一样。

但我心里的那个念头,在看到翠屏的那一刻就定了。

不是我嫌弃另外三个,而是我觉得,翠屏身上有一种让我安心的东西。她比我大五岁,二十五了,在那个年代的农村,二十五岁的姑娘还没嫁人,不是眼光高就是家里有特殊情况。我不知道她是什么原因,但我不在乎。

我在乎的,是她看我的那一眼。

那一眼里头,没有打量,没有挑剔,没有审视,就是平平淡淡的一眼。好像我来不来,选不选她,对她来说都不重要。

那种淡然,让我觉得踏实。

因为我知道,如果我跟她过日子,她不会嫌弃我穷,不会嫌弃我是上门女婿,不会因为这层身份而看不起我。

一个对自己都不在乎的人,不会在乎别人的身份。

“大柱,”张叔的声音把我从思绪里拉了回来,“你跟你娘先坐着,让你婶子去做饭。你们慢慢聊,不着急。”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但我能感觉到,他也在打量我,也在掂量。

谁不想给自己闺女找个好人家呢?

张叔虽然想要个上门女婿,但也不能随便找个人就把闺女嫁了。他也在看,看我这人怎么样,老实不老实,勤快不勤快,靠不靠得住。

一顿饭,吃得我如坐针毡。

张叔和王桂兰坐在上首,我跟娘坐在一边,四个姑娘坐在另一边。翠屏坐在最边上,离我最远,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安安静静地吃饭,偶尔给她娘夹菜,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家里做惯了的事。

翠兰最活跃,不停地张罗着给我夹菜:“周大哥,多吃点,这个红烧肉是我妈拿手菜。”“周大哥,你尝尝这个炖鸡,自家养的,比买的好吃多了。”

翠英不怎么说话,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去。翠红倒是活泼,问这问那的,问我多大了,在地里种什么,会不会打篮球。我说会一点,她就笑了,说改天跟你打一局。

我娘在饭桌上说了不少话,把我说得跟朵花似的——会干活、不抽烟不喝酒、脾气好、勤快、能吃苦。我低着头吃饭,被她夸得脸红耳赤的。

张叔听着,不住地点头。

“大柱,”他放下筷子,看着我说,“叔叔是个直爽人,不跟你拐弯抹角。我们家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四个闺女,没有儿子。我这个当爹的,别的不怕,就怕我百年之后,这几个闺女没人撑腰。我招上门女婿,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有个人能在这个家里顶门立户。”

我点了点头。

“你这个人,我看第一眼就觉得顺眼,”张叔继续说,“老实、本分、不张狂。你要是愿意来,我张德茂一定把你当亲儿子待。地的收成,我一分不少分给你;家里的大事小事,你说了也算。将来你跟我闺女有了孩子,不管姓什么,都是我张家的人,也是你周家的人。”

张叔说完这些,看了看我娘。我娘赶紧说:“他张叔你放心吧,大柱这孩子从小就懂事,你们对他好,他一定会好好报答你们的。”

我放下筷子,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张叔。

“张叔,我来。”我说。

张叔笑了,笑得很畅快。

“好!那就这么定了!”他拍了拍桌子,端起酒杯,“来,喝一个!”

那顿饭吃完了,我跟娘还没走,张叔说让几个闺女带我在村里转转,熟悉熟悉环境。

翠红第一个跳出来:“我带周大哥去!咱们村东头有个水塘,夏天可以游泳!”

翠兰说:“还是我带吧,小四毛毛躁躁的,带人跟没带一样。”

翠英没说话,默默地往后缩了缩。

这时候,翠屏开口了。

“我带他去吧。”她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确定。

张叔看了看翠屏,又看了看我,笑了:“行,老大带他去。老大稳重,你跟着转转吧。”

翠屏站起来,拿了一件外套披上,对我说:“走吧。”

我跟在她身后出了院子。

走出院门,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中间隔着一人多远的距离。村里的路是石板铺的,坑坑洼洼的,她走得稳当,我走得心不在焉,差点被一块凸起的石头绊了一下。

“小心点。”她说,头也没回。

“嗯。”

我们走过村口的大槐树,走过一个小石桥,走到村东头的水塘边。冬天水塘干了,塘底裂了无数道口子,像一张张干渴的嘴。塘边的柳树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摇来摇去。

翠屏在水塘边站住了,转过身看着我。

她比我高半个头,我要微微仰着才能看到她的眼睛。

那是十二月的天空下,她的眼睛很黑,很亮,像水塘最深处的颜色。

“你叫大柱?”她问。

“嗯。”

“周大柱?”

“嗯。”

“你多大了?”

“二十。”

她看着我,嘴角微微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

“你比我小五岁。”她说。

“我知道。”

“你不嫌我大?”

“不嫌。”

“你不嫌我比你高?”

“不嫌。”

“你不嫌我是家里老大,嫁出去了还得管家里的事?”

“不嫌。”

翠屏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去,看着干涸的水塘。

“你这个人,”她说,“话真少。”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话也少,”她又说,“咱俩凑一块儿,家里怕是没人说话了。”

我不知道她是在开玩笑还是在认真说,但这句话让我心里头一松,忍不住笑了。

我这人平时不爱笑,但那天在水塘边,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忍不住笑了。

翠屏听见我笑,也笑了。她笑起来跟不笑的时候判若两人,不笑的时候冷冷的,像冬天里的冰;笑起来却暖得很,像春天的太阳照在身上,从骨头缝里往外暖。

“大姐,”我突然开口了,叫的是“大姐”,不是“翠屏”。

“嗯?”

