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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叫忆秦娥,以前叫易青娥,最开始叫易来娣,她不知道哪一个名字才是自己。从山野放羊娃 ,成别人口中的秦腔小皇后,却被别人叫了半辈子的瓜娃,她不知道这个瓜,到底是老天爷在赏她还是在罚她。她站在台上就想找一个答案,可台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

作者 | 安 济(北京)

监制 | 张一童(上海)

热播剧《主角》的女主角忆秦娥第一次登台唱《打焦赞》,聚光灯打得她心里发慌。师父苟存忠在侧幕告诉她,演戏不是演给人看,是演给天看。锣鼓一响,她像换了个人,翻着跟头到舞台中央,唱念做打已经有了「主角」的雏形。

这个九岩沟里的放羊娃易来娣,被舅舅胡三元用自行车驮进县城剧团时,蓬头垢面,缩在角落,不愿开头说话,被人嘲笑「哑巴怎么唱戏」。她不想唱戏,哭着喊着要回山沟沟里放羊。

但命运没有放她走。花彩香照顾她的生活起居,教她开嗓吊嗓,告诉她「唱戏先认方向,要唱就唱主角」。负责剧团服装道具的「小白鞋」给她讲白天鹅的故事,独自起舞,让她第一次看见「美」可以独立于苦难而存在。舅舅胡三元入狱前对着众人下跪,把她的未来托付给剧团里的人。存家班四位师父从灶台边把她捞起来,教她身段、唱腔、眼神。米兰离开时把行头留给她,留下一句「台上做戏,台下做人」。一双手接住另一双手,把她从「不想」推到了「主角」。

《主角》改编自茅盾文学奖同名小说,讲述了一个秦腔女演员从放羊娃到名角的四十年人生,与其说是一个「主角」的成长史,不如说是一幅女性群像的浮世绘,围绕在易青娥身边的那些女性角色,花彩香、米兰、小白鞋、楚嘉禾,构成了一个复杂的镜像系统:她们彼此竞争,也彼此托举;各自承受着来自家庭、剧团和外部环境的压力,又以不同的方式活下去、唱下去。

作为一部女性传奇成长史,《主角》里这些女性角色的好看之处,不在于她们「正确」或「完美」,她们有着同样的目标,不愿认命,不被驯服,在自己的生命里活成「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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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种不同的「成为主角」

易青娥不是生来的主角。在剧本的设定里,姐姐定了娃娃亲,弟弟刚出生,家里养不起这么多孩子,她是那个多余的人,去县城考剧团是眼下唯一能吃上「商品粮」的机会——并不是因为她展示出了什么过人的唱戏天赋,一开始没有人把她「当个角儿」来培养。

唱戏是为了生存,而不是为了当主角,易青娥就这样被动地开启了剧团的生活。被同班的学员孤立排挤,唯一的朋友去世,保护自己的舅舅入狱,易青娥不敢奢求更多的名利,只是在成长过程里不断地面对分离和失去。

小白鞋是第一个让她看见「美」的人,易青娥看到小白鞋在《天鹅》曲里垫脚、起舞,也跟着转了起来,刚刚发生的地震带来的悲痛因为音乐和舞蹈而短暂地抛之脑后,这可以理解为她第一次感受到艺术的魅力。后来小白鞋也在易青娥身上种下一颗种子,告诉她:丑小鸭长大了就会变成白天鹅,可以飞去它想去的地方。

胡三元入狱前的一跪,是易青娥信念感建立的起点——能保护自己的亲人要离开了,为了自己的未来,下跪托付剧团的人照顾,从被动进入剧团,走向要独立长大,易青娥知道自己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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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存家班四位师父,苟存忠、古存孝、裘存义、周存仁接棒,四位在剧团边缘的角落守了二十多年的老人,因为赏识她的潜力,认为她可能是能把秦腔继续传唱下去的人,而教易青唱念做打,也教她要有同龄人的可爱、洋气——易青娥的变化不是突然「开窍」,而是在日复一日的练习里,慢慢把「不想」熬成了「能」。

花彩香教给她的也并不只是技巧,而是一种主角应该有的,享受舞台的姿态,花彩香的B角米兰也教易青娥「台上做戏,台下做人」。后来花彩香和米兰因为无法再唱主角而相继离开,也让易青娥意识到,自己「我不想当角」的委屈,在前辈们身上,是一生的追求和执念,这个职业终于在易青娥的心里珍贵了起来。

