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宗一辈子玩平衡术,埋下勋贵、士林两大派系死磕的祸根之后,朝鲜朝堂的火药桶早就堆得满满当当。而这个点火的人,就是成宗亲手选定的继承人——燕山君李㦕。自从李㦕坐上王位,原本勉强绷住的朝堂格局彻底崩盘,积攒了几十年的派系仇怨、后宫旧恨、土地矛盾、阶级对立一股脑全部爆发,最终让他成了朝鲜王朝有史以来,第一个被臣子联手推翻赶下台的君主,彻底打破了历来只有王室王子主导政变改朝换代的老规矩。
天生就带反骨,从小就不是省油的灯
成化十二年(1476年),李㦕刚出生,他的生母尹氏正是成宗的原配正妃。一开始尹氏受尽宠爱,可这人天生善妒,眼里容不下别的妃嫔,后来不但偷偷藏砒霜打算暗害受宠的后宫,气急之下还伸手抓伤了成宗的脸,这下彻底触碰到了君王底线。成化十二年(1476年)七月,成宗力排众议废掉尹氏,成化十八年(1482年),一道赐死令下来,尹氏饮毒自尽,年仅四岁的李㦕,就这么早早没了亲娘。
按理来说,生母犯下这般大错,李㦕的世子之位本来铁定不保。偏偏成宗心软,再加上当时的仁粹大妃力保,终究没动他的储君之位。可童年的经历,早就把李㦕养得性情大变。这人从小就不爱读书、厌烦学者,性格顽固偏激、独断专行,一丁点逆耳的话都听不进去。
当时宫里人都看得清清楚楚,这孩子暴戾急躁,心胸狭隘,眼里半点容不得人。有一回成宗带着他打猎,一头鹿跑到了君王跟前,李㦕当场就急眼,当着所有人的面上去一脚狠狠踹在鹿身上,把鹿踩得满身是伤。成宗当场大发雷霆,狠狠训斥了他一顿,可骨子里的暴戾,从这一刻起就半点没改。
负责教导他的两位世子师傅,都是当时鼎鼎有名的大儒,一位赵之瑞,性情宽厚、不拘小节;另一位许琛,治学严谨、规矩极多。两位老师苦口婆心劝他向学、收敛心性,结果李㦕反倒记恨上了许琛,转头就在墙上乱写乱画,嘲讽许琛是小人,反倒吹捧纵容自己的赵之瑞是圣人君子。从这件小事就能看出来,这人向来只听好话、容不得半点劝谏,谁跟他讲道理,谁就是他的死对头。
成化十九年(1483年),年仅八岁的李㦕正式被册封为王世子。弘治七年(1494年)十二月,三十八岁的成宗病逝,时年十九岁的李㦕登上王位,就此开启了他长达十一年零十个月的暴君统治生涯。
成宗留下的烂摊子,两边派系早已经势同水火
成宗在世的时候,靠着一手极致的帝王平衡术,一边重用金宗直为首的新兴士林派,一边稳住韩明浍这群老牌勋贵旧臣,让两边互相牵制、互相拉扯,自己稳稳居中掌控全局。
可明眼人都知道,这份安稳本来就是虚的。世祖时期大肆扩张私田,土地私有化越来越严重,勋贵、外戚抱团联姻,疯狂兼并土地、垄断官位,死死堵住了寒门士林入朝掌权的路子。士林派自诩程朱道学正统,天天嚷嚷着要推行王道、整肃吏治,把勋贵这帮既得利益者当成祸国殃民的奸邪之辈;而勋贵集团早就把士林当成眼中钉、肉中刺,两边积怨越来越深,早就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燕山君日记》书影
士林派专门霸占司宪府、司谏院、弘文馆这三大言路机构,天天上奏弹劾勋贵贪腐弄权;勋贵这边也从来没闲着,逮着机会就疯狂反击。成宗活着的时候,还能把两边死死按住,勉强维持朝堂均衡。可等到成宗一死,再也没人压得住场子,积攒了几十年的矛盾,只差一个引爆的机会。