“我选你。”

翠屏的笑容慢慢地收了回去,她看着我,就那么看着,看了好一会儿。

“你是认真的?”她问。

“认真的。”

“不是因为我好说话?不是因为我年纪大、不好嫁、你更有机会?”

“不是,”我说,“我就是觉得……你看着踏实。跟你过日子,踏实。”

翠屏的眼圈红了。

她别过脸去,看着干涸的水塘,不让眼泪掉下来。

“你可想好了,”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我比你大五岁。等你还年轻的时候,我就老了。到时候你会后悔的。”

“不会。”

“你怎么知道不会?”

“我就是知道。”

翠屏没有再说话。她站在水塘边,风吹着她的辫子,辫尾的红头绳在风里飘着,像一小簇跳动的火苗。

我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但我知道我自己的心思。

我是穷人家的孩子,从小就知道,这世界上有些东西是争不来的。但我能做的,是选择一个让我觉得踏实的人,踏踏实实地跟她过日子。

翠屏就是那个人。

不是因为她最好看,不是因为她最会说话,不是因为她最能干。

而是因为,她看我的那一眼,让我觉得我在她面前不用装。我不需要装成一个了不起的人,不需要装成一个配得上谁的人。我就是我,一个从周家洼来的穷小子,大字不识几个,穷得叮当响。

她看见的就是这样的我。

她没嫌弃。

这就够了。

那天傍晚,我跟娘往回走。

天快黑了,西边的天烧着一片红彤彤的晚霞,把麦田染成了金红色。我跟我娘走在土路上,谁都没说话。

快到家的时候,我娘突然站住了。

“大柱,你跟娘说,你看中哪一个了?”她问。

“大姐,翠屏。”我说。

我娘沉默了一会儿。

“她比你大五岁。”她说。

“我知道。”

“你不后悔?”

“不后悔。”

我娘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大柱啊,你从小就不爱说话,但你说出来的话,都是算数的。”她看着我,眼睛里又是欣慰又是心疼,“既然你选中了,娘就支持你。翠屏那个孩子我也看过了,稳重、懂事、不轻浮,是个过日子的人。大几岁怕什么,大几岁会疼人。”

我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大哥大林跟大嫂已经搬进了新房,我跟大根还住在老屋里。大根在外面打工没回来,整张床上就我一个人,冷得很。

我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翠屏的样子。

她坐在桌子旁边安安静静吃饭的样子。

她站在水塘边看着远方的样子。

她说“你比我小五岁”时脸上的表情。

她说“咱俩凑一块儿怕是没人说话了”时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还有她红了眼圈别过脸去不让我看到她哭的样子。

二十年来,我从来没有为一个姑娘睡不着觉。

那天晚上,我破了例。

婚事定在了一九八六年正月十八。

过完年,正月十六,我娘就开始给我收拾东西了。

说是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服,一床被子,一个搪瓷脸盆,一条毛巾,一只搪瓷缸子,一把梳子,一面小圆镜子,就是我全部的家当。

我娘把这些东西装进一个蛇皮袋子里,装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大柱,”她把那个蛇皮袋子的口扎好,放在炕边,转过身看着我,“到了人家家里,要勤快,眼里要有活。别跟人家甩脸子,有什么事好好说。翠屏比你大,你听她的话,她不害你。”

“嗯。”

“跟翠屏好好过日子,别让人家看笑话。咱周家的人,穷是穷,但不丢人。”

“嗯。”

“你张叔张婶要是说你几句,你听着就是了,别顶嘴。人家把闺女嫁给你,不容易。”

“娘,我知道了。”我说。

我娘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转过身去,假装去拿东西,肩膀一耸一耸的,我知道她在哭。

我没有上去安慰她。

因为我也在忍着。

正月十八,天还没亮我就起来了。

我穿上了那身最好的衣服——还是那件蓝布棉袄,那条黑布裤子,那双新布鞋。我娘又给我熬了一碗红糖水,让我喝了下去,说暖和身子。

我爹坐在灶台边抽烟,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一夜没睡还是哭过。

大哥大林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个红纸包,塞给我:“大柱,这是大哥的一点心意,你拿着。”

我捏了捏那个红纸包,薄薄的,里面的钱不多,但我知道这是大哥从他牙缝里省出来的。

“大哥,我不能要。”

“拿着!”大哥把红纸包硬塞进我手里,声音有些粗,“你为了这个家,受了委屈。大哥心里有数。”

我没有再推辞,把红纸包装进了口袋里。

我跟大根也道了别。大根从工地上赶回来了,脸晒得黑红黑红的,手粗糙得像砂纸。他站在我面前,比我高了半个头,但在我面前还是像个孩子。

“哥,”他说,“你在那边要是受气了,就回来,咱们一起想办法。”

我说:“不会受气的,你放心吧。”

大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我娘送我出门,送到村口就不送了。

“去吧,”她站在村口的大柳树下,声音沙哑,“好好过日子。”

我背起蛇皮袋子,沿着土路往南走。走了十几步,回过头看,我娘还站在那里,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也不理,就那么看着我。

“娘,你回去吧!”我喊了一声。

我娘摆了摆手,没有动。

我转过身,加快了脚步,不敢再回头。我怕我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初春的风还是冷的,吹在脸上像刀子割。麦苗刚从土里钻出来,嫩绿嫩绿的,在风里瑟瑟发抖。远处的村庄笼罩在晨雾里,灰蒙蒙的,像是还没有完全醒来。

我走了七八里路,到了张庄,太阳才刚露头。

张叔家的院子里已经忙活开了。院子里摆着几张桌子,上面铺着红布,窗户上贴着大红喜字,门框上贴着对联,到处是喜庆的气氛。

王桂兰看见我来了,赶紧迎了上来:“大柱来了!快进屋快进屋,外面冷!”