为了唱好戏,她可以「过情关」——苟存忠说角儿未成,心里只能装戏,若掺了儿女私情,戏就不净了。易青娥只能把对青梅竹马封潇潇的情愫压下去,因为要站在台上,心里装的下千军万马,不能只装一个人。从被命运推着走,到用生命唱戏,易青娥在剧团里一群爱戏的人的托举与分离中,完成了她的成长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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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彩香天生就是站在光里的人,当家旦角不怕得罪人,也不避讳欲望,不怕男女关系的流言蜚语。实力过硬就要唱主角,争不过也认,还能大度地给对手点拨唱腔。她对戏的爱是外放的、炽热的——胡三元曾跟和花彩香竞争的米兰说过,花彩香爱的是台上的戏,你爱的是站在台上。

米兰作为花彩香的B角,永远在等一个「转正」的机会。她写过匿名信,拉拢过关系,但观众却并不讨厌她,因为《主角》没有审视这样一个目标明确的女性,而是致力于呈现在一个资源极度有限的系统里,一个有野心、有能力、却始终差一口气的女性的处境。当易青娥横空出世,天赋碾压一切,米兰知道自己的梦想或许永远不会成真了,把行头留给易青娥后离开。

不想唱戏的唱到了最后,天生的主角黯然离场,永远在替补的带着遗憾离开,三个女人不同的路径,拼出了《主角》对「成为主角」的回答:在命运的无可奈何里,所有人都为自己的目标拼尽了全力,已经完成了个体的主角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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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性之间的「注视」与「托举」

《主角》中女性之间的关系,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姐妹情深」或者非此即彼的「雌竞」,编剧在她们之间编织了一张复杂的网,竞争、嫉妒、算计、和解、托举同时存在,彼此缠绕。而这张网之所以牢固可信,是因为她们都为同一个舞台而活,面临着相似的困境,所以更懂得彼此。

花彩香和米兰的关系,是整部剧女性书写中最具层次感的一条线。花彩香天生一副好嗓子,是剧团里当之无愧的A角,米兰身材高挑、形象更好,但唱戏始终排在花彩香之后,常年只能做B角。两人是台上台下争锋相对的对手,但较量的本质是「戏」造成的,一个剧团只有一个主角,而非来自于抢男人、抢风头的设定。

她们还是能站在一起的:花彩香不能唱主角的时候,还是帮米兰点拨唱腔,米兰也并不阴阳怪气,只是直爽地说,韩英(角色)自然要唱出不同味道。以此,来塑造两个年代剧里的「事业型」女性形象。花彩香看重易青娥宽广的音域,把她托付给米兰栽培,米兰也为了接班人的前程,哪怕这个人还是会取代自己成为新的主角,也愿意倾囊相授——在那个年代,对唱戏有着同样的追求和敬畏心的两个女性,是惺惺相惜的。

伙房的胖姐,像母亲一样护着易青娥,帮她固头、沐浴、送她「嫁」给舞台,小白鞋在自己落魄的时候,亲手给她缝了一条裙子,这些年长于易青娥的女性的托举,并不仅仅是因为善意,而是在这个小孩身上,看到了一种秦腔传承的可能性,或者说,是自己没能成为的那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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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嘉禾则提供了另一种样本,她有天赋、有家世,是学员班的女班长,众星捧月,易青娥的出现打破了她原定的成角路线。楚嘉禾有怨恨和不甘心,甚至造谣污蔑易青娥,但当知道自己无法取代易青娥成为主角时,她不愿意再复制米兰走过的路、成为谁的替补,不愿做舞台里第二亮眼的存在,也选择了离开。

《主角》里的女性角色有一个共同特质:她们敢于直视自己的欲望,哪怕那个欲望在当时是「不体面」的,但剧里没有替代观众用道德的天平去称量她们,只是把她们的「不甘」「不忍」「不让」清晰地呈现。

这种特质与秦腔艺术本身的气质是相通的,秦腔是吼出来的,粗犷、直白,《主角》的女性角色也是如此,她们的情感表达是浓烈的、外放的,痛苦和愤怒是有直接的出口的。易青娥在台上吼出那一折秦腔时,吼的不只是戏,是这些年所有的委屈和憋闷。花彩香无法再唱主角后,独自哼唱的,也不是什么经典戏曲的选段,而是她自己的人生。

女性在巨大的历史缝隙中,用自己的方式争取自己想要的东西,是从黄土里长出来,带着根系的野草,风来了弯下去,风过了再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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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苟存忠死后,古存孝、裘存义、周存仁离开剧团,三人路过那间旧门板房,望着苟存忠睡过的空床铺,忽然唱了一段秦腔《哭墓》,易青娥知道他们要退场了,只剩下自己了。但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只能继续烧火、做饭,踢腿、下腰、跑圆场,继续唱下去。