而刚刚上位的李㦕,本身就打心底厌恶读书人、痛恨言官进谏,正好就成了勋贵集团眼里最好用的一把刀。两边都揣着各自的鬼胎,一场血雨腥风的清算,早就注定要来。
戊午士祸:借修史书,掀起第一次大屠杀
弘治十一年(1498年,戊午年),朝廷开设实录厅,编纂《成宗实录》,这一下就成了点燃大乱的导火索。
当时主管编纂工作的是李克墩,这人当年就因为被金宗直上书弹劾过丑事,一直怀恨在心;还有一个柳子光,早年仅仅因为金宗直当众下令烧掉自己题写的诗文,一辈子都记着这份羞辱,早就憋着一口气要报复。两个人凑到一起,立刻就盯上了金宗直留下来的文字。
他们翻查到金宗直生前写的一篇《吊义帝文》,这文章表面上写的是项羽废掉义帝的旧事,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就是在暗讽世祖当年篡夺端宗王位、杀害宗亲的不义之举。更要命的是,金宗直的弟子金阳孙,居然把这篇文章悄悄收录进了官方史草之中。
燕山君墓
李克墩、柳子光立刻联合一众勋贵大臣,跑到李㦕面前告状,一口咬死金宗直诽谤先王、大逆不道。这话刚好说到了李㦕的心坎里,他本来就巴不得狠狠收拾这群天天管着自己、敢跟自己顶嘴的士林文官。
这下李㦕彻底找到了借口,当即下令严刑拷问金阳孙,逼他承认一切都是金宗直暗中指使。紧接着,血腥清算正式拉开大幕:已经入土下葬多年的金宗直,直接被下令开棺剖尸;金阳孙、权五福、金裕穆等一众核心弟子,全部被凌迟处死;牵扯其中的郑汝昌、崔溥等几十名士林官员,要么被罢官流放千里,要么直接杖责削籍、家破人亡。
这就是朝鲜历史上第一次大规模的士林清洗——戊午士祸。一夜之间,朝堂之内崭露头角的新进士林势力几乎被一扫而空,再也没人敢对君王说半个不字,柳子光、卢思慎这帮勋贵余党,彻底把持了朝堂核心大权。
甲子士祸:借生母旧事,斩草除根赶尽杀绝
戊午士祸过后,言官体系彻底瘫痪,再也没人敢约束李㦕。这下他彻底放飞了自我,整日在宫里大摆宴席、纵情声色,还专门派人跑到全国各地搜罗美貌女子,甚至强抢民间良家女子入宫供自己享乐,就连自己的大伯母月山大君的夫人,都惨遭他玷污,伦理纲常早就被他踩在了脚底下。
奢靡无度的生活很快就掏空了国库,钱不够花了,李㦕直接把手伸向了开国以来的功臣勋贵,下令彻查历代功臣的功勋真假,打算直接没收他们手里的土地和奴婢。这下勋贵集团也慌了,本来帮着李㦕除掉士林,到头来居然轮到自己遭殃,立刻就生出了二心。
这时候外戚官员任士洪看准了机会,打算借着乱局独揽大权。他心里清楚,李㦕这辈子最大的心结,就是生母尹氏被废赐死的旧事,而成宗生前早就立下规矩,后世永远不准再提起这件往事。于是任士洪偷偷把当年尹氏被废、被赐毒的全部内情,一五一十全都告诉了李㦕。
弘治十七年(1504年,甲子年)三月,得知全部真相的李㦕彻底彻底发狂,一场规模更大、手段更残忍的屠杀就此展开,也就是甲子士祸。
他首先在宫中亲手杀掉了当年参与处置尹氏的两名成宗后宫嫔妃,紧接着又当面冲撞仁粹大妃,直接导致老太太受惊重伤、不治身亡。随后他彻底杀红了眼,只要当年跟尹氏被废一事沾边的人,不管活着的还是早就死了的,一个都跑不掉。
尹弼商、李克墩等十多名当年主导废后的大臣,全部被当众处以极刑;早就过世的韩明浍、郑昌孙等人,通通被开棺斩尸;就连当初反对废后的大臣,也一样被罗织罪名处死,受牵连流放、连坐获罪的官员家眷多达数百人。前后整整七个月的疯狂屠戮,惨烈程度远超之前的戊午士祸。