她把我的蛇皮袋子接过去,引着我进了东厢房。

“这是你跟翠屏的屋,”她推开房门,“你看看,缺什么跟婶子说。”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靠墙是一张木床,铺着崭新的被褥,红底碎花的被面,看着就喜庆。床头放着一个新打的衣柜,是张叔自己打的,漆成了深红色。窗户上贴着红双喜,玻璃擦得透亮。

我把东西放下,站在窗前往外看。院子里,张叔正指挥着几个年轻人搬桌椅、摆碗筷。

“大柱,”王桂兰站在门口,笑眯眯地看着我,“你先歇着,等会儿收拾收拾,一会儿就要拜堂了。”

我点了点头。

十点多,翠屏从她原来的房间出来了。

她穿了一身红,红棉袄、红裤子、红鞋子,头发盘了起来,插着一朵红花。她的脸本来不算白,被这身红色一衬,反倒显得白净了许多。

她走到我面前,抬眼看着我。

“你来了。”她说,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嗯,来了。”我说。

我们就这么站着,谁也不说话。

旁边看热闹的翠红急了:“哎呀大姐,你俩倒是说句话呀,跟两根木头似的杵在那儿!”

翠屏没理她,转身走了。

翠兰在一边捂着嘴笑:“大姐就是这个脾气,不爱说话。周大哥你习惯了就好。”

我说:“我也不爱说话,我俩正好。”

翠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倒也是。”

拜堂的时辰定在巳时,大概是上午十一点多。院子里站满了人,都是张家的亲戚和村里的邻居。我站在院子中间,旁边站着翠屏,面前是一对红烛,香炉里插着三炷香,青烟袅袅地往上飘。

张叔和王桂兰坐在上首,穿着新衣服,笑得合不拢嘴。

司仪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嗓门大得很,喊一声整条街都能听见。

“一拜天地——”

我跟翠屏转过身,朝着门外拜了一拜。

“二拜高堂——”

我们转过身,朝着张叔和王桂兰拜了一拜。

“夫妻对拜——”

我跟翠屏面对面站好,弯下腰,互相拜了一拜。

抬起头的时候,我看见翠屏的眼眶红了。

她的眼泪没有掉下来,就是在眼眶里打着转,亮晶晶的,像是清晨叶子上的露水。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哭。

是因为高兴,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但我知道,从这一刻起,她是我的人了。

我是上门女婿,她是张家的大闺女。

我们是夫妻了。

新婚那天晚上,客人散了以后,我跟翠屏回到东厢房。

红烛还亮着,火焰一跳一跳的,在墙上投下我们的影子。

翠屏坐在床边,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的。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坐哪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噼啪声。

过了好一会儿,翠屏抬起头,拍了拍身边的床沿:“过来坐。”

我走过去,挨着她坐下来。床是新铺的,被褥软乎乎的,坐上去往下陷。

“大柱,”翠屏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以后的日子。”

我想了想,说:“不怕。能有什么好怕的?有地种,有饭吃,有地方住,就行了。”

翠屏侧过头看着我,烛光映在她脸上,让她的脸看起来比白天柔和了许多。

“你不觉得委屈?”她问,“做上门女婿,不委屈?”

“委屈也得有人做,”我说,“你爹没有儿子,你想要女婿上门。我们家穷,娶不起媳妇,我上门。咱俩都是没办法,谁也不比谁高一等。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的。”

翠屏的眼眶又红了。

“你说得对,”她说,“咱俩都是没办法。”

那天晚上,翠屏跟我说了她的事。

她为什么二十五了还没嫁人。

“我十八岁就有人来说媒了,”她说,声音平平静静的,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那时候看了一家,对方小伙子人不错,家里条件也好。可我爹说,你是老大,你要是嫁出去了,家里就剩三个妹妹和你娘,地里的活谁干?家里的担子谁挑?”

“后来呢?”我问。

“后来就黄了呗,”翠屏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头带着一丝苦味,“那家的小伙子等了我一年,看实在没指望,就找了别人。后来又说了一家,又黄了。再来几家,我就不想看了。我想着,反正也嫁不出去,不如在家帮爹娘干活,把三个妹妹养大,等她们都嫁了人,我再考虑自己的事。”

“所以你拖到了二十五。”我说。

“嗯,”翠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其实我爹想招上门女婿,也不全是为了他自己。他心疼我,觉得我为了这个家耽误了这么多年,想给我找个家。可他不知道,我耽误了这么多年,好的人家早就被人挑走了,剩下的……不是这个毛病就是那个毛病。”

她说到这里,突然停下来,看了我一眼。

“我没有说你,”她赶紧补了一句,“你跟他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我问。

翠屏想了想,说:“你不说假话。”

这是她嫁给我的第一天晚上,说的一句我记了一辈子的话。

她说我不说假话。

其实我哪是不说假话,我是不会说话。我这个人嘴笨,心里想什么嘴上就说什么,绕不了弯子,撒不了谎。不是因为我多诚实多高尚,是因为我不会。

可在翠屏眼里,这成了我最大的好处。

后来的日子证明,翠屏没选错人,我也没选错人。

我们俩都不会说好听的话,但我们都肯干活。春天她在地里点种,我在后面施肥;夏天她在灶房做饭,我从地里挑水回来;秋天她晒粮食,我用板车往家拉玉米;冬天她坐在屋里纳鞋底,我在院子里劈柴。

日子过得平淡,平淡得像白开水。

但白开水能解渴,能续命。

这就够了。

张叔这个人,说话算话。

我到了张家以后,他真的把我当亲儿子待。地里的活,他从不多说一句,我说怎么种就怎么种;家里的收入,他当着全家人的面说,大柱管着;亲戚来了,他逢人就说:“这是我大女婿,跟我们亲儿子一样。”

王桂兰对我也好。她知道我爱吃红薯粥,隔三差五就煮一锅,红薯切得大大的,粥熬得稠稠的。我干活回来晚了,她就把饭菜给我留起来,热在锅里,我啥时候回来啥时候能吃上。

翠兰、翠英、翠红三个小姨子对我也不错。翠兰嘴快,有什么事直来直去,但心眼好;翠英话少,见了我就是笑笑,但该叫姐夫的时候从来不落下;翠红最小,也最调皮,有时候跟我开玩笑,叫我“周大哥”,不叫姐夫,翠屏听见了会瞪她一眼,她就吐吐舌头跑了。

我在这个家里,一开始还有些拘束,时间长了,慢慢也就习惯了。

可外人的嘴,是堵不住的。

上门女婿这个身份,就像是烙在我脸上的一块印子,走到哪儿都甩不掉。

村里有些人说话难听,当面笑呵呵的,背地里的话就变了味。

“张德茂家那个上门女婿,你看着没?干活倒是把好手,就是不知道将来心在不在张家。”

“听说他是周家洼的,家里穷得叮当响,要不哪能来做上门女婿。”

“大闺女比他大五岁,你说他图啥?图张家那几间房子呗。”

“上门女婿嘛,说白了就是卖到人家家里去的,生的孩子都不姓他的姓,可怜呐。”

这些风凉话,有些传到了我耳朵里,有些没有。

但我不傻,我知道人家在背后怎么说。

有时候走在村里,有人在路边说话,看见我过来了,突然就不说了,眼神躲躲闪闪的。我就知道他们在说我。

说就说吧,嘴长在人家身上,我管不了。

我唯一能管的,就是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地里的庄稼比别人家的好,家里的光景一年比一年强,我跟翠屏和和美美的不吵架,三个小姨子说姐夫好,张叔张婶说我比亲儿子还亲。

这就是最好的回击。

我不用跟谁吵架,不用跟谁解释,我把自己做好了,那些闲话自然就没了。

八六年秋天,我跟翠屏结婚后的第一个丰收季。

那年的庄稼长得好,玉米棒子又粗又长,麦子粒粒饱满。我们全家老小齐上阵,在地里忙了整整半个月。

收完庄稼那天晚上,张叔坐在院子里,喝了点酒,脸通红,眼睛里亮晶晶的。

“大柱,”他叫我,声音有点大,“你过来。”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今年这收成,比往年多了三成,”他拍着我的肩膀,“这是你的功劳。你说,你要什么?跟爹说。”

我想了想,说:“爹,我啥都不要。家里好,我就好。”

张叔的眼睛红了。

“你这孩子,”他说,“你就是太老实了。”

王桂兰在旁边笑着插嘴:“老实好,老实靠得住。翠屏嫁了个好人。”

翠屏坐在屋里纳鞋底,听见这话,手里的针顿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她没说话,但那个笑,比什么话都让我心里暖。

九月份,翠屏怀孕了。

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在地里刨红薯。翠兰跑到地里来找我,气喘吁吁地说:“姐夫!姐夫!大姐有了!你要当爹了!”

我手里的镢头差点掉了。

“真的?”

“真的!我妈刚带她去卫生所看的,大夫说都两个多月了!”

我扔下镢头,撒腿就往家跑。

跑到家门口,我站住了,喘着粗气,心跳得厉害。

翠屏坐在堂屋里,正跟王桂兰说话。看见我满头大汗地站在门口,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脸红了。

“你跑什么?”她小声说。

“我……我高兴。”我说,声音都在抖。

王桂兰在一边笑得合不拢嘴:“哎呀,你家这口子,看着是个闷葫芦,心里头热乎着呢。”

翠屏的脸更红了,低着头不说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翠屏旁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肚子里有千言万语想说,但嘴笨说不出来。

“翠屏,”我最后只说了一句。

“嗯?”

“你辛苦了。”

翠屏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比我的手小很多,但握得很紧。

“不辛苦,”她说,“你对我好,我就值了。”

八七年夏天,翠屏生了个闺女。

那天下着小雨,翠屏在屋里折腾了大半天,我在院子里急得团团转,烟抽了一根又一根,脚底下踩了一地的烟头。

终于,屋里传来了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

王桂兰从屋里探出头来,笑得合不拢嘴:“大柱!生了!是个丫头!”

丫头。

我有闺女了。

我冲进屋里,看见翠屏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满头是汗,怀里抱着一个小包裹。

我走过去,蹲在床边,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

她好小啊,脸上红红的,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眼睛紧紧闭着,嘴巴一努一努的,不知道在吃什么。

“大柱,”翠屏的声音虚虚的,“你抱抱她。”

我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她接过来。

她好轻啊,轻得像是没有重量。

我抱着她,手在发抖,眼眶发酸,鼻子发堵。

“翠屏,她有名字了没?”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沙沙的,像是另一个人在说话。

“你是她爹,你起一个。”翠屏说。

我想了想,说:“叫爱莲吧。荷花出淤泥而不染,干干净净的,多好。”

翠屏看着我,眼眶红了。

爱莲,张爱莲。”她轻声念了一遍,笑了,“好听。”

我抱着闺女,看着她紧闭的眼睛,心里头翻江倒海的。

这是我的闺女,是我跟翠屏的闺女。

她不姓周,她姓张。

这个事,我早就知道,早就认了。

但当真正抱着她的时候,心里头还是有一丝说不出的滋味。

不是后悔,不是委屈,就是有点酸,像是有人拿手在你心口上轻轻掐了一下,不疼,但难受。

翠屏大概看出来了,她伸出手,摸着我的手说:“大柱,等将来孩子们有出息了,姓什么都一样。”

我点了点头,把那股酸意咽了回去。

“一样,”我说,“都一样。”

翠屏坐月子那一个月,我把她伺候得妥妥当当的。

鸡汤、鱼汤、排骨汤,轮着炖。我不会做别的,就会炖汤。把鸡杀了,毛褪干净,洗干净,放在锅里,加姜片、加葱段,小火慢慢炖,炖到骨头都酥了,汤白白的,稠稠的,端到翠屏床前。

“喝汤。”我说。

翠屏接过碗,喝了一口,看着我笑了。

“大柱,你炖的汤越来越好喝了。”

“那是鸡好。”我说。

“不是鸡好,是你用心了。”翠屏说。

我不说话了,端着空碗去厨房洗。洗着洗着,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不是难过,是觉得值。

我觉得我这一辈子,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八五年腊月那天,在张叔家,选了翠屏。

不是因为选了翠屏才有了今天的好日子。

是因为选了翠屏,才有了今天的心安。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地里的庄稼种了一茬又一茬,爱莲一天天长大,会笑了,会爬了,会站了,会走了,会叫爹了。

爱莲叫我爹的时候,我的心里头就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又疼又暖。

她叫得含含糊糊的,“爹”跟“哒”分不清,每次都是“哒哒哒”地叫。

翠屏说:“你听,她在叫你。”

我说:“听到了。”

翠屏说:“你这当爹的,也不答应一声。”

我就蹲下来,看着爱莲的眼睛,认认真真地应一声:“哎。”

爱莲就笑了,露出两颗小米牙,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我把她抱起来,举得高高的,她就咯咯咯地笑,笑得像个小铃铛。

翠屏在旁边看着,眼里全是光。

八八年秋天,翠兰出嫁了。

嫁的是隔壁村的一个小伙子,姓孙,是个泥瓦匠,人老实肯干,跟翠兰挺般配的。张叔很高兴,说二闺女总算也有了着落。

翠兰出嫁那天,哭得稀里哗啦的,拉着翠屏的手不放。

“大姐,我可舍不得你。”翠兰哭得妆都花了。

翠屏给她擦眼泪,说:“傻丫头,又不是嫁到天边去,隔得又不远,想回来就回来。到了婆家,好好过日子,别跟人家闹脾气。”

翠兰点了点头,上了花轿。

我站在院子门口看着花轿走远,翠屏站在我旁边,手里抱着爱莲,眼眶红红的。

“当姐的,就是这样,”翠屏轻声说,“妹妹们都走了,就剩你一个了。”

“还有我,”我说,“我不是还在吗?”

翠屏看了我一眼,眼眶更红了,但笑了。

“对,你还在。”

八九年的秋天,翠英也嫁了。

翠英嫁得最远,嫁到了县城边上,男方在县城开了个小商店,条件不错。翠英自己也争气,在县城学了裁缝,手艺好得很,做出来的衣服比店里卖的还好看。

翠英走的那天,翠屏又哭了。

这次哭得更厉害,因为翠英是她的“小尾巴”——三个妹妹里,翠英跟她最亲,从小到大什么都听她的,姐妹俩从来没红过脸。

翠英上了车,又从车窗探出头来,朝翠屏喊:“姐!你别哭了!我会常回来看你的!”

翠屏点了点头,说不出话来。

车子开走了,翠屏站在院门口,眼泪止不住地流。爱莲拉着她的手,仰着小脸问:“妈,你怎么哭了?三姨去哪儿了?”

翠屏蹲下来,抱着爱莲,把脸埋在爱莲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三姨去她自己的家了,以后想三姨了,妈带你去看她。”

爱莲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伸出手给翠屏擦眼泪。

翠屏哭了半天,我就在旁边站了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这辈子,最不会的就是安慰人。

后来我想了想,走到灶房,给翠屏炖了一碗鸡汤,端到她面前。

“喝汤。”我说。

翠屏看着那碗鸡汤,破涕为笑了。

“你这个人,”她说,“不管什么事,都是‘喝汤’。”

我说:“汤养人。”

翠屏接过碗,喝了一口,又说了一句我一直记在心里的话。

“大柱,我觉得我这一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嫁给了你。”

我愣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我只说了一句:“我也是。”

那天晚上,翠屏靠在我肩膀上,我们都没说话。

墙上的挂钟嘀嗒嘀嗒地响着,爱莲在小床上睡着了,呼吸声细细的,软软的。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挂在枣树的枝头,像一盏温柔的灯。

我这一辈子,没有大富大贵,没有出人头地。

但我有一个家。

一个暖烘烘的家。

这就够了。

十一

九〇年,翠红也出嫁了。

翠红嫁到了镇上,男方在镇上的供销社上班,是个吃商品粮的。翠红是我们姐妹四个里嫁得最好的,张叔高兴得不行,逢人就说“我们家小四有出息”。

翠红出嫁那天,院子里摆了二十桌酒席,比我们任何人结婚的时候都热闹。翠红穿着大红嫁衣,笑得跟朵花似的,一点也不像要离开家的样子。

“大姐,”翠红拉着翠屏的手说,“你别哭啊,我嫁得近,骑自行车二十分钟就回来了。”

翠屏笑了笑,没哭。

等翠红上了车,车开走了,翠屏才转过身,靠在门框上,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我知道她为什么不哭给翠红看。

她不想让翠红走的时候心里不踏实。

这是翠屏,从什么时候开始都是这样,心里再苦,脸上也不让人看出来。

四个闺女都嫁了,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很多。

以前每到周末,几个小姨子拖家带口地回来,院子里闹哄哄的,小孩跑来跑去,大人们坐在一起嗑瓜子聊天,热闹得像过年。

现在呢,偶尔回来一个两个,很难得四个全凑齐。

张叔明显老了。

以前他话多,嗓门大,走路带风。现在他话少了,不爱出去了,有时候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一坐就是一整天。

王桂兰说:“你爹这是想闺女了。”

我知道。

闺女们都嫁了,各有各的家,各有各的事,不能像以前那样天天在身边。张叔嘴上不说,心里头空落落的。

九一年春天,我在地里干活,张叔来了。

他扛着锄头,说是来帮我锄地。我说爹你别干了,我一个人能行。他瞪了我一眼:“我还干得动。”

我们爷俩在地里锄了一上午的草,中午歇晌的时候,坐在田埂上吃干粮。

张叔啃着馒头,突然说了一句:“大柱,幸亏家里还有你。”

我嘴里嚼着馒头,愣住了。

“要不是你在这儿撑着,这个家早就散了。”张叔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眼睛看着远处的地平线,声音有点哑,“你来了以后,家里的事你管着,地里的活你干着,你娘的身体也好了不少。你是这个家的顶梁柱。”

“爹,你别这么说。”我不好意思了。

“我说的是实话,”张叔转过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大柱,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选中你吗?”

“不知道。”

“不是因为你能干活,不是因为你家穷好拿捏,”张叔说,“是因为你实诚。第一次来我家,你的眼睛是干净的,不躲闪,不打量,不看房子不看地,就看着人。我就知道,这孩子靠得住。”

我的眼眶热了,低下头,使劲嚼馒头,不让他看见我红了的眼睛。

“爹,你放心,”我说,“不管以后怎么样,我跟翠屏,一定把这个家撑起来。”

张叔拍了拍我的肩膀,没再说话。

九二年,翠屏又怀孕了。

九三年春天,老二出生了,又是个闺女。

这次我没着急起名字,想了整整一个多月,最后起了个名字叫“爱梅”。

爱莲,爱梅。

荷花梅花,都是冬天开的花,好看,耐寒,不跟别人争。

翠屏问我:“怎么又起个花的?”

我说:“闺女嘛,花一样,好看。”

翠屏就笑了。

这一回,抱着二闺女的时候,我心里头那点酸意已经没有了。

姓张就姓张,姓什么都行,是我跟翠屏的孩子就行。

十二

九〇年代中后期,农村的变化越来越大。

村里开始有人出去打工了,去广东、去深圳、去北京,一年到头不回来。春节回来的时候,穿着时髦的衣服,带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说话的口音都变了,显得洋气。

村里有人劝我:“大柱,你也出去打工吧,外面挣钱多。”

我说:“家里有地,有老有小,走不开。”

人家就没再劝了。

我不后悔没有出去打工。

那些年,我守着张叔家的地,把几亩薄田种出了花样。别人种小麦玉米,我学种蔬菜——黄瓜、西红柿、辣椒,拉到镇上去卖,价钱好得很。

张叔一开始不信种菜能挣钱,看我把菜卖了钱拿回来,他才信了,逢人就说:“我大女婿有眼光,种菜比种粮食强多了。”

九五年,我用卖菜攒下的钱,买了村里第一台手扶拖拉机。

拖拉机开回来的那天,全村人都来看热闹。翠屏站在院子门口,抱着爱梅,看着我从拖拉机上跳下来,笑得眼睛弯弯的。

“你行啊,大柱。”她说。

我说:“还行吧。”

其实我心里头得意得很。

不是为了这台拖拉机,是为了翠屏那句“你行啊”。

我在这个家里这么多年,从一个上门女婿,一点一点地变成了顶梁柱。

我不需要别人认可我,我只需要翠屏认可我就行。

九七年,香港回归那一年,爱莲上小学了。

爱莲学习好,从一年级开始就是班里的第一名。她放学回来,第一件事不是吃饭,是先写作业。翠屏说这孩子随我——踏实。

我说:“随你好,你踏实。”

翠屏瞪我一眼:“我说随你就随你,你跟我争什么?”

我就不争了。

爱莲在旁边看着我们俩拌嘴,偷偷地笑。

九九年,翠屏又怀孕了。

这一次,我们都盼着是个儿子。

不是重男轻女,是张叔和王桂兰年纪大了,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想要个孙子。

二〇〇〇年正月,老三出生了。

还是闺女。

翠屏在产床上哭了,不是疼哭的,是觉得对不起张叔。

“大柱,我对不起爹,”翠屏哭着说,“没能给他生个孙子。”

我握着她的手说:“闺女也好,闺女跟爹亲。”

翠屏哭得更厉害了。

张叔倒是没说什么,抱着三闺女,笑得跟朵花似的:“孙女好,孙女贴心,我就稀罕孙女。”

但我知道,他心里头还是有点失落的。

我也有点失落。

不是失落自己没儿子,是觉得对不起张叔。他对我这么好,我却没给他生个孙子。

老三起名叫“爱菊”。

爱莲、爱梅、爱菊。

荷花梅花菊花,都是好看的花,都是耐寒的花。

我跟我妈说我又生了个闺女的时候,我娘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闺女也好,”我娘说,“你们还年轻,还能再生。”

我说:“不生了,三个够了。”

我娘又沉默了一会儿,说:“也好,闺女养好了,比儿子还强。”

我知道我娘是什么意思。她不是嫌弃我生了闺女,她是心疼我,觉得我生了三个闺女,在张家抬不起头来。

可我跟她说不明白。

我在张家,从来不需要抬头,因为张家从来没人让我低着头。

十三

两千年以后,日子越过越好了。

爱莲上了初中,成绩还是班里的第一名。爱梅上了小学,调皮得很,跟她大姐完全不一样。爱菊刚会走路,整天趔趔趄趄的,跟个小鸭子似的。

张叔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

他有肺气肿,天冷的时候喘不上气,咳嗽咳得整夜整夜睡不着。我让他去县医院看看,他说不去,花那个冤枉钱干什么。我说不花冤枉钱,该花的钱就得花。他不听。

后来是翠屏发火了,站在院子里冲张叔喊了一嗓子:“你不去看病,我就不管你了!”

张叔被翠屏这一嗓子给吓住了,乖乖地跟我去了县医院。

检查结果不太好,肺气肿加上心功能不全,要长期吃药,不能干重活,冬天不能着凉。

从医院回来的路上,张叔坐在拖拉机后斗里,沉默了一路。

快到家的时候,他突然说:“大柱,我怕是没几年活头了。”

“爹,你别瞎说,”我说,“大夫说了好好养着没事的。”

“我自己知道自己的身子,”张叔叹了口气,“我这辈子,没什么遗憾的。四个闺女都嫁了好人家,有你给我养老送终,我知足了。”

我喉咙发紧,没接话。

张叔说“有你给我养老送终”的时候,声音是稳稳的,没有一丝犹豫。

就好像我是他亲儿子一样。

不对,比亲儿子还亲。

亲儿子可能还会跟老子吵架、闹别扭、争家产。

我不会。

因为我到这个家来,本来什么都没有,所有的一切都是张叔给的。我有什么好争的?我只需要感恩就行。

二〇〇二年,爱莲考上了县一中。

这是我们家的大事。爱莲是村里第一个考上县一中的孩子,张叔高兴得不行,把压箱底的钱拿出来,给爱莲买了个新书包、新文具。

“好好念,”张叔拉着爱莲的手说,“念出个名堂来,给咱张家争口气。”

爱莲说:“爷爷,我一定好好念。”

张叔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晚上,翠屏跟我说:“大柱,咱们得供爱莲念书。”

我说:“当然,砸锅卖铁也得供。”

“你说这话,”翠屏看着我,眼眶红了,“跟我大姐当年说的一模一样。”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们姐妹三个之间的故事,翠屏跟我说过。她说起她大姐的时候,眼里有一种特别的光。

“你们姐妹三个的感情真好啊。”我说。

翠屏点了点头:“是真好。大姐为了这个家,耽误了自己的婚事。二姐和三妹走了以后,还经常回来看我。虽然现在我们各自有家了,聚得少了,但心里头都装着对方。”

她说着说着,眼圈红了。

“大柱,你说我们这一辈子的日子,苦不苦?”

我想了想,说:“苦是苦,但苦过去了就好了。”

“是啊,”翠屏靠在我肩膀上,“苦过去了就好了。”

十四

二〇〇五年,爱莲高考。

爱莲争气,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录取通知书寄到村里的那天,张叔坐在院子里,把通知书翻来覆去地看了十几遍,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我家爱莲是大学生了,”他反反复复地说,“我家爱莲是大学生了。”

那天晚上,张叔把他的兄弟都请来了,在院子里摆了两桌酒席,喝了个痛快。

张叔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大柱,谢谢你,谢谢你给我张家养出个大学生。”

我的眼眶也红了:“爹,这是你孙女的出息,不是我养的。”

“是你养的,”张叔说,“你是她爹。”

翠屏在旁边听了,眼泪也掉了下来。

二〇〇六年,张叔走了。

那年秋天,他的身体彻底垮了,躺在床上起不来了。翠屏寸步不离地伺候了一个多月,给他擦身子、喂饭、端屎端尿,一点怨言都没有。

我每天从地里干完活回来,就坐在张叔床边,陪他说说话。

“大柱,”张叔走的那天早上,精神突然好了起来,声音也清亮了,拉着我的手说,“你是个好孩子,爹没看错你。”

“爹,你别说了,好好养着。”

“不说了,再不说就没机会了,”张叔笑了笑,“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有你这么个好女婿。你记住,不管将来怎么样,这个家,交给你了。”

“爹——”

“翠屏嫁给你,是她的福气,也是我们张家的福气。”张叔的手越来越凉了,“大柱,爹谢谢你。”

那天下午,张叔走了,走得很安详。

翠屏趴在张叔身上,哭得撕心裂肺的。王桂兰坐在旁边,眼泪无声地流,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头像是有把刀在剜。

张叔走了。

那个把我当亲儿子待的人,走了。

那个在我穷困潦倒的时候收留了我的人,走了。

那个说“你是这个家的顶梁柱”的人,走了。

办完丧事那天晚上,翠屏坐在院子里,看着张叔生前坐的那把椅子,愣愣地出神。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

“大柱,”她说,“我爹走了,以后就剩咱们了。”

“还有我。”我说。

翠屏转过头看着我,泪流满面,但笑了。

“对,还有你。”

十五

张叔走了以后,王桂兰一下子老了很多。

她不爱出门了,不爱跟人说话了,就喜欢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一坐就是一整天。

翠屏让我把地里的活多分担一些,她多陪陪王桂兰。我说行。

那几年,我把地里的活全包了,种菜、卖菜、施肥、浇水,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累是累点,但看着翠屏陪着王桂兰在院子里说笑,我心里头就踏实。

爱莲上了大学以后,勤工俭学,自己挣生活费,不跟家里要钱。爱梅和爱菊也大了,一个上初中一个上小学,都懂事,不用大人操心。

二〇〇八年,爱莲大学毕业,在省城找了份工作,当老师。

她说:“妈,爸,你们来省城住吧,我租了房子,够大的。”

翠屏说:“不去,你姥姥一个人在家,我们不放心。”

爱莲说:“那把姥姥也接来。”

王桂兰听说了,直摇头:“不去不去,我这一把老骨头,不给你们添乱。”

我跟翠屏就留在村里,哪都没去。

二〇一〇年,二闺女爱梅也考上了大学,跟她大姐一样,也是师范。

村里人开始说:“周大柱这个人有本事,供出两个大学生了,虽然闺女不跟他姓,但那也是他闺女。”

说这话的人,以前可能也说过我是上门女婿、可怜之类的闲话。

我不计较这些。

嘴长在人家身上,爱怎么说怎么说。我过我的日子,他们看到的只是一时,我自己过的是什么日子,我自己知道。

十六

二〇一二年,王桂兰也走了。

走之前,她把翠屏叫到跟前,把压箱底的东西都给了翠屏——一副银手镯、一对银耳环、一个旧木箱子、两床新被子、三千块钱。

“翠屏,你是老大,这个家以后你说了算,”王桂兰拉着翠屏的手说,“大柱是个好人,你跟他好好过,别跟他吵架。他老实,吵不过他,你就让着他点。”

翠屏哭着说:“娘,我知道了。”

王桂兰又拉着我的手:“大柱,你是个好孩子,娘没看错你。这些年,苦了你了。”

我说:“娘,不苦。”

王桂兰笑了:“不苦就好,不苦就好。”

那天晚上,王桂兰走了。

翠屏这次没有哭得撕心裂肺,她安安静静地坐在王桂兰床边,握着她的手,很久很久。

后来她跟我说:“大柱,我娘走的时候,是笑着的。”

我说:“嗯,我看见了。”

“她这一辈子,苦了大半辈子,后来越来越好了,”翠屏说,“她走的时候,心里头是踏实的。”

我把翠屏揽过来,她靠在我肩膀上,不说话了。

夜风吹过院子,枣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我们在这个院子里住了二十七年了。

刚来的时候,这棵树还没这么高。

现在它遮住了半个院子。

张叔和王桂兰都走了,葬在村东头的坟地里,挨在一起。

每年清明,我都去给他们烧纸,拔拔坟头的草,添把土。

我跟他们说:“爹,娘,家里挺好的,放心吧。”

十七

后记

二〇一五年,我跟翠屏结婚三十周年。

三个闺女都回来了,带着女婿和外孙,热热闹闹地在院子里摆了好几桌。

爱莲在省城当老师,嫁了个当兵的,生了个大胖小子。

爱梅在县城教书,嫁了个公务员,生了个闺女。

爱菊在镇上开了个小店,嫁了个做生意的,也生了孩子。

三个闺女三个女婿三个外孙,加上我和翠屏,一大家子人,把院子挤得满满当当的。

吃饭的时候,爱莲端起酒杯,说:“爸,妈,我敬你们一杯。”

我说:“好。”

爱莲又说:“爸,我有话跟你说。”

我说:“你说。”

爱莲的眼眶红了。

“爸,从小到大,我一直想跟你说一句话,但一直没说出来。”爱莲的声音有点抖,“爸,谢谢你。谢谢你供我念书,谢谢你把我养大。你不是上门女婿,你是这个家的顶梁柱。不管我姓什么,你永远是我最亲最亲的爸。”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怎么也止不住。

翠屏在旁边抹眼泪,爱梅和爱菊也在哭。

三个女婿端着酒杯,看着我,眼圈也都红了。

“爸,”爱梅说,“我也敬你一杯。你是我这辈子最敬佩的人。”

“爸,”爱菊说,“你虽然话少,但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记在心里。你是个好爸。”

我端着酒杯,手在发抖,嘴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这一辈子,就是个种地的庄稼人,没念过什么书,没挣过大钱,没出过远门。我做过最大的事,就是给张家当了上门女婿,就是跟翠屏过了三十年的日子,就是把三个闺女拉扯大。

这些事,在别人眼里,可能不算什么。

但在我心里,这就是我全部的世界。

“孩子们,”我好不容易挤出声音来,沙沙哑哑的,不像自己的,“有你们这些话,我这辈子,值了。”

那天晚上,孩子们都走了,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我跟翠屏坐在枣树下,像年轻时候一样。

月亮很圆,很亮,照在院子里,把一切都染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大柱,”翠屏说,“你后悔吗?后悔当初来我家?”

我想了想,说:“不后悔。”

“真的?”

“真的。”

“那你觉得,你这辈子,最大的福气是什么?”

“最大的福气,”我说,“就是八五年腊月那天,我推开你家门,四个闺女站在屋里,我一眼就看中了你。”

翠屏没有说话,但她靠在我肩膀上的重量,重了一些。

我知道她哭了。

不是伤心的哭,是高兴的哭。

风吹过枣树,叶子沙沙地响。

月光下,翠屏的白发亮晶晶的。

她的头发全白了。

我也是。

但我们还在一起。

从一九八五年到二〇一五年,整整三十年。

从我还不到二十岁,到现在我过了五十岁。

从她是大姑娘,到现在她是外婆。

从我一无所有,到现在儿孙满堂。

三十年。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够一个穷小子,变成这个家的顶梁柱。

够一个上门女婿,变成三个孩子的父亲。

够一个外人,变成这个家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大柱这个名字,是爹娘给的。

但这个家,是我一点一点撑起来的。

姓什么不重要。

叫什么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在,家在。

(全文完)

虚构声明: 本文为原创故事,所有人物、情节均为虚构,请勿对号入座。如有雷同,纯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