经此一役,不管是残存的士林余党,还是老牌勋贵势力,只要敢有半点不听话,就直接被连根拔起。李㦕彻底独揽了全部大权,整个朝鲜朝堂,再也没有任何一股势力,能够制衡他分毫。
彻底放飞自我,把整个国家折腾得天翻地覆
独掌大权之后,李㦕的暴政彻底没了任何底线。为了堵住天下人的嘴,他直接废除了成宗时期设立的司谏院、弘文馆这些专门负责进谏、监察的机构,把所有言官尽数罢免,彻底断绝了百官上书言事的通道。谁敢多说一句逆耳的话,下场只有死路一条。
文化上,他更是对着儒家斯文一顿猛踩。专门培育士林人才的成均馆,直接被他改成了吃喝玩乐的宴饮场所;原本供奉孔子的文庙,也被随便挪来挪去,当时世人都嘲讽说,孔子的牌位连安稳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他还大肆打压佛教,拆毁寺院、赶走僧人,把著名的兴天寺直接改成了养马的马厩,圆觉寺干脆就变成了官妓玩乐的地方。
最离谱的是,当时民间有人用谚文张贴告示,控诉他的种种暴行。李㦕得知之后大发雷霆,当即下令全国焚毁所有谚文书籍,严禁百姓学习和使用谚文,谚文从此只能用来翻译汉文,彻底不许民间私自书写传播。
经济上更是一塌糊涂。为了填补自己挥霍造成的国库亏空,他大幅上调全国贡品赋税,推出辛酉贡案,临时增加的苛捐杂税后来全部变成固定税额,还动不动就额外摊派,层层转嫁到底层百姓身上,民间百姓被压榨得苦不堪言。
平日里的行事更是疯癫到离谱。有个宦官金处善,仅仅因为当着他的面劝谏了几句,李㦕当场亲手拉弓把人射死,甚至因为厌恶这个人,下令天下所有公文、文书里,不许出现“处”字,就连二十四节气里的“处暑”,都强行改成了“暑暑”,荒唐程度简直让人啼笑皆非。
众叛亲离,成了史上第一个被推翻的王
自打朝鲜开国以来,过往的王位动荡、权力更迭,从来都是宗室王子之间互相夺权,从来没有一次,是满朝文武联手起兵,直接把在位的君王给废掉的。李㦕,就成了这个破天荒的第一人。
到了李㦕统治后期,整个朝鲜早就民怨沸腾、人心尽失。勋贵、外戚、残存的士林势力,原本互相斗得你死我活,此刻居然破天荒站到了同一阵线。所有人都看得明白,再任由这个暴君胡闹下去,整个王朝早晚就要彻底崩塌。
弘治十八年(1505年)之后,李㦕已经彻底众叛亲离。正德元年(1506年)九月,以朴元宗为首的一众大臣,看准时机发动军事政变,举兵攻入王宫,直接废黜了李㦕,随后拥立成宗的次子晋城大君上位,也就是后来的中宗,这场政变史称“中宗反正”。
李㦕被废之后,直接被降封为王子,发配到偏僻荒凉的江华岛。仅仅两个月之后,正德元年(1506年)十一月,时年三十一岁的李㦕,就在流放之地走完了自己充满争议、暴虐荒唐的一生。
后世几乎所有正史记载,都把他钉死在了暴君的耻辱柱上,说他荒淫无道、残害忠良、荼毒百姓。当然,后世也有人跳出来替他辩解,说他一生所为,本质上就是为了强化王权,打压把持朝政的世家门阀与士大夫集团;还有人拿他原生家庭的伤痛、艺术性情来给他开